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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一百零七章 来自康熙的考验 漱玉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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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玉轩的“养病”生活,在刻意营造的沉寂与规律中,悄然滑过了大半个月。冬雪化尽,庭院角落的泥土中,已能见到星星点点的鹅黄色草芽,那株老梅也绽开了更多花苞,在料峭春寒中吐露着幽微的冷香。车绾绾的脸色,在汤药与静养的调理下,似乎略有了些血色,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静与疏离,却比以往更甚。她大部分时间依旧待在书房或暖阁,与书卷为伴,偶尔在丫鬟的搀扶下,于廊下站一站,看看天色,呼吸几口带着泥土气息的微寒空气。
那套通过王婆子采买药材、接收“标记”油纸的隐秘渠道,她坚持了下来,却始终风平浪静。那些特定的油纸包裹,按时送来,标记如常,并无任何异常信息传递。是她想多了?根本无人注意到她这微小的试探?还是对方太过谨慎,或认为时机未到?
就在她几乎要以为这条自救之路的“信息尝试”已然失败,只能继续在黑暗中摸索时,一个看似寻常、却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消息,以一种极其意外的方式,传入了静宜苑。
这日,负责外院洒扫的一个小丫头,在给漱玉轩送替换的窗纱时,“随口”对车绾绾的贴身丫鬟絮叨:“姐姐不知道吧?昨儿我听前院李管事吃酒时说,京里出了件奇事!西山潭柘寺后山那片,前些日子不是闹过匪吗?朝廷派兵清剿了。可昨儿个,附近猎户居然在那黑风洞更深处一个极隐蔽的溶洞里,发现了几口大箱子,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我的天爷,竟是好些个前朝宫里的金器、玉器,还有些破烂账簿、书信啥的!听说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的人都惊动了,正查着呢!都说是不是前朝哪个王爷藏的宝,或是……跟之前那伙死在山里的‘狼覃’有关?”
小丫头说得绘声绘色,纯粹当下饭的谈资。车绾绾的贴身丫鬟听了,也只当奇闻轶事,回屋后学给正在临帖的车绾绾听。
然而,车绾绾握着毛笔的手,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一滴浓墨滴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团刺目的黑。
黑风洞!更深的溶洞!前朝金器玉器,还有……账簿书信!
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戴铎当初拼死从黑风洞带出的铁匣,里面装着太子致命的罪证。而康亲王派人夺取铁匣时,黑风洞前爆发三方混战,死伤惨重。事后朝廷必然派人清理过战场。可如今,竟在“更深处”、“极隐蔽的溶洞”里,又发现了“大箱子”?装的还是“前朝宫里的金器玉器”和“破烂账簿书信”?
这绝不是巧合!也绝非什么“前朝藏宝”或“狼覃遗物”那么简单!
那些箱子,极有可能,是当初与铁匣一同藏匿,甚至可能是比铁匣更早、更关键的证据!只是因为藏匿地点更为隐秘,或者开启方式不同(或许不需要“双鱼佩”和赤砂),所以在第一次混乱的搜查中未被发现!如今,它们被“猎户偶然发现”了?
是偶然吗?车绾绾脑中念头飞转。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康熙苏醒、朝局微妙、废太子案余波未平、自己这个“关键证人”又被皇家“关怀”着的时候,“偶然”发现了可能与废太子案、甚至可能与更早宫廷秘辛相关的“新证据”?
这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巧合”!是有人故意将这些东西抛了出来!目的是什么?搅浑水?将废太子案的余波引向更不可测的深渊?还是……针对某些特定的人?
那些“前朝金器玉器”和“账簿书信”,会指向谁?太子已废,难道还有更惊人的内幕?会牵扯到其他皇子吗?比如……在西北军中势力根深蒂固、对储位虎视眈眈的十四阿哥胤禵?还是……会间接影响到刚刚“沉冤得雪”、看似已脱困局的雍亲王胤禛?
甚至……会不会与自己,与富察家有关?毕竟,最初的线索是从昌平,从她这里流出的!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迅速爬满全身。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将问题想得太简单了。以为拒绝了雍亲王,表现出“安分养病”,就能暂时避开风暴中心。可这潭水,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废太子案或许只是冰山一角,水下还隐藏着更庞大、更危险的暗礁。而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踏上了这片暗礁区。
这不是她能置身事外的风波。这新发现的“证据”,无论真假,无论指向谁,都可能成为打破目前脆弱平衡的又一记重锤。而身处漩涡边缘的她,随时可能被重新卷进去,甚至成为被利用、被牺牲的对象。
必须尽快知道更多!必须弄清楚这些“新证据”的详情,以及……它们被抛出来的背后,究竟站着谁!
然而,她被困府中,信息断绝。王婆子那条线至今没有动静。父亲近日似乎更加忙碌焦虑,回府后也绝口不提朝中之事。她该怎么办?
就在车绾绾心乱如麻、苦思对策之际,静宜苑外,再次传来了不寻常的动静。这一次,不是小丫头的闲谈,而是前院管事急促而恭敬的通传:
“格格!宫里有旨意到!宣旨的公公已在前厅,老爷让您赶紧过去接旨!”
宫里的旨意!在这个当口?!
车绾绾的心猛地一沉,几乎要跳出胸腔。是福是祸?是康熙对她“婚事”的安排下来了?还是……与西山新发现的“证据”有关?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迅速更衣。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藕荷色旗装,发髻简单,只薄施脂粉。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清亮锐利,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当她来到前厅时,富察·马齐已面色凝重地候在那里,厅中香案早已设好。前来宣旨的,是一名面生的中年太监,神色肃穆,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
“富察氏绾绾接旨——”太监展开明黄绢帛,尖细的声音在寂静的厅中响起。
车绾绾与父亲一同跪倒,屏息聆听。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富察氏绾绾,系出名门,淑德婉顺,前因护持朝廷要证,身陷险地,忠勇可嘉。今闻其病体稍愈,朕心甚慰。值此春和景明,宫中梅苑晚梅犹盛,朕念其昔日曾伴读公主,知书识礼,特恩准其明日入宫,赴梅苑赏花,并与皇太后、贵妃及诸妃叙话,以慰慈怀,亦示朕体恤功臣之后之意。钦此。”
入宫赏梅?与皇太后、贵妃及诸妃“叙话”?
车绾绾叩首领旨,心中却无半分轻松,反而更加沉重。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赏花叙旧。在康熙病情反复、朝局诡谲、西山“新证据”刚刚露头的敏感时刻,突然下旨让她这个“病体稍愈”的“功臣之女”入宫,面见后宫最尊贵的几位女主人?
这分明是一场鸿门宴!一场来自康熙的、更加直接、也更加难以防备的考验!
赏梅是假,“叙话”是真。皇太后、贵妃、乃至可能到场的德妃等人,会问什么?会如何打量她?康熙又想通过这次召见,达成什么目的?是进一步考察她的心性品行,为“指婚”做最后确认?还是借后宫之口,敲打、警告她乃至富察家?亦或是……与西山那批刚刚冒头的“新证据”有关,想从她这里探听什么,或观察她的反应?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翻腾。车绾绾捧着那卷明黄的绢帛,只觉得有千斤之重。
“臣女(奴才)领旨,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富察·马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车绾绾一同再次叩首。
宣旨太监完成任务,略作寒暄,便告辞离去。
前厅内,只剩下父女二人。富察·马齐看着女儿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绾儿,明日入宫……务必谨言慎行,事事以皇太后、贵妃娘娘之意为准。皇上……这是在施恩,也是在……”
“女儿明白。”车绾绾打断父亲的话,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阿玛放心,女儿知道该怎么做。”
她知道,从接到这道旨意起,她那些“养病”、“安分”的伪装,已失去了大部分意义。她将再次被推到台前,置身于后宫那些最精明、也最善于察言观色的女人目光之下,置身于康熙那无形却无处不在的审视之中。
自救之路,并未因她的蛰伏而变得平坦,反而迎来了更加凶险的挑战。
西山“新证据”的迷雾,宫中“赏梅叙话”的漩涡……她仿佛站在了两股暗流交汇的险滩之上,下一步,便是未知的深渊。
但她已无路可退。
握紧了袖中那枚冰凉的“平安如意佩”,车绾绾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惶恐、疑虑、不安,尽数压入心底最深处。
明日,便去看看,这九重宫阙之内,那场名为“赏梅”的盛宴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风刀霜剑。
而她又该如何,在这致命的考验中,觅得那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