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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死生一线的“面试”之不仅是怪物,更是个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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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穿过一扇沉重的金属门,进入了一条幽深狭长的甬道。
这里叫接引道,俗称黄泉路VIP通道。
不同于传说中,黄沙漫天的黄泉路,这里更像是一条废弃的工业隧道,冰冷的混凝土墙面泛着青灰色的死光,本该是平稳输送高阶灵体的传输带,此刻却满目疮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福尔马林混合的怪味。两侧墙壁上,深深的抓痕如同暴戾的狂草,每一道都透着绝望的指力。
在通道尽头,趴着一只... ...怪物。
它大概有一辆小轿车那么大,浑身漆黑,像是由无数粘稠的黑色沥青组成的,在不断地蠕动、沸腾。它没有固定的形状,但在那一团蠕动的黑暗中,撕裂开了一张巨大而扭曲的嘴,无数重叠的尖叫声从中喷涌而出,像是要把耳膜刺穿。
“这是... ...小孩子?”张天安本能的捂住嘴,强烈的生理性反胃感涌上喉头。
“那是执念的具象化。”首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不带感情地解说,“这个魂魄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恐惧,但他保留了极强的依恋。依恋一旦失去恐惧的制约,就会异化为想要贪婪的吞噬一切的执念,所以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还能这样。”
首阳抬起手中的法器,棍尖亮起刺目的金光。
“让开。根据《地府治安管理条例》第737条,异化程度超过60%的魂魄,予以强制销毁。”
销毁。
在地府的语境里,意味着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那怪物似乎感受到了威胁,猛地转过“头”来。
翻涌的黑色粘液像潮水般退去又聚拢,在那团腥臭的黑暗中,突兀地浮现出一张惨白的小脸。
那张脸只有巴掌大,眼睛紧闭,嘴唇青紫。
那一瞬间,张天安仿佛被一道高压电流贯穿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认识那张脸。
哪怕那张脸此刻嵌在一个怪物身上,哪怕那张脸已经失去了生机。
那是林小安。
那个几个小时前,死在他手术台上的八岁男孩。
“喂,等等——!”
张天安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
在这非人的地界,他用凡人的躯体挡在了那根即将落下的法器前,双手死死攥住了首阳的衣袖。
“松开。”首阳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危险的寒意,“你想陪葬吗?”
“那只是个孩子!”张天安吼道,原本温润的眼中此刻布满血丝,那是极度悲痛后的疯狂,“那是我的病人!我知道他是谁!”
“他现在只是具有攻击性的异化灵体。”首阳的手臂纹丝不动,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蝼蚁,“你的病人?你的病人已经死了,这是残留的祸害。”
“他不是祸害!不是!”张天安死死盯着首阳,寸步不让。
首阳有些不耐烦地皱眉,手腕一震,法器并未击打,仅是激荡出的气劲就将张天安的手狠狠弹开。
那怪物在看到张天安摔出去的一瞬间,竟然停止了咆哮。那张嵌在黑色粘液里的小脸,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是想要努力的睁开眼。
“医生.. ...叔叔... ...”
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像是从深井里传出来的,直接钻进了张天安的脑海。
张天安浑身一震。
他能听到,这不是听觉,更像是一种灵魂层面的共振。
“听到了吗!”张天安回头看着首阳,“他在叫我,他还没完全变成怪物。你要是现在动手,就是谋杀!第二次谋杀!”
首阳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
在他的认知里,这就是异化了的魂魄,一个需要清除的祸害。凡人根本无法直视异化灵体,更别说承受这种精神污染。但这医生不仅挡住了,甚至还... ...连接上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后的张道炎。
张道炎倚着墙,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袋薯片,咔嚓咔嚓嚼得起劲。见首阳看过来,他耸了耸肩,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别看我,我给他上过课了,实习生第一课,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自己。让他试试嘛,反正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两个一起魂飞魄散,没损失,没损失。”
首阳收回目光,手中的棍子垂下,但依然紧绷着肌肉,随时准备补刀。
“你上。”
张天安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那个怪物。
他不是道士,不会画符,也不会念咒。
他有点后悔摊这浑水了。
但是来都来了,只能强迫说服自己是有职业精神的医生。
“好,他是小安,他是我的病人。”张天安一遍絮絮叨叨的安抚着自己,一边慢慢地走过去,尽量放缓动作,就像在儿科病房里接近一个受惊的孩子。
“小安?”他轻声唤道。
怪物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周围黑色的粘液像触手一样在空中狂乱挥舞,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是我,张叔叔。”张天安强行压下本能的恐惧,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手术结束了,虽然... ...结果不太好,但你看,叔叔也来这里陪你了。”
怪物愣住了。
那团巨大的黑色身躯开始剧烈颤抖,似乎内部有两个力量在撕扯。一股是吞噬一切的本能,另一股,是残存的人性理智。
首阳在后面皱眉:“他在干什么?跟这种东西讲道理?”
“他在共情。”张道炎咽下一片薯片,声音难得正经了一瞬,马上又带着几分玩味,“首阳,这就是你一直理解不了的东西,凡人间的羁绊。”
张天安越走越近。此刻的他,不仅仅是在安抚,更像是在赎罪。
巨大的悲伤和愧疚在他的胸腔里翻涌,这种情绪并非虚无,在灵体的世界里,它们转化成了实实在在的能量。
在他的视野里,他看到那怪物身上并不是纯黑的,而是缠绕着无数断裂的红线,而那些红线正在毫无头绪的寻找接口。
“痛... ...妈妈... ...好痛... ...妈妈...妈妈”
怪物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周围的空间都随着这哭声开始扭曲。
“我知道。”张天安伸出手。
这完全是违背本能的动作,那个怪物散发着腐臭和阴冷,但他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因为他知道,这孩子在手术台上醒不来的时候,也是这么冷。
“小安,听我说。”张天安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找不到妈妈了,是因为你把害怕弄丢了。你因为不害怕,所以到处乱跑,才会变成这样。”
他想起了首阳说的话:这孩子被偷走了恐惧。
“来,抓住我的手。”张天安的手指触碰到了那些冰冷的黑色粘液。
那一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冻结了心脏,痛得他差点惨叫出声。但他咬紧牙关,一声未吭。
奇迹发生了。
张天安体内那完整,鲜活甚至有些过剩的情感,他的自责、他的悲伤、他对生命的敬畏与惋惜,顺着接触点,散发出丝丝的灵光,疯狂地灌入那个残缺的灵魂。他在用自己的灵魂,填补孩子缺失的空洞。
黑色的粘液开始如潮水般退去,像冰雪消融在烈日之下。
那庞大而狰狞的怪物躯壳迅速坍缩,黑气散尽,最后只剩下一个穿着带血校服的小男孩,呆呆地站在原地,茫然地搓着双手。
“医生叔叔?”林小安眨了眨眼,一颗晶莹的泪珠滚落下来,“这里好黑,我想找妈妈,我怕。”
听到那个“怕”字,首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就……修复了?
用凡人的情感,强行修补了灵体的法则漏洞?这简直闻所未闻。
张天安脱力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淋漓,仿佛刚跑完一场生死的马拉松。
他看着那个终于懂得哭泣、懂得害怕的孩子,却笑了。笑得有些狼狈,却如释重负。
哪怕是在地府,哪怕是在死后。
至少这一次,他把他救回来了。
“别怕。”张天安撑着地面,向孩子招了招手,声音沙哑却温柔,“叔叔带你去找妈妈……呃,虽然可能得先排个几十年的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