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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囚狱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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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的一瞬间,正附耳在门上的拂月一个踉跄就要栽进屋内,蒋子骞抓住她后颈处的衣衫把她拽到了玉京面前,还不忘闭紧房门。
“敢偷听主子的墙角,她就是这么教你的?!”
他瞥了一眼惊慌失措的玉京,取出匕首作势要将拂月了结。
“啊!玉京姐姐救我!”
玉京死死抱住他的手臂,恳求道:“不要!不要伤她!月儿她没有恶意”
豆大的泪珠从拂月的眼眶滚落,明显的惧意之中竟还有一分倔强和鄙夷。纵然已经身抖如筛糠,她还是哭着冲蒋子骞说道:
“我就是要盯住你!你和从前的客人都不一样,我能看的出来,姐姐她怕你。虽然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但我就是知道,姐姐她不喜欢你!”
蒋子骞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冷冰冰地就把拂月的罪名宣判。
“你从一开始就在门外留意里面的动静,我念你年岁尚小,叫你上茶之后就回自己房中去,不料想给你机会你却自己找死,没什么可说的了”
玉京把拂月护在身后,苦苦哀求。
“她不会说出去的,你不要杀她,求你,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
“即便她不会宣之于口,但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像她这样轻易会被哄骗的年岁,难道不是祸害?”
见她就要开口驳斥,蒋子骞又道:“就算她有点子骨气,一点好处骗不出什么。那皮肉之苦呢?鞭子?夹棍?看看她现在哭哭啼啼的样子,你以为她能禁得住哪一个?”
“娘子见识过刑囚室里的景象吗?倘若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游览一番…”
玉京此时像是突然受了刺激,声泪俱下。
“够了!我没了耶娘和弟弟,早早就孑然一身。若再没了月儿,你让我和谁相依为伴?你吗?”
她用力擦去眼泪,扬起下巴。
“你要动手,就连我也一同杀了,如此更不必担心有人会把你的秘密泄露出去了”
拂月听了也学着样子昂起脑袋,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
看着视死如归的主仆二人,他想:左右也没被这丫头听去什么,此次让她长个教训也是好的。
于是他收了匕首,开始警告依偎在玉京怀里的拂月。
“再有下次,绝不轻饶!去下面楼梯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此处”
回到桌前将茶水一饮而尽,末了又加上一句,“包括你!”
玉京拍了拍拂月的肩膀,温柔地笑着,“别怕,快出去吧”
两人重新围坐在圆桌旁,玉京几乎背对着他,情绪不大好。蒋子骞也默不作声,自顾自地斟满茶水,静静品着。
良久,玉京终于开口,“我见过…”
“什么?”
她长叹一口气,“我见识过何为牢狱,听过撕心裂肺的叫喊,我被地上的稻草扎得痛痒。那不算久远…就在我十二岁的冬天”
蒋子骞端着茶盏的手细微地颤了一下,他差点忘了,她怎么会没有见识过刑囚室的景象呢?
他扳过玉京的肩膀,另一只手钳住她的脸,就这样望着,试图从她的眼角眉梢挖掘出被他尘封在脑海中的六年前…
在梁王掀起的那一场朝堂动乱中,与之对立的政治阵营被尽数铲除,为首的大臣皆被斩首,连坐无数,家眷流放西北荒域。
进行清算、准备实施刑罚的日子里,她和他,以及多少被逮捕入狱的囚犯们,就在阴冷恶臭的地牢陷入无尽的煎熬。
延熙十八年冬,上阳城降了本朝数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一个小郎君坐在监牢的角落,听着隔壁的小娘子和她阿娘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阿娘,阿耶犯了何错?那些人把他带走了,何时才能回来?”
“阿娘也不知,你乖乖睡一觉,他就回来了”
“阿娘,这草扎得我好痛”
“来,琼儿靠在阿娘身上就不会痛了”
“阿耶,你回来啦”
“阿耶,我们会死吗?琼儿和弟弟还没尝过上阳的酥山”
这样的追问和抱怨,他早听了数遍,现下只觉聒噪。
从牢房的木栅缝隙看过去,那小娘子粉雕玉琢的脸蛋已不似刚下狱那日洁净,只是眼睛依旧有神,滴溜溜地转着。
对上他的目光,也并未躲闪,反倒流露出一种同病相怜的友善和关切。
这样的眼神让他感到慌乱,那是对他的可怜吗?他礼貌性地笑一下,迅速偏过头,合眼休憩。
他不是她那稚嫩的年纪,深知自己的阿耶将受处决,可能是明日,也可能就在今日,总之难逃一死。
他试图麻痹自己,但是听着那小娘子的话,看着近乎同情的眼神,他又要面对这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决定不再看她。
从下狱第一日起,她便注意到隔壁的小郎君。
她发现他从不开口说话,就这么坐着,不悲不喜,全无惧意。
三日了,萦绕在耳边的哀嚎和怒骂从未休止,她也隐约从中明白了举家下狱的缘由,记住了那个带来这一切灾祸的人。
她不敢去看阿娘悲戚的双眼,也不甚相信阿娘说了一遍又一遍的‘会没事’。
但每当看到那个小郎君平静的面容,就又多了些信心和坦然。
她决定时常看他。
“带罪犯宁培霖、冯邕、徐闻铮,即刻押赴刑场,午时三刻问斩!”
一时间,整座监牢充斥着妇孺的哭声和男人的吼叫。
牢门被打开,两个狱卒持铁链和枷锁将男子拉出监牢,妇人摇摇晃晃地起身,痛呼一声“夫君!”
那小郎君冲过去扶住她,“阿娘,您撑住啊,孩儿今后就只有阿娘了”
妇人摸上他的脸颊,哭地不能自已。
“循风…你要好好的…”
阿娘的衣袖从他的手中滑脱,他眼睁睁看着阿娘抢壁而亡,发出痛彻心扉的呐喊。
伏在地上,手握成拳狠命捶打着,鲜血从关节处蔓延到地面。没了力气,他埋头跪坐,身体因极致的愤恨而剧烈颤抖着,手部几乎失去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柔的抚摸让他逐渐回过神来。
头稍稍抬起,只见一条细嫩的手臂正从木栅缝隙伸过,在他的脊背轻抚。
是那个小娘子,时常看他的,想吃酥山的,那个他嫌聒噪的小娘子。
在彻底晕厥的前一刻,蓦地想起,她好像叫…琼儿。
“你瞧够了没有?”
玉京把他的手甩开,眉头皱成一团。
他双手扶额,饶有兴味地咀嚼着两个字。
“玉京…玉京…”,又陷入沉思,“娘子的乳名可是唤作琼儿?”
“而‘洛’姓即因你来自洛州”
他看向她惊恐万状的神情,便知不错,“原来是故人”
“你是如何得知?难道这都被你们查了出来?”
他满面春风,得意地笑着。
“玉京娘子到此已有两载,不知可尝过上阳的酥山了?”
玉京眨巴着眼睛,似是想到了什么。
“你怎么…你是当年在隔壁牢房的小郎君!我竟一时没认出来…”
她边看他边频频点头,“没错,确是相像,倒是我记性不大好了”
蒋子骞哼笑一声,颇具傲娇姿态。
“难为娘子当时还总偷偷瞧我,看了这许多眼,竟还是把本郎君给忘了”
听他如此说,玉京顿时羞臊地不知如何是好,仍不忘回怼道:“郎君若不瞧我,又怎知我瞧你?如今说这话,好没意思”
他轻咳两下,“其实在此之前,我只知你也是当年获罪流放的罪臣家眷,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段缘分”
玉京迫不及待地说起当年之事。
“对了,流放途中在古雁滩遭人劫杀,你是如何逃生的?那伙贼人突然冒出来,阿娘和弟弟躲闪不及…我被阿耶藏在雪洞里,待我爬出来时,所有人都已丧命…”
说到此处,玉京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只看到一路车辙印…”
“那年我十七,会些拳脚功夫,遂不至立时被杀。但不敌他们人多,我只能拼命跑,突然驾来一辆马车,来人杀了他们我才得以保命”
他面露感慨,继续说道:“过了几日回到上阳,得知是殿下欲到边地将我劫走,也是赶巧,正碰上梁王派人屠戮流放官眷”
“果真是他。他害得我们全家获罪流放不说,没想到居然残忍到这个地步,竟还要在流放途中夺人性命”
玉京定了定神,见他眼神飘忽,接着向他求证。
“派人去救你的…是晋王殿下?”
“玉京娘子聪慧过人”,他眼含笑意,甚是开怀,“你如何知晓是晋王殿下,而不是宣王或成王呢?”
她刚准备呷一口茶,却被他压下手腕。
“茶水已凉,莫要再饮”
这是关心,还是什么?玉京啊玉京,你可不要被男人惑了春心,她暗自想到。
“延熙十一年,原太府寺卿宁培霖之子入宫为同岁的晋王殿下做了伴读,两人关系甚笃。约莫是晋王殿下重情重义,想要搭救后来因父获罪的兄弟。我说的可对?宁郎君?”
他垂眸笑着,玉京见他默认,便继续问道:“你如今对我算得上了如指掌,总得让我也知道点什么,不然我这心里没底的很”
“宁循风,我的名字”
七个字,当真简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