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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 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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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我们在遇见不喜欢的人,大脑往往会形成一种潜意识,进而转化为一种特定的标准,形成一种新的心理暗示,‘啊,其实我不是不喜欢这个人,而是因为他不符合我的标准而已’。”
“但人在喜欢一个人的时候,通常不需要任何理由,你也说不上来他到底哪里好,具体有什么吸引力,可偏偏就是会在遇见时,产生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所以我觉得在这一段落里,作者已经爱上了娜莱,尽管他总调侃她像是无礼的松针,会时不时穿透衣服扎痛他,实际上他早在不知不觉中被她深深吸引,最后一句的标点符号用句号,要比问号更贴合一点。”
会议室内的季昭南和向黎各占据一边,俩人虽是面容平静,但空气中还是弥散着一股浓郁的火药味。
特别在季昭南提出将末尾的问号改为句号后,这种感觉就变得更加强烈。
“那按照你这种说法,就是直接承认原作者在缅怀初恋的同时,去滑雪的途中又对另一个女人一见钟情?”
“那他前面反复强调的榛子蛋糕算什么?”
“如果我们真按照肯定句式来翻译的话,你觉得读者会怎么想,出版这本书的意义就是为了歌颂无缝衔接,还是观看他的虚情假意?”
向黎逐一驳回。
“我们是翻译,只需要将原作者的本意翻译出来,至于评判那是读者的自由,他们有权利知道作者的真实感情。”季昭南直击重点。
向黎毫无退让:“确保真实性还原没有任何问题,但你上述的说法,也只是拿着自认为的猜测去定向作者的真实情感。一无科学依据,二无实证考究,除非你有上天入地的本领,能让原作者起死复生,亲口说出事实。”
又一回合的争辩,还是停留在标点符号的选取上,毫无进展。
沉默约五分钟,季昭南合上手中的笔记本,抬起头来:“向黎,敢不敢打个赌?”
指尖叩在桌前,发出不规律的“嗒嗒”声。
在专业上向黎没有什么不敢赌的,但她还没闲得去跟他赌一个公认的事实。
《步履不停》的原作者是上个世纪出了名的才子,虽然所流传的风流韵事不少,但按照现在的话述来讲,每段感情都是阶段性1V1,已经突破了时代壁垒。再加上他家世雄厚,出手阔绰,历届前任无数却至今无一人出面指责,如此体面的做派,一度被人传为‘恋爱教父’。
为了了解作者,还原作品的真实性,向黎在此之前已经特地将原作者的所有访谈和纪录片都看了个遍,事实证明他就是个既多情又专情的人。
人嘛总是复杂的,向黎没兴趣去刨根问底,究竟是什么经历促就了他复杂的感情观,她只知道她是一名译者。
译者就是用最贴合的语句还原作品的真实,至于季昭南所提出的异议,不过是他自以为是的一种假设而已。
“不好意思,我没有时间跟你做游戏。如果此处我们难以统一意见,那等下次会议的时候再着重讨论,时间有限,我觉得我们有必要继续对一对下面的翻译。”
季昭南收回手,室内归于平静,他缓缓道:“接下来的部分是分别讲述他的三任妻子,四位情人,你确定我们不会再产生分歧?”
其实季昭南说的也没有错,如果最一开始的基调没有统一的话,那后面的内容更会千差万别,甚至会给大众呈现出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尽管实际上人还是同一个人。
但总在这耗着也不是方法,最主要的是她现在无法肯定他到底是真有其他见解,还是故意跟她唱反调。毕竟季昭南这个人,压根就不按常理出牌,至少在她这,她一定是这么认为的。
向黎站起身,带有审视性看着他:“如果你还是一意孤行,无理搅三分的话,那我确实很难推进进度。”
一意孤行?
无理搅三分?
季昭南一笑:“在工作上我不会感情用事。”
虽是笑着,语气却很认真。
向黎撇撇嘴。
现在说起来不感情用事了,也不知道前两天闹离职的人是谁……
“当然上次除外。”
季昭南像是看穿般补了一句。
向黎正了正色,停止了腹诽:“我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季昭南又一笑,“但你的表情出卖了你。”
“季先生还是这么爱揣摩人心,既然你这么有见解,那就期待你的佐证。”
向黎冷笑一声,但在出门后还是迅速掏出手机,借着屏幕仔细检查了一下面容。
没什么异常啊。
虽然她确实在季昭南面前总容易暴露部分真实性格,但她自诩在公司内的表情管理还是过关的,他怎么知道她心底在想什么?
向黎想来想去,在齐淼淼给她送来她最常点的榛子蛋糕和抹茶拿铁后,她更加认定他就是专门来克她的。
卑鄙!
小人!
“季大翻译本来想给您点马卡龙的,但被我及时阻止了,向部长您爱榛子蛋糕那是公认的事实啊,他这小道消息还是差了点。”齐淼淼边整理着文档边絮絮念叨着。
向黎猛地抬起头来:“这蛋糕不是他点的?”
“嗯……应该不能算是他主动点的……”
“行,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齐淼淼欢快跑出办公室,向黎盯着面前的蛋糕,不免轻啧了一声。
昨晚他应该能猜出来她已经不喜欢榛子蛋糕了,但他怎么可能因为她不喜欢就不点了,他完全不是那种善解人意的人啊!
而且这家甜品店店的马卡龙是很难订的,她想尝了很久也没排上号,他怎么可能给她买,估计就是忽悠忽悠齐淼淼那种单纯小孩,顺便在她面前装装好人,不然怎么说换他就换了,肯定还是没安好心呗。
就是没安好心!
向黎越想越在理,连忙面前的蛋糕推得远远的,生怕多看一眼都得觉得晦气。
然而她才推到一半,一道暗影就压了下来,再然后她的桌前就摆了一排五彩缤纷的马卡龙。
某知名动漫联名款,各个形状不一,惟妙惟肖,向黎几乎要挪不开眼。
不等她抬头寻找那道暗影的主人,耳边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换换?”
换一换?
那当然要换喽。
向黎很肯定他绝不会因为她说出不换就高看她一眼,而她却会因为逞强委屈自己,或许他的目的就是为了看到她抓耳饶腮的过程,思来想去,怎么样都是换来得直接。
向黎毫不客气地将身前的甜品进行了调转,随后抬起头笑眼盈盈看着他:“那就多谢季先生的款待了。”
两轮笑眸一弯,季昭南片刻失神。
这还是刚刚那个在会议室里与他针锋相对,毫不退让的向黎吗?
但仔细一想,或许就是真实的她,她似乎很早就掌握了一个本领。
一个不亏待自己的本领。
季昭南也说不上来这种本领到底算是好还是坏,但在那一刻他承认他是羡慕她的。
“你一直都这么敢做自己吗?”
向黎很自然听出他这是暗指她脸皮厚的事,也是,要是一般人早就因为自尊心而拒绝他了,可她太懂得机会不常有的道理。
她记得她小的时候,家里孩子多又穷,只有足够懂事乖巧的人才能够得到长辈的夸赞。向黎从小就是个被夸的人,她一直引以为傲,可直到成年后她才反应过来,那句‘会哭的小孩会有糖吃’其实并无道理。
她乖巧,所以每次做完作业帮做家务的只有她一人。
她懂事,成年后一天打三份工积攒够她出国交换的费用。
而她那些不乖巧不懂事的兄弟姐们,除了多听两声骂声外,该偷懒偷懒,该挥霍挥霍,事后少惹一点祸就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可若是角色进行调转,她稍微出一点闪失,那就是滔天大罪,罪不容诛。
向黎想不明白,如此一来,她的那些日日夜夜到底算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才知道那应该算是一种禁锢。
因为自尊,因为好面,她给自己亲手打造的枷锁,以至于她某一天要是不按照这个准则来,那就是留给众人指责她的罪名。向黎想开了,什么面子不面子,自尊不自尊的,困住的只有在乎的那批人,没皮没脸的无赖世上多了去了,不各个还活的还有滋有味吗?
她不想再委曲求全,也不想再任由他们踩到她头上拉屎,她就想要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向黎没有着急回答,她慢条斯理撕开包装,取出一枚马克龙大咬了一口。
“怎么,你觉得我会拒绝?”
“不觉得。”
没有想象中的挖苦。
季昭南略过她打量的目光,拖过椅子直接坐在她对面,然后打开面前那块被嫌弃万次的榛子蛋糕,轻挑了一口。
甜腻入喉,他眉毛都快扭成一条波浪线:“你确定这是榛子蛋糕?”
向黎指了指包装盒上的大字:“忘本了,国语也不认识了?”
季昭南直接将蛋糕推了过去,但想想又推回自己面前:“可是真的好甜啊。”
向黎眉一挑,抽出叉子在另一侧挑了一口:“这还算甜?”
这家已经是她在梧城吃到的最不甜的榛子蛋糕了,简直就是甜食脑袋的控糖福音,要不是她最近被那诗整得头大,她这个月还能再点八回。
不过坦白讲倒也没有那么可惜,毕竟这难抢的马克龙确实比蛋糕还要好吃,这么一对比,向黎又大咬了一口。
“超级甜。”
季昭南再次强调了一遍,像是为了配合展示甜的程度,他回头接连猛灌了两口咖啡。
向黎看着他那滑稽模样,不觉笑出了声:“拿铁你不觉得甜,一个蛋糕就给你甜成这样了?”
“那是两种甜度。”
“怎么个两种甜度法,无非一个是固定,一个是液体,难不成店主看见是你点的,给你多加两勺糖?”
季昭南重坐回来,眉飞色舞说道:“你还真说准了,我一进去的时候,她的手确实抖了一下。”
向黎只觉好笑:“你该不会认为她是被你的美貌震慑住了吧?”
季昭南眼一圆,猛地拍起手来:“向部长就是向部长,料事如神。”
“季昭南,你可要点脸吧。”
“人要脸,树要皮,人不要,就无敌。”
“你这既不押韵又没逻辑。”
“谁规定要押韵要有逻辑,又不是写诗。”
也是。
但对面坐的可是季昭南,向黎顿时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赞同:“你想写也得写得出来,就你那平均一章三个错别字的程度,啧,难,难于上青天。”
“我什么时候一章三个错别字了?”季昭南说完才后知后觉过来,“你看我写的小说了?”
意识到暴露,向黎大嚼了两口,支吾道:“写了不就是给人看的吗?”
季昭南有点意外:“你还喜欢看这种?”
“不喜欢。世界观宏大,但剧情一般,尤其是感情线真的巨烂,纯纯浪费了开头的铺设。”
向黎不满控诉,以此来宣泄她被浪费的七个小时。
季昭南现在已经记不清他当年到底写了些什么,他只记得那时候出于解压,每晚胡乱一顿敲就直接发了出去,压根就没有检查错别字和剧情bug的习惯。
眼下被向黎这么一指出,季昭南总有种没穿衣服的羞耻感。
“不过你最后开的那本还挺有意思的,剧情、文笔都有进步,但就是……”
向黎一停顿,季昭南迅速跟着抬起头来。
“就是?”
她微微一笑,忽然拿起叉子直接抵到他脖间,激动道:“你还有脸在这问!老娘最讨厌的就是像你这种动不动就断更的作者!你怎么好意思呲着个大牙在这叭叭!”
季昭南向后一退:“天地可鉴,我后来是真没时间写。”
向黎追了上去:“那你别开坑啊!吊足人胃口再骗进来杀掉,你安的什么心!就该把你们抓起来,一人发一个键盘,酷酷敲够三百万字再刑满释放!”
她最后悔的就是不该去搜索他的烂书,更不该出于好奇每本都点开看看,被吊得不上不下不说,以至于她这两天连其他连载都没兴趣追了。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拜眼前这个男人所赐!
但现在的她和他还隔着一张桌子,她向左两步,他就向右一步,她向右两步,他就向左一步,借着腿长步子大的优势,让她哒哒的高跟鞋声响彻整个办公室。
季昭南灵巧避开她的攻击,飞速解释:“现在写三百万字恐怕有点困难,但我可以替你翻译几本类似的小说。”
“呵,替我翻译,我用得着你翻译?”
嘶,忘了她也是译者了……
“季昭南,你不仅缺少作者的职业素养,你还故意忽略我的职业素养,你好卑鄙啊。”
哈?
这么严重吗?
“那我先道个歉,我不是故意要忽略你的职业素养。”
季昭南猛地一停步,向黎一个紧刹车,可手中的塑料叉还是快一步擦着他脖颈而过。
红晕迅速扩展,点点血珠渗出,揉碎在他轻柔的话语中。
“你是一名出色的译者。”
废话。
还用他在这强调她的专业性。
向黎瞪了他一眼,但在瞥见他脖颈间的血迹,还是走出办公室取来了医药箱。
“刚刚是你先停的。”
向黎没好气将酒精棉用力压上去。
季昭南“嘶”了一声,向黎还是松了松手:“又不是够不着,自己擦。”
说完她就坐回办公桌前,将头埋在文件中。
本来就只是小划了一道口子,季昭南胡乱涂抹了两下。
“你消毒干净了吗?”见他把医药箱合了起来,向黎不悦抬头,“我可没时间带你去打破伤风。”
“那估计用不上,一会就该愈合了。”
他站起身朝外走去,送完医药箱就规规矩矩坐在工位上,不停敲击着键盘。
向黎纳闷瞧了两眼再没在意,两人就这么一直忙到下班。
季昭南照例准点离开,五分钟后向黎的邮箱内又多了一封邮件。
“时间久远,时间线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当时的设定应该是按照这个大纲来的。”
“呵,好大的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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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扫完所有内容,她惬意起身伸了个懒腰,咬着马卡龙乐悠悠走出了公司。
另一间办公室内,还在挑灯夜战的吴瑞欣,烦躁地翻了页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