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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不合规但合理(上) 手机震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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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动的时候,林默刚刚整理完《灰区医疗实践报告》的第三稿。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废弃厂房三楼只亮着一盏台灯。雨水在几小时前停了,窗外的城市陷入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安静。他坐在旧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文档里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着灰区三个月来的十七个病例。
每一个病例后面,都附着他手写的治疗逻辑分析:为什么正规流程会漏诊,为什么灰区的方案有效,以及——最重要的——如果这个病例再次出现在正规医院,医生们能否从这些记录里得到启发。
这是他对抗“风险模型”的方式。
如果体系用数据来评估他们,他就用更扎实的数据来回应。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来电。屏幕显示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归属地。林默看了一眼时间,皱了皱眉——这种时候的陌生来电,通常不会是好事。
他接起。
“喂?”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是……林医生吗?”
“我是。”林默说,“你哪位?”
“我姓周,周文涛。”男人的声音在发抖,“我老婆……我老婆要不行了。医院说没办法,让我们回家……可她才二十八岁,孩子才七个月……”
“慢点说。”林默站起身,走到窗边,“什么病?”
“癌……宫颈癌,晚期。”男人吸了吸鼻子,“查出来的时候已经III期了,做了两次化疗,没用。肿瘤长大了,压迫输尿管,肾积水,感染……上周进了ICU,昨天医生找我们谈话,说继续治疗意义不大,建议……建议临终关怀。”
林默没有说话。
他听着电话那头男人压抑的哭泣声,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远处,城市的地平线上泛起第一缕极淡的灰白,天快亮了。
“你们在哪家医院?”他问。
“市肿瘤医院。”男人说,“我们想转院,可别的医院一看病历,都不收。医生说,肿瘤已经侵犯膀胱和直肠,手术做不了,放疗也做过了,化疗耐药……没有治疗方案了。”
“怀孕的事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男人的声音陡然警惕起来。
“你刚才说‘孩子才七个月’。”林默说,“如果我没猜错,你妻子怀孕了,对吗?”
长久的沉默。
然后,男人崩溃般地哭出声来。
“是……查出来的时候,刚怀孕三个月。医生说,要治癌,就得终止妊娠。可我老婆不同意,她说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她宁愿自己死也要生下来……我们吵过,哭过,最后我妥协了。她做了两次低剂量的化疗,想着等孩子出生再全力治……可是肿瘤长得太快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混杂着哽咽和绝望。
“昨天,产科医生做了B超。孩子……孩子发育迟缓,羊水过少,胎心也开始不稳定。肿瘤医生说,如果现在剖腹产,孩子可能活不下来,我老婆也可能下不了手术台。如果不剖,肿瘤继续长大,压迫血管,她可能突发大出血,母子都保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
“林医生,我在网上看到张海的报道……有人说,你们能治医院治不了的病。我求求你,看看我老婆……哪怕,哪怕只救孩子也行……”
林默闭上眼睛。
宫颈癌III期,合并妊娠,化疗耐药,肿瘤压迫重要器官——这确实是正规医疗体系里的“绝境”。任何一个有经验的肿瘤科医生都会判断:继续治疗只会增加痛苦,不会有任何生存获益。
但,真的没有任何可能吗?
他脑海里快速闪过几个罕见的病例报告:晚期宫颈癌合并妊娠,通过特殊的手术方案——盆腔廓清术联合子宫切开取胎术——在切除肿瘤的同时,保住胎儿。但那是极端高风险的手术,需要多学科顶尖团队的配合,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
而且,国内几乎没有医院会做。
因为一旦失败,就是一尸两命,医疗纠纷,职业生涯终结。
“林医生……”男人的声音再次传来,微弱得像在哀求。
“我需要看所有的病历资料。”林默说,“CT、MRI、病理报告、化疗方案、最近的化验单,所有的。拍照片发给我。”
“好,好!我现在就发!”
“还有,”林默顿了顿,“你妻子现在在哪?”
“在家……昨天出的院。医生说,在家……舒服一点。”
“地址发给我。”林默说,“今天上午九点,我过去看看。”
挂断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灰白色的晨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洒在远处高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冰冷的光。城市开始苏醒,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隐约传来,清洁工扫地的声音沙沙作响。
而在这个城市里,有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正躺在床上,肚子里怀着七个月的孩子,身体里长着一个正在夺走她生命的肿瘤。
她的丈夫在哭泣。
医院已经放弃。
而灰区——这个连执业资格都没有的“医疗网络”——可能成为他们最后的希望。
荒谬。
但现实往往比小说更荒谬。
上午八点半,林默敲响了周文涛家的门。
门几乎立刻被拉开。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眼眶深陷,胡子拉碴,白衬衫皱巴巴的,身上有股隔夜的烟味和汗味混杂的气息。
“林医生?”他声音嘶哑。
“是我。”
“请进……家里乱,抱歉。”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还算整洁。只是空气里有种压抑的、病态的气味——消毒水、中药、还有某种甜腥的、属于晚期癌症患者特有的气息。
卧室的门关着。
周文涛从桌上拿起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双手递给林默:“所有的资料都在这里。”
林默接过,在沙发上坐下,开始翻阅。
CT片显示,盆腔内一个巨大的占位性病变,侵犯宫颈、宫体、双侧附件,压迫右侧输尿管导致重度肾积水。MRI更清晰地显示了肿瘤与膀胱、直肠的关系——已经侵犯肌层,但尚未穿透浆膜。
病理报告:宫颈鳞状细胞癌,III期,中分化。
化疗方案:紫杉醇联合顺铂,两个周期后评估,肿瘤进展。
最近的化验单:血肌酐升高,提示肾功能受损。白细胞计数低,贫血。肿瘤标志物SCC持续升高。
还有一张产科B超报告单:胎儿相当于孕28周大小(实际孕周应为30周),羊水指数5.1cm(正常下限8cm),胎儿脐动脉血流S/D比值升高,提示胎盘功能不全。
每一项数据,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绝境。
林默合上文件夹。
“我想看看病人。”他说。
周文涛点点头,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窗帘拉着,光线昏暗。一个女人躺在床上,盖着薄被。她的脸很小,几乎被蓬乱的头发完全遮住,露出的部分苍白得像纸。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
林默看到了她的眼睛。
很大,很黑,但眼神涣散,像蒙着一层雾。那是晚期癌症患者常见的、因为疼痛和虚弱而失去焦点的眼神。但当他走近时,那双眼睛里的雾似乎散开了一点,露出一种清晰的、近乎锐利的光。
“你是……医生?”她的声音很轻,但咬字清晰。
“我是林默。”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女人点点头,挣扎着想坐起来。周文涛连忙过去扶她,在她背后垫了两个枕头。
“文涛都跟我说了。”她看着林默,“您能救我的孩子吗?”
没有问自己。
没有问癌症。
只问孩子。
林默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给你做一次检查。”他说,“可以吗?”
女人点头。
检查做得很慢,很仔细。林默的手指按压她的腹部,触诊肿瘤的大小、质地、活动度。听诊心肺功能。检查下肢水肿情况。最后,他戴上手套,做了一次妇科检查。
肿瘤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坚硬,固定,像一个巨大的石块嵌在盆腔里。但值得庆幸的是,肿瘤的主体似乎还是局限于盆腔,没有明显的腹腔内转移迹象。侵犯膀胱和直肠,但可能还没有穿透全层。
这意味着,理论上,通过一个极其激进的手术——盆腔廓清术,切除子宫、附件、部分膀胱和直肠,再行尿路和肠道改造——是有可能完整切除肿瘤的。
但前提是,她能承受这样的手术。
一个晚期癌症、营养不良、肾功能不全、还怀着孕的女人。
而且,手术中还需要同时剖腹取出胎儿,让新生儿科医生接手抢救早产儿。
这是一个需要肿瘤外科、妇科、泌尿外科、结直肠外科、麻醉科、新生儿科、ICU至少七个科室顶尖专家配合的手术。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就是死亡。
“林医生,”女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直说吧。我还有没有可能……活到孩子出生?”
林默摘下手套。
“如果什么都不做,你大概还能撑两到四周。”他说,“但肿瘤可能会突发破裂出血,或者压迫血管导致下肢静脉血栓、肺栓塞。到那时候,你和孩子都保不住。”
女人的嘴唇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