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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先走一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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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晴搓了搓手,在水边照镜子,红疹已经完全褪去,看不出丝毫发作过的痕迹。
这药丸倘若也是他自制的话,医术算得上非常不错。
她扭头盯着那张与弗为极其肖像的面容,暗自感叹。
除了性格和头发,真是哪哪儿都相似。
他俩爱聊就接着聊。
她要先走一步了。
只要稳稳地呆满十二个时辰,标记一除,大不了一个人过关多查几道,也省得和这两个麻烦绑在一起。
蒲晴仗着单薄的身形,灵活地钻进草丛,沿着水边一路前行。
水边的地总是潮湿,鞋面上沾上了不少灰褐色泥土,她撩了下裙边,拔簪去掉了几片脏污。
她拨开丛丛杂草,佝偻身子从中穿行,叶片锋利,划过她的手背,割出一道血珠。
半个时辰后,她迷失在江畔。
找不到方向,干脆俯身掬了一捧水解渴。
末了洗了把脸,水珠滚过瘦削的下颚,汇集在下巴处成珠串掉落。
层层涟漪重重晕开。
神台一片清明。
再取出手帕细细擦拭着,等江面恢复平静时,她猛然定睛。
一白一青,两颗人头分别在她左右。
“你们受了刺激吗?非要跟着我?”
严曲生笑:“谁让你一个人悄悄跑了。”
谢无尘面无表情道:“我们是被追上了,才跟过来的,曲生说你知道路,让我不要打扰你,一惊吓可能就忘了。”
严曲生叹道:“无尘兄,卖友求荣断不可为。”
蒲晴猛地站起,将手中之物一把扔在他脸上。
兰花绣样的方帕沿着挺拔的鼻梁顺直而下,严曲生闭着眼睛勾唇一笑,揭下来对着她的背影挽留:“无尘说了,他们追来了。”
“那又如何,抓我我就把你家在何地认识何人全部上报,功过相抵,总好过跟你们俩在一块儿。”
“不会的,你已经跑不掉了。”
蒲晴站定回头:“为什么?”
严曲生招招手:“因为他们在找的是化神珠。”
“宁可错杀,也绝不会放过。”
蒲晴错愕片刻,身后霎时万火齐发,火鸟衔着不同的火器掐点爆炸,瞬间吞没整片沿江草丛,呼啦啦烧成一个圈,此火带着晕眩的功力,浓烟染黑了半空。
她侧身躲过,往两人后边走。
“什么珠?跟蛋有关?”
谢无尘挡在前边化阵,为后撤预留时间。
严曲生驱动不识天斩断数只火鸟,分神解释道:“曾有一蛟得道化龙,在飞升前夕,它将所有的修为与感悟凝结成一颗混元精华。”
“得此物者若加以炼化,几百年修为顷刻得之。”
雷门和官府的人已经骑马逼近,谢无尘将阵法拍在地面,带着两人纵身跃入江中。
待到众人赶至水边,却也为时已晚。
红袍大肚皮的官员捋着胡须,望着前面的人道:“少爷,我们可不能像天下明月宗那样冰封十里,这可如何是好?”
那人意味深长地笑道:“怕什么,既然重伤都杀不死,那就换个办法,叫你的人撤。”
诡异的右眼不甚灵活地转了个弯。
“我们,雷门见。”
水下的人吃力地划动臂膀,江水浑浊,泡在里面看不清物,只能攀着人一起,中途蒲晴想换个气都被拉了下来。
她气得在水里找人踢。
有人挨了一脚,呛了两声,吃力地停住,蒲晴一惊,游过去看见是谢无尘,犹疑了下,又转身找到了严曲生,指了指方向。
万一需要渡气。
看着弗为一模一样的脸,她下不去嘴。
就算踢死了都下不去。
大不了多烧点纸钱。
严曲生点点头,往那边游,抓着谢无尘的肩膀往上浮,同时给蒲晴比了个拇指朝上的动作。
蒲晴看着,内心嗤笑。
刚刚让她不上去呢?现在又变了,她偏不。
转身游向了另一边。
别管是哪边,别管找不找得到路,先去也。
腰间突然被一条白色缎带束缚住往回拉,她回头一看,除了那个狗东西能是谁?
三个人一起突上水面,蒲晴松了口气,看见谢无尘被呛红的脸,故作轻松地撇过头去。
“蒲姑娘,方才是你踢我吗。”谢无尘咳了咳,睫毛挂着水珠乱颤,眼睛咳出几道鲜红的血丝。
“或许吧,也可能是鱼撞的。”严曲生笑道,抹了下头发,散开的黑发配着煞白的雪肤,像一只美艳的水鬼,“还是条几十斤重的大鱼。”
有的时候,她觉得他做姑娘应该也很好看。
“先上去吧。”
蒲晴往岸边扒拉,腰间偏还系着发带,一拉便又倒退回他身边。
“一个人拉扯不易,你把无尘带上去,我去找点东西吃,饿了。”
严曲生慢悠悠地把发带扯开,随意地捆在发间。
谢无尘还在咳嗽不停,蒲晴只好无奈地揽过他的手往岸边拉,等他缓过了劲,两个人爬到林间,取了点木材生火。
她捡,他生。
指尖欻地生出一簇火苗,一下便烤上了快火。
谢无尘咳了咳:“蒲姑娘,你可知那个蛋会沉睡多久?”
蒲晴摇头:“可能力气耗尽就昏过去了吧,且要睡一会儿养精蓄锐。”
“在马车上的时候它救了我一次,之后便没了气力,我不知道它是否和器玉一样的症状。”
这狗东西不知道去哪儿了,半天不回来。
她好想跑路。
蒲晴抓了抓脑袋,这下似乎只能先跟他呆一块儿了,还不太好对着这张脸问。
你认不认识弗为呀?
可曾给过别人什么破烂传讯铃?
烦躁之余,也有了点胡乱听说的意思。
“器玉变得这么小,化神珠又和她什么关系?”
蒲晴抓起衣裙,一把拧出水。
谢无尘忙偏头,默念出一句:“非礼勿视。”
她无甚所谓地笑了下,重复动作,直至水拧干大半。
“我受师门所托,前往不怒山镇压器玉,在施法时,她除了焦躁,似是还有些悲愤,因此降下大雨。”
“可巨石落境,她又飞过去以身阻挡,我料想她应当并非十恶不赦,便放弃阵法施压,想劝说一二,她却开口说了话。”
蒲晴在火丛边来回翻转衣物:“说了什么?”
谢无尘咳了下,嗓子里面还是有卡住的水:“她说她无心引起争端,到此处,只是为了寻找它的孩子。”
蒲晴若有所思,能被谢无尘在路边捡到,想来确实丢失了许久,理由成立。
“百年以前曾有人言,若活剥龙皮,能练出足以匹敌天下的九重业火,真龙难寻,人们退而求其次,一时间,蛟族被四处灭杀,所剩无几,到最后,只有器玉和她的夫君苟活下来,其中最多的便是雷门中人。”
“她在修行百年时有了孩子,母蛟一旦身怀子嗣,便会不受控制散尽修为,十分危险,可她还是被雷门发现了,慌乱中诞下孩子,致使幼子体弱,迟迟无法破壳,唯有秘境中的化神珠可以供养它,因此无奈受困其中,只是二十年前秘境被人打开,她带着孩子逃出去没多久,又被捉了回来,挣扎中孩子流落人世,她日夜思念,直至近日秘境再次开启,她这才循着踪迹来到了潜龙渊。”
谢无尘修炼的除尘塔就在江尾,临近不怒山,所以母蛟才会盘桓数日不愿离去。
火堆里,一根树枝噼啪爆开。
火星溅起,映亮谢无尘的侧脸。
“她的这颗化神珠哪儿来的?莫非,是她夫君的?”
“这倒不知,也可能是秘境里面本就有的。”
蒲晴陷入沉思:“她能被放出,想必是因为有人发现化神珠也失踪了,想利用她找到此物,只是他们不知道,宝珠早与器融为一体。”
就像父亲送她的引魂玉。
“没错,器玉与我战斗后,后悔不该降下大雨再生罪孽,为了阻止雨势损耗了大半修为,因此昏睡不醒,闭眼前,求我帮助,它想再见一眼她的孩子,我答应了。”
谢无尘捧出母子俩,借着火光晒干她们身上的水渍。
谢无尘说了此生以来最多的话,只是,他也很乐意,在塔中,没人听他说。
那颗长着突兀丑嘴的蛋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它还是个孩子。
蒲晴沉默在这造物主的神奇与腐朽之间,暗自感慨道自己真是应了有眼无珠四个字。
突然觉得这个器也挺耐看的。
天黑时,严曲生终于提着几只拔了毛的鸡姗姗来迟。
谢无尘接过去,咦了声:“内脏都挖得干干净净。”
“不爱吃。”严曲生将细长的树枝穿透进两边,放在火架上细细灼烤,不多时,香味四溢。
“你去了这么久,就为了处理这个?”蒲晴坐近了些,不由得喉间滚动。
实在是太香了。
“自然还有其他事,想知道?”严曲生笑道。
她心下了然,急匆匆地出城,为此不惜跟她一样拼车,现在一番周折,突然又好像定了下来,也不是很急的样子,想必事情已经解决了。
谢无尘道:“我出城是为了救醒器玉,曲生是要去见他妹妹。”
她立刻神色古怪起来。
这人到底在外面有几个妹妹?
似是看穿她心中所想,严曲生大笑起来,黑发垂落在歪掉的锁骨间,映衬出别样的风情。
“妹妹病重,时日无多,只想最后看我一眼,全了这些年对我的思念,可惜了,出不去。”
那他还笑得出来,奇怪。
蒲晴看他再也没有初时的敬意,她觉得人嘛,越了解,越不稀罕,只有神神秘秘挂一副风度翩翩的肖像画在书房时,才让人格外有探索欲。
三百年前的严曲生也不例外。
下次旭阳游园会,谁要是扮严曲生,她让阿莫上去把车砸了。
她转头问道:“器玉现在昏迷不醒,你出城,找谁能帮?”
“扶阳谷。”谢无尘坚定了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