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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你站在哪一边(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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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王主任走到林默面前,距离很近,近到林默能看清他眼角深刻的皱纹,和那双眼睛里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沉重的、近乎悲哀的东西。
“林默,”王主任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知道。”林默说,“非法行医,情节严重。”
“那你还做?”
“因为没有人做。”林默看着他,“王主任,您也看到了。那个女人,那个孩子,现在还活着。如果没有这台手术,她们现在已经死了。”
“活着,不代表合法。”王主任说,“法律不看结果,看过程。”
“那法律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林默问,“是为了保护流程,还是为了保护生命?”
王主任沉默了几秒。
“都是为了。”他最终说,“但有时候,两者会冲突。当冲突发生时,体系必须选择保护流程。因为流程,是保障更多人安全的基础。”
“所以少数人就可以被牺牲?”
“不是牺牲,是……”王主任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是体系的必要代价。”
林默笑了。
笑容很淡,但很冷。
“王主任,五年前,我就是那个‘必要代价’。”
王主任的表情僵了一下。
“现在,”林默继续说,“这个女人,这个孩子,差点也成了‘必要代价’。如果不是我们在这里,用这种‘不合法’的方式,把她们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他看了一眼正在拍照取证的执法人员,又看了一眼手术台上还在麻醉复苏的女人。
“你们可以查封这里,可以没收设备,可以抓我们。但请你们记住——今天,在这个废弃的水泥厂里,有两个人的命被救回来了。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你们的执法而改变。”
王主任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林默脸上停留,又移向手术台,移向周文涛怀里的孩子,移向这个简陋、破败、但刚刚完成了一台生命接力手术的临时手术室。
然后,他转过身,对正在取证的执法人员说:“先暂停一下。”
执法人员愣住了。
“王主任,这……”
“我说,暂停。”王主任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去外面等着。我有些事情,需要和林医生单独谈谈。”
执法人员对视一眼,最终还是收起相机和记录本,退出了防雨布。
两个警察犹豫了一下,也退了出去。
现在,防雨布围成的空间里,只剩下灰区的成员、王主任、以及手术台上尚未苏醒的病人。
“林默,”王主任重新看向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执法检查。”
“不。”王主任摇头,“检查通知是昨天下午发的,按规定,我们今天上午九点才应该到场。但我凌晨四点就收到了消息——有人举报,说这里正在进行一台非法手术。”
他顿了顿。
“举报人提供了详细地址,甚至预估了手术开始时间。他们希望我们‘及时赶到,制止违法行为,避免造成更严重后果’。”
林默的心脏微微一沉。
“徐世荣?”
“不止他。”王主任说,“还有医院系统里的人。有些人,不希望你们成功。”
“为什么?”
“因为你们的存在,证明了他们的无能。”王主任说,“一个被医院放弃的晚期癌症孕妇,被一群没有执照的‘幽灵医生’救活了——这消息传出去,会动摇多少人对正规医疗体系的信任?”
他走到手术台旁,看着那个还在沉睡的女人。
“所以,有人希望你们失败。最好是在手术中出事,病人死亡,然后你们被抓,一切都能被定性为‘非法行医导致的医疗事故’。这样,既消除了你们这个‘风险变量’,又维护了体系的‘正确性’。”
林默握紧了拳头。
“那你为什么提前来?”
“因为我收到了另一条消息。”王主任转过头,看着林默,“一条匿名消息,告诉我手术可能会成功,也告诉我,如果手术成功,有些人会不惜一切代价毁掉证据,甚至……毁掉病人。”
他的声音很轻。
“所以,我提前来了。不是来执法,是来……见证。”
防雨布外,天色已经大亮。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某种神圣的尘埃。
“林默,”王主任说,“我不会批准那份风险评估报告。但我也不会支持你们。灰区必须解散,至少,不能再以现在这种形式存在。”
“那这些人怎么办?”林默指着手术台上的女人,和周文涛怀里的孩子,“还有下一个张海,下一个陈志强,下一个走投无路的病人——他们怎么办?”
王主任沉默了很久。
“体系会改进。”他最终说,“但需要时间。”
“病人没有时间。”
“我知道。”王主任深吸一口气,“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你,和你的核心成员,可以进入一个新的试点项目。”王主任说,“市里正在筹备‘疑难危重患者多学科协作平台’,针对那些正规流程无法覆盖的特殊病例。你们可以以‘特聘顾问’的身份加入,有临时执业许可,可以在指定医院开展工作。”
他顿了顿。
“但条件是,灰区解散。所有病例资料移交平台,所有治疗活动必须在监管下进行。而且,你们不能再接触像今天这样的‘极端病例’——风险太高的,依然不能做。”
林默看着他。
“也就是说,我们还是不能救所有人。”
“没有人能救所有人。”王主任说,“医生不是神。承认这一点,也是医生的职责。”
防雨布内外都安静下来。
只有麻醉机规律的气流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噪音。
林默转过身,看向其他人。
老吴、缝合婆婆、老郑、小七、老吴的女儿、陈医生——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等待他的选择。
一边是“合法”的妥协,进入体系,获得保护,但失去自由。
一边是“非法”的坚持,继续游走在边缘,随时可能覆灭。
他想起女人麻醉前的话:“如果只能保一个,保孩子。”
现在,他也面临类似的选择。
保灰区,还是保这些人未来的“安全”?
但他是医生。
医生的天职,不是做选择。
是创造不让选择发生的可能。
“王主任,”林默最终开口,“谢谢您的提议。但灰区,不会解散。”
王主任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有预料。
“为什么?”
“因为只要还有一个人,因为‘流程’而被放弃,”林默说,“灰区,就有存在的必要。”
他走到手术台前,看着那个刚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女人。
“我们会换一种形式,换一个名字,换一个地方。但我们不会停止。”
王主任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没有再说执法的事,也没有再提试点项目。他只是转过身,走向防雨布外。
在掀开防雨布的那一刻,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救护车十五分钟后到。病人和孩子,会被送到市一院。病历……我会处理。”
说完,他走了出去。
防雨布重新落下,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林默站在原地,听着外面车辆发动、驶远的声音。
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体晃了一下。
老吴扶住他。
“没事吧?”
“没事。”林默摆摆手,“只是……累了。”
他走到周文涛面前。
“跟救护车去医院。你妻子需要进ICU观察,孩子要去新生儿科。费用……我们会想办法。”
周文涛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林医生,谢谢……真的谢谢……”
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他走到手术台旁,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沉睡的女人。
她的呼吸平稳,面色虽然苍白,但有了血色。
腹部盖着无菌敷料,下面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伤口,但也意味着,新生。
“收拾东西吧。”林默对其他人说,“这里不能待了。”
大家开始默默收拾。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的动作里,都有一种清晰的、沉甸甸的东西。
像经过淬火的钢。
更硬,也更韧。
上午十一点,救护车带走了病人和孩子。
灰区的成员收拾好所有能带走的设备药品,分乘两辆车,驶离水泥厂。
车子开出厂区时,林默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巨大的、破败的车间,在阳光下静静矗立。
像一个沉默的纪念碑。
纪念一场不被承认的胜利。
也纪念一群,永远站在病人这一边的,幽灵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