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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合规但合理(下) “如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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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如果做手术呢?”
“手术有两种做法。”林默尽量让语气平静,“第一种,只做剖腹产,取出孩子,然后继续保守治疗你的癌症。但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剖腹产手术的风险也很高,术后可能伤口不愈合,感染,甚至多器官衰竭。”
“第二种呢?”
“第二种,”林默看着她,“做一个联合手术。剖腹取胎的同时,尝试切除肿瘤。如果成功,你和孩子都可能活下来。”
周文涛倒吸一口冷气。
“切除肿瘤?医生不是说已经做不了手术了吗?”
“在正规医院,确实做不了。”林默说,“因为这种手术风险太高,成功率太低,没有一个医院愿意承担这样的医疗和法律责任。”
他顿了顿。
“但在灰区——就是我们的医疗网络——我们可以做。前提是,你们清楚所有的风险。”
“什么风险?”女人问。
“第一,手术中死亡。麻醉意外、大出血、心跳骤停,任何一项都可能直接导致死亡。”
“第二,手术后死亡。感染、器官衰竭、吻合口漏,任何一个并发症都可能致命。”
“第三,孩子死亡。28周的早产儿,存活率只有百分之七十左右。就算活下来,也可能有脑瘫、肺发育不全等后遗症。”
“第四,手术失败。肿瘤切不干净,或者术后很快复发转移。”
“第五,”林默看着她的眼睛,“如果手术失败,你和孩子都死了,你们家人可能会人财两空,而我们——做手术的医生——可能会因为非法行医,坐牢。”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女人微弱的呼吸声,和周文涛压抑的啜泣声。
过了很久,女人开口了。
“成功率……有多少?”
“我没有确切数据。”林默实话实说,“文献报道的类似病例,全球不到一百例。其中母子均存活的,不到十例。”
“那就是……不到百分之十。”
“可能更低。”
女人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动作很慢,很温柔。
然后,她睁开眼,看向周文涛。
“文涛,你出去一下。我想和林医生单独说几句话。”
周文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红着眼睛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医生,”女人说,“您结婚了吗?”
“没有。”
“有孩子吗?”
“也没有。”
女人笑了笑,笑容很淡,但很清晰。
“那您可能理解不了……一个母亲的感觉。”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这里面,是一个小生命。他会踢我,会在半夜让我睡不着,会让我吐得死去活来……但也让我觉得,我活着是有意义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空气里。
“查出来癌症的时候,医生让我打掉孩子。我拒绝了。不是我不怕死,是我觉得……如果我死了,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一部分我,活在这个孩子身上。”
“但如果做手术,你可能连这个机会都没有。”林默说。
“我知道。”女人点头,“但如果不做,我和孩子都会死。做了,至少……他有机会活。”
她看着林默。
“林医生,我想做手术。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他。请您……请您救救他。”
林默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和我的团队商量。”他最终说,“如果要做,手术会非常复杂,需要很多人配合。而且,我们需要找地方,找设备,找药品……所有这些,都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三天。”林默站起身,“这三天,你要尽量多吃有营养的东西,保存体力。我会给你开一些支持治疗的药,帮你稳定情况。”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还有,我需要你签一份文件。不是医院的知情同意书,是我们灰区自己的。里面会写清楚所有的风险,以及你们自愿承担一切后果。”
“我签。”女人说,“什么我都签。”
林默点点头,拉开门。
周文涛就站在门外,眼睛通红。
“林医生……”
“准备钱。”林默说,“手术费、药费、耗材费,至少需要十万。如果孩子生下来要进保温箱,费用更高。”
周文涛的脸色白了白,但很快咬牙点头。
“我去借。卖房子也行。”
“先去准备。”林默说,“等我消息。”
他离开周文涛家,下楼,走进清晨的阳光里。
街道上人来人往,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为自己的生活奔波。
没有人知道,在这栋普通的居民楼里,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正在为她和孩子的生命,做最后的赌博。
而林默,将成为这场赌博的操盘手。
上午十一点,废弃厂房三楼。
灰区核心成员全部到齐。
林默把周文涛妻子的病例资料摊在手术台上,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描述了情况。说完后,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你疯了。”老吴第一个开口,声音干涩,“盆腔廓清术?那是什么级别的手术?三级医院里,能做这个手术的医生一只手数得过来。而且还要联合剖腹产?还要保胎儿?”
“我知道。”林默说。
“你知道还接?”老吴猛地站起来,“林默,我们是什么?我们是一群在废弃厂房里偷偷摸摸给人看病的边缘人!我们连个正规的手术室都没有,连个像样的麻醉机都没有,你跟我说要做盆腔廓清术?”
“设备可以想办法。”林默说,“老郑,你能弄到手术器械吗?腹腔镜器械,开腹器械,血管闭合器,吻合器。”
老郑推了推眼镜,脸色凝重。
“能弄到,但很贵。而且,这种级别的手术,需要至少两个主刀医生,一个麻醉医生,两个助手,一个器械护士,一个巡回护士。我们人手不够。”
“主刀我来。”林默说,“婆婆,你能做副手吗?”
缝合婆婆盯着CT片,很久没说话。
“我年轻时在妇产科干过十年。”她最终开口,“剖腹产没问题。但肿瘤切除……我没做过这么大的。”
“我协助你。”林默说,“老吴,你负责麻醉。”
老吴苦笑:“我?林默,我已经十五年没碰过全身麻醉了。这种手术,麻醉管理比手术还难。术中血压波动、出血、电解质紊乱、低温……任何一项处理不好,人就没了。”
“所以我们还需要一个麻醉医生。”林默看向小七,“查一下,全市有没有退休的、或者因为某些原因不能执业,但技术还在的麻醉医生。”
小七快速搜索。
“有三个。但其中一个去年中风了,手抖。另一个因为医疗事故被吊销执照,精神有点问题。第三个……人在外地。”
“联系第三个。”林默说,“问他愿不愿意来一趟,费用好说。”
小七点头,开始打电话。
林默转向老郑:“药品和耗材呢?”
“抗肿瘤药、抗生素、凝血因子、人血白蛋白、静脉营养液……这些都能弄到,但需要时间。”老郑在纸上快速计算,“加上手术器械、麻醉机、监护仪、新生儿抢救设备……初步估算,成本至少十五万。”
“病人那边能出十万。”
“那还有五万的缺口。”
林默看向其他人。
“从互助基金出。”他说,“如果不够,我个人补。”
“林默,”老吴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真的想清楚了吗?这不是张海的案子。张海是职业病,我们帮他,是在对抗不公。但这个病人……她是癌症晚期,医院放弃治疗,从医学伦理上讲,并没有什么错。”
“那从什么伦理上讲有错?”林默问。
老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从医生的伦理上讲。”林默替他说了,“当一个病人还有一丝希望,而我们有能力给她这丝希望时,我们该不该给?”
“可这希望太渺茫了!百分之十?可能连百分之五都不到!”
“那也好过零。”林默说,“而且,我们不是在赌博。我们在做一次经过严密评估的医疗决策。肿瘤局限在盆腔,没有远处转移。患者年轻,虽然虚弱,但心肺功能基本正常。胎儿虽然早产,但28周在现代新生儿医学里,已经有不少存活的案例。”
他走到白板前,开始画手术示意图。
“手术分三步。第一步,剖腹产,取出胎儿,交给新生儿团队。第二步,盆腔廓清术——切除子宫、附件、部分膀胱和直肠。第三步,尿路改造和肠道吻合。每一步都有风险,但每一步都有应对方案。”
他转过身,看着房间里每一个人。
“我知道这很难。我知道这可能失败。我知道一旦失败,灰区可能就此终结。”
他停顿了一下。
“但如果成功了,我们救下的不是一个病人,是两个。一个母亲,一个孩子。”
“而且,”他补充道,“我们会向所有人证明——当最合理的治疗方案,因为‘不合规’而被放弃时,灰区,是这个城市里唯一还能给病人一个选择的地方。”
没有人说话。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某种缓慢流淌的时间。
然后,缝合婆婆站了起来。
“我参加。”她说,“但我需要三天时间复习解剖和手术步骤。还有,我要见病人,亲自评估。”
老郑叹了口气。
“我去准备药品和耗材。但我得说清楚——如果手术中出问题,有些药是弄不到的,比如特效的止血药、进口的吻合器钉仓。我们得做好预案。”
老吴看着林默,看了很久。
“我会联系那个麻醉医生。”他最终说,“但如果他来不了,或者中途反悔,手术必须取消。”
“我同意。”林默说。
小七挂断电话。
“第三个麻醉医生,姓陈,六十二岁,退休三年。他愿意来,但要价两万,而且要求不签任何文件,做完就走。”
“答应他。”林默说。
他看向所有人。
“那么,我们开始准备。手术时间暂定在三天后的上午。地点……这里不行,我们需要一个更隐蔽、更安全的地方。”
“城北那个废弃疗养院。”老吴说,“张海一家现在住那里。地下室有一个以前的手术室,虽然旧,但比这里好。”
“好。”林默说,“小七,你这三天负责警戒。如果有任何异常,任何可疑的人靠近,立刻通知我们。”
“明白。”
“婆婆,老郑,你们跟我去见病人,做最后的评估。”
“现在?”
“现在。”
林默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在拉开门的那一刻,他回过头。
“谢谢。”他说。
没有人回应。
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一种沉重的、清晰的决心。
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风险有多大。
知道一旦失败,后果是什么。
但他们还是选择了做。
因为他们是医生。
而医生的天职,是在死神手里抢人。
哪怕希望渺茫。
哪怕前路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