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连几

12、沈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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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丛湘妃竹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

　　上好楸木制成的棋盘古朴意趣，棋面上黑白两子厮杀正酣，局势胶着。

　　沈绰执黑子，神情凝重。

　　开局时他一路势如破竹，直捣黄龙，心里还在笑自己怕不是以大欺小，略胜之不武了些。但想到赢了此局长蹊那副刘公望的山水图便是他的了，心中那点子愧疚又消失得干干净净。

　　但没想到，如今看来，同他下棋的小丫头分明是步步为营、暗藏杀机，下到现在白子成包围之阵，牵制得他难以动弹。

　　“你若下在那里，走不过三步，便输了。”沈绰手捻棋子刚准备落下，就听身边那个执书卷的人淡淡笑。

　　“观棋不语真君子！”沈绰急忙伸回手，朝着陆澹瞪眼，“谁说我要下在那里了。”

　　“那沈六哥怎么收回了落子的手呢？”陆蓁眼中戏谑重重。

　　“罢了罢了，不下了。你们兄妹俩这一唱一和的，是我输了，自叹弗如。”沈绰拱拱手，“待你回京，我那本智勇和尚的山中帖是你的了。”

　　听到“兄妹”二字时，陆蓁捻着棋子的手一滞。若木叶之于幽潭，泛起细微涟漪。

　　这沈家六郎果真有趣得紧，对她的称呼一改再改。

　　起初是生分的“小女郎”；后见陆澹对自己不错，改口为客客气气的“二娘”；再见陆澹对自己颇为看顾，事无巨细照料得皆精细，又随陆澹的口称自己为 “蓁娘”、“蓁蓁”。

　　这几日见陆澹与她似乎格外亲昵，便出来了现在这明晃晃的“兄妹”。

　　京中之人皆知，沈家三房的嫡幼子沈六郎是个只管诗酒风流的纨绔子弟。

　　前世陆蓁也被他骗了，若不是后来在陆澹身边，看沈绰以一己之力力挽整个沈氏一族，她也以为沈绰不过是一个寻常世家的膏粱子弟而已。

　　而今心境变化，再看沈绰的一言一行，便分外不同。

　　以风流为表，内里行事细密周正，果然非池中物。

　　陆蓁瞥了一眼那俊逸的眉眼，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狭促和试探，心道，沈绰不愧为沈家人，即使是这般无赖的说辞，还被他说得这样理直气壮、意态风流。

　　陆澹挑挑眉，不给他这个机会：“棋局输了便是输了，若一唱一和还能让你沈兮宽自叹弗如的，那才是意外之喜，此局可算是一局两胜了。”

　　这样挤兑，就差把“输不起”写在他脑门上了。

　　陆蓁噗嗤一笑。

　　“确实，我嘴拙，京中皆知。”沈绰显然被挤兑惯了，摇着扇子不以为意。

　　“如此说来，沈兄是同意这个说法了。那除了智永和尚的山中帖，另外一胜准备给什么？”陆澹睨着他，“我记得沈兄私藏的洛神图不错，还有谢道之的千山图，还有······”

　　“别别别，我错了还不行嘛。”沈绰收起扇子，忙作了作揖，“刚才那一局，是我沈六棋艺不精，输给了蓁娘。”

　　陆澹朝陆蓁看过来。

　　嗯，原来他在替她找回输赢的场子。

　　陆蓁早已收起心中那番计量，笑得眉眼弯弯，站起来，福了福，道：“是沈六哥让我才对。既如此，千山图蓁蓁定然不敢夺爱，那就先谢过沈六哥的洛神图了。”

　　“你你你们，你们这兄妹！”沈绰气急败坏。见陆澹眼神又看了过来，连忙换上平日里倜傥的笑容改口，“哪里哪里，是愚兄棋艺不精棋艺不精，认赌服输认赌服输。”

　　引得陆澹眼里也浮起微微笑意。

　　“公子，陆氏瑛娘携族妹绮娘，特来拜望。”正说笑着，松青站在廊下，低声来报。

　　陆瑛。陆蓁觉得这个名字很是熟悉，但一时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陆家瑛娘？长蹊，那你得领我去看看。”沈绰“哗”地一下收起扇子，作势就要往外走，边走边嚷道，“桓七的未婚妻我还没见过呢！”

　　“陆子明也是，护自家妹妹得紧。我去过他家几次，都没瞧见过他家妹妹，这小娘子是圆是扁，是矮是胖我都还不知道。”

　　桓七郎？陆子明？

　　陆蓁记得，前世桓七郎娶的妻子是陆氏女郎不假，但却不是什么“瑛娘”，也不是什么“陆子明的妹妹”，依稀记得二姐姐称呼那桓七夫人为“绮娘”。

　　那时她在苏府安心等着陆澹孝期归来娶她。因着这层未来的姻亲关系，嫁到柳氏的嫡亲姐姐便格外关心起陆氏的消息。

　　桓氏大婚时二姐姐作为柳氏宗妇去贺，回娘家后便特意叮嘱她：“桓七郎的娘子是陆澹的族妹，闺名一个‘绮’字，三娘，日后你嫁入陆府，莫要喊错了。”

　　后来她嫁给萧瑠后，就特意和陆氏有关的人疏远了。

　　那桓七郎的妻子她在宴席上也见过几次，只记得是个风姿绰约的美人。

　　难道这世，和前世有些出入？

　　“莫混说，闺中女子名声何等重要。”陆澹不客气地回绝。

　　“沈六哥，你再同我下一局。这局若赢了，那洛神图我便不要了。”陆蓁朝沈绰眨眨眼。

　　沈绰收回步子。按照陆澹心性，若他不让自己去看，他定然是看不见的。既如此，也不用缠着陆澹做徒劳之功？

　　“那我可一定会赢？”沈绰扬扬眉，他可从来不做无本的买卖。

　　“必然。”陆蓁迎上他的目光，眼里一片澄澈，说的言辞恳切，“之前是蓁蓁运气罢了。”

　　陆澹则看着沈绰，眼里满框“不知羞”。

　　“你赶紧去，别见太久，也别留她们午饭。中午秀娘子做的是我最爱的樱桃肉。”沈绰才不在乎什么脸面，当即就坐下来，收起桌上的棋子，边收边嘱咐。

　　陆蓁又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沈六郎，确实是个妙人。

　　“蓁蓁，你就不想去前面看一看你的族姐？”因刚才陆蓁让了他几步，沈绰的棋局现在一片大好。因着这明朗的赢的局面，沈绰又不死心问道。

　　“不想。”陆蓁落下一颗白子，回答得干脆利落。

　　“你那个族姐，瑛娘，据说模样生得美，你就不想去看看是你美还是你那族姐美，万一她将你比了下去呢？”沈绰继续循循诱导。

　　二娘才九岁，哪有什么美不美的？对一个小女郎如此说，这沈六郎君果真是个没正形的。站在一旁随侍的元山没好气盯了一眼沈绰，暗自腹诽。若他不是公子的挚友，早将他打出去了。

　　“蓁蓁是蒲柳之姿，自然不比得陆氏的其他女郎们，沈六哥多虑了。”陆蓁不为所动。

　　“诶，此言差矣。蓁蓁，你要相信你沈六哥看人的眼光。”沈绰反应颇大，心痛长叹，极为郑重解释，“你现在年纪虽小，但五官顶顶好。待过几年长成，世家闺秀里定然莫有与之相比者。”

　　“蓁蓁，你切莫要妄自菲薄啊。”

　　······

　　沈绰这样子，仿佛她说自己是蒲柳之姿，她有多暴殄天物似的。

　　陆蓁哑然失笑。世人多爱惜自己的容貌，前世的苏瑧当然也不例外。

　　前世的她以容貌娴雅冠绝京华，闺中时她也曾自负过貌美。

　　可旁人觉得好看有什么用？有人爱芙蕖清雅，有人喜海棠娇媚，有人痴牡丹灼灼，所喜所好千人千面，难用一言概之。

　　再说了，前世的她容貌那般卓绝，不照样被萧瑠弃若烂履。

　　可见，世人言美，终究只是一家所言而已。只有被心上人捧在心尖的，那才谓“美”。

　　“心动了？”沈绰见陆蓁不说话，以为她也对瑛娘的容貌好奇了。也是，哪有小娘子是对自己容貌不在意的，尤其是好看的小娘子。

　　“桓七郎的未婚妻，沈六哥怎么感兴趣？”眼前的小女郎眼波一转，没说心动也没说不心动，竟让见惯各色女郎之姿的沈绰片刻一滞。

　　“生分！叫什么桓七郎，桓七与你家兄长亦交好，你该如唤我一般，唤声‘桓七哥’。”沈绰扇子敲了敲石桌，恨铁不成钢。

　　多少闺中女子都盼着能叫桓七一声“哥哥”，这小女郎还不知道近水楼台先得月。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和她兄长一样，不解风情。

　　“我可对你族姐不感兴趣，我早已定亲，小丫头慎言。”沈绰嘴上说着慎言，扇子却摇得格外起劲，“说起来也怪你族兄陆子明，将自家妹妹捂得过于严实。京中凡模样好一点的世家女郎，我没见过的屈指可数，可巧你族姐就是这屈指可数中的一个，自然就好奇了些。”

　　“何况明年她便要嫁给桓七了，我这做表兄的替桓七提早看看，回京后和桓七再细细说说，岂不是提前促进二人的和美？”

　　“你就不怕韦家姐姐知道了，还以为你是爬墙的登徒子？”陆蓁打趣道。

　　“若你族姐瑛娘真是个貌美的女郎，那这爬墙登徒的名头我也担得。不过蓁蓁，你家韦姐姐最是知道我，你还是太纯真，不知你沈六哥是万花丛中过，不占一叶身呐。”

　　能如此厚脸皮地将风流说得如此理所应当，这天底下沈绰认第二，怕是没人敢人第一。元山撇撇嘴。

　　陆蓁却是相信的。前世沈六郎的内宅便尤为干净，只一妻，连妾室通房都没有。

　　捻子将白棋落在一个必败的位置，陆蓁想了想，站起来：“此局是我败了，愿赌服输，那洛神图蓁蓁便不要了。”

　　“不过，能让沈六哥宁做‘登徒’的族姐，蓁蓁也想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