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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陆瑛 ...


  •   011

      山下暑气已退,山中避暑的陆氏女眷们也开始准备回城事宜。

      江陵陆氏一族的避暑别业同城中其他豪族富户一样,修建在城郊虞山山腰。周遭古木参天,叶影重重,十分凉爽清幽。

      仆妇周氏领着两个小厮走在最前头。

      周氏是江陵陆氏三房主母吴氏的心腹嬷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一个圆髻,一身暗青色花枝底纹夏稠衣低调干练,上好的衣料布子又不动声色地区别于普通仆妇的不同。

      她拧着眉头,一路疾行一路低声吩咐后面的两个小厮将手中的礼品放回库房。待转进青竹院,这才用帕子捻了捻额头渗出的细汗,微微吸了一口气,提步走进院内。

      主屋边两个丫鬟见她过来,早已打起了帘子。

      “可是见着了?”榻上闭目养神的妇人四十来岁,鹅蛋脸、远山眉,眉目间依稀辨得年轻时候的风韵婉转,但眉宇里却有掩饰不住的深眷疲态。

      正是陆氏三房主母吴氏。

      “见着了。”看见吴氏下榻,周嬷嬷忙上前服侍,瞧着自家娘子,眼里笑意越发温和,“长蹊公子那里,确实有一个小娘子。”

      “那便是了。”吴氏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十二年前,因“黄明台案”,当时还是吏部尚书的陆氏家主陆琮将时任尚书右丞的堂兄陆远义贬谪出京,轰动一时。

      此案即使过去十几年,依旧为天下寒士津津乐道。

      案子的主人公黄明台,青州抚阳县人,入京读书时结识沈氏公子沈言,二人相谈甚欢,相交甚笃。

      黄明台出身寒族,家境贫寒,渐久便难以负担在京的柴米开销,后来因沈言相邀,就借住在了沈言家中。

      沈氏虽是儒林世族,但大家族内根系庞杂。那沈言虽是沈家人,却是旁支子孙,父母从商,家中颇有富裕。

      那年科考,沈言深知自己才学平庸,为让家中望子成龙的老父高兴,便重金贿赂主考官,将黄明台的案卷换成自己的。

      打的原是榜上有名即可的算盘,却未想到那黄明台才学过于出众,所写的策论对言竟得了进士科的二甲第一名,并引得当时评卷主官柳之廷的盛赞。

      放榜之日,不少同沈言交好的其他世家公子见他夺得榜首,大为震惊。震惊之后,亦不免相邀庆贺。

      那沈言也没想到黄明台的文章如此出彩,一时间有些飘飘然。酒席之上,因着高兴,不免多喝了几杯。多喝几杯后,又不免在好事者的引导下,说出了他夺得榜首的秘密。

      第二日,消息便不胫而走。

      第三日,礼部便去了沈家拿人。

      科场舞弊案素来为朝廷所不容。黄明台案发生后,圣上大为恼怒,责令大理寺卿周霖、吏部尚书陆琮严查,其中涉及的大小官员绝不姑息。

      查到最后,沈氏为了保全家族名声,让沈家人以之前往来的诸多事宜攀咬陆远义,借此想让陆琮留有余地。

      但陆琮却不吃这一套,面对牵涉其中的堂房兄弟,面对堂兄上升的青云仕途,陆琮查明真相后以朝廷法度为准绳,毫不留情地将他一个从四品尚书右丞,贬谪为九品的荆州一县丞。

      想到此,吴氏忍不住目露凶光和戾色。

      当年陆琮牺牲兄长,换得天下士人人口相传的“大义灭亲”“高风亮节”,她的夫君却因他所谓的“高义”郁郁而终。留下他们孤儿寡母,在这陆氏大家族内夹缝生存。

      陆相陆琮,是踩着她夫君的累累血骨,一路青云直上的。他满口的仁义道德,满身的世家楷模,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借她夫君铺路的卑鄙小人!

      “夫人。”见吴氏神情逐渐狰狞,周嬷嬷知她心里又想到了陆三爷,心疼地替她顺了顺气,递上茶盏。

      “陆长蹊就任由你见那个小女郎?”吴氏呷了口茶,慢慢平复下来。

      若真的是陆琮的私生女,陆长蹊为父考虑,不应该将她藏得严严实实才好么?

      “是。奴婢见到长蹊公子时,那小女郎便坐在一旁。”周嬷嬷也是不解。

      长蹊公子似乎并不避讳旁人见着她。而且,从当时长蹊公子的举动来看,他对这个辱父名节的私生女,似乎还有些看顾的意味。

      “奴婢瞧着,长蹊公子对那个小女郎,颇有长兄风范。”周嬷嬷沉吟一会,谨慎开口,“奴婢去的时候,那小女郎正坐在窗下看书。临走时,听见长蹊公子对那小女郎说,‘日头照了进来,仔细眼睛’。”

      “呵。”吴氏一声嗤笑,“倒比他父亲有些人情味,虽为私生女,终究还是血脉相连。”

      “对了,这私生女郎的来历查到消息了么?”吴氏收起嘲讽。

      “还没呢,舅爷那边还未传回消息。”周嬷嬷躬身答。

      “也罢。因着瑛娘的婚事,她舅舅多少是觉着是我这个当姐姐的瞧不上他。”吴氏叹了一口气。

      “母亲怎么又在提此事?”竹帘一撩,进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她身材长挑,削肩细腰,眉眼继承吴氏的风流袅娜,行止间却自有一番淑仪规止。

      陆瑛午睡后过来给母亲请安,刚到门口,就听到母亲叹气的声音传出。她今年已有十四岁,明年及笄后,便要嫁给桓氏的桓七郎。所以听见此话,当即冷了脸。

      谯郡桓氏自东汉起便是经学世家。大齐建国后更是以“贤才得著”闻达天下,是同陆氏一般,以诗书传家的累世高门。

      桓七郎桓蕴之,乃弘文馆学士桓弘毅的嫡三子,家族儿郎里排行第七,在京中素有才名美名。

      细算起来,若凭借她的身份,这门婚事她是高嫁了。而她能高嫁,纯属意外之喜。

      九岁时,因着兄嫂的婚事,她才被母亲从江陵带去帝京。

      嫂嫂出自海宁高门陈氏家族,大她十岁。见她已到年纪,京中高门贵眷来往时就有意带上她。

      起初,她受母亲影响,也不喜欢这个嫂嫂。觉着她虽出身世族,但被退过婚,年纪也颇大了些,容貌更谈不上惊艳,确实配不上她那个风姿逸秀的兄长。

      嫂嫂也看出了她的不喜,但也不恼,亦如平日一般笑语晏晏、温柔可亲。甚至还托了闺中密友,送她进了武功苏氏在京中的闺学学堂。

      武功苏氏乃治学世家,在京中的闺学学堂备受世家赞誉推崇。凡京中贵女,皆以进过苏氏闺学为荣。

      她在苏氏的闺学念了四年,跟随女先生学了好些道理,结识了好几个意气相投的闺中挚友。慢慢地,看待母亲的所作所为,便有了些不同。

      她明白了母亲为何不喜嫂嫂,不是因为嫂嫂年纪大或者容貌不出色,而是因为面对这个由陆相保媒的高门儿媳妇,母亲怕露怯,在嫂嫂面前无法摆婆婆的谱。

      她也明白为何先前兄嫂新婚才一年,母亲就拿出子息问题以死相逼哥哥张罗着给他纳妾。不是因为母亲心里面有多在乎家族昌隆,而是日日看着哥哥嫂嫂恩爱,哥哥护着嫂嫂,母亲心里不平。

      年岁渐长,她同嫂嫂日逾亲密起来。每每嫂嫂被母亲刁难,她总会解围或者差人去寻哥哥来。

      十三岁时。一次嫂嫂领着她和大侄儿去嫂嫂娘家大伯母举办的赏花宴。宴席上她见一个面生的少女被其他贵女孤立嘲讽,惶恐怯弱的模样让她想到了初来京中的自己,便主动解围同她交谈。一来二去,就熟悉亲密了起来。

      无心插柳。因着这个桓氏的庶出十二娘子,她竟引得了桓氏主母虞夫人的注意。

      虞夫人与嫂嫂也有亲,竟是嫂嫂的嫡亲三姨母,之前一直在越州老家侍奉婆母,才回京不久。见她柔善淑仪,便动了替家中三子求亲的心思。

      嫂嫂对她说:“瑛娘,我这个三姨母最是明理瑾秀,观之肃然不可近,实则最是亲切护短了。你若嫁入桓家,嫁给那桓七郎,真真是落到了福窝里。”

      她有些害怕。大家族内隐私重重,她怕自己应付不过来,犹豫了几次偷偷问嫂嫂:“嫂嫂,我不是陆氏嫡支女郎,那桓七郎乃桓氏嫡脉,且父亲乃弘文馆学士,京中贵女如云,虞夫人为何会看上我?”

      “那还不是因为我们家瑛娘最是温仪大方,秀瑾天成呀。”嫂嫂捏了捏她的鼻头,拉着她的手安抚道,“你放心,三姨母不是那种一时起兴的主母。”

      “她喜欢你,想要让你做她桓氏的儿媳妇是真心的。前日三姨母邀母亲和我进桓府,还特意说了,瑛娘明馨慧智,桓氏替桓氏七郎敬求陆氏瑛娘为儿媳。”

      见她眼中还是惶恐不减,嫂嫂这才凑过来和她咬耳朵:“你放心,知你有此顾虑,私下我也问过姨母了。”

      “姨母说,她从不在意旁支嫡系之分,还让我莫要有此忧。还道陆氏瑛娘配她家七郎,是她家七郎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再说了,桓七郎虽是我表弟,但我却不敢做那王婆卖瓜之举。自从三姨母有了结亲之意,我便同你哥哥细细说了。”

      “你哥哥和七郎的兄长同朝为官,细细打听观察了他家半年,最终才点头。你这小丫头,信不过嫂嫂,还信不过你哥哥么?”嫂嫂如此揶揄。

      “嫂嫂莫浑说,我自然是最信嫂嫂的。”陆瑛吃了一颗定心丸,她哥哥那样板正的人都说好,那必然是不错的。于是继续低头做着给未出世二侄儿的虎头鞋,脸上却忍不住起了两团绯红。

      对于这门婚事,陆氏族人、兄嫂都觉着好。但母亲却始终不满。

      母亲是想将她许给娘家的吴四郎。那吴四郎是二舅舅的幼子,人前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私下里确实连她的丫头都敢打上主意。

      母亲说,舅舅是外家,血脉相连,即使门第不如桓氏,但又是外甥女又是儿媳妇的,她嫁过去还是低嫁,肯定不会让她受了委屈。

      陆瑛心里冷笑。二舅妈那眼高于顶的刻薄模样,可不是什么好相处的婆母。

      再者,母亲不满和桓氏的婚事,不过是觉得当年哥哥越过她,直接求陆氏家主陆相做主,将她的婚事定下来,是不把她这个母亲放在眼里。

      加之母亲始终对于陆相贬黜父亲一事而耿耿于怀,大儿子的婚事是陆相保媒决定的便罢了,小女儿的婚事还依旧是陆相做主,她这个当母亲的觉得受到了侮辱。

      母亲为此,甚至骂哥哥“趋利忘义”,乃不孝子,还顺带骂嫂嫂胳膊肘往外拐,唆使哥哥对付她。

      哥哥素来耿介忠直,当年母亲以死相逼逼他纳妾都未曾动容半分。此刻面对母亲的歇斯底里,眉毛也没抬一下,冷硬道:“母亲,早就和您说了,父亲不是郁郁而终,是被您逼的。”

      父亲当年被贬黜的真相,到京后哥哥便同她说了,和母亲所言出入甚大。但她看着母亲灰败的面容,只得低声请求哥哥莫再说了。

      争吵后的第二日,母亲便又要闹着回江陵,这次竟指名让嫂嫂陪她回去。

      哥哥当场就冷下脸,嫂嫂气得捧着肚子当天也下不来床。

      “你嫂子就是拿乔给我看的,什么下不来床,不过是仗着有孕忤逆婆母罢了!”母亲牙咬切齿。

      她扶着母亲坐下,替她顺了顺后背的气。

      母亲素来爱脸面,这一闹,回江陵一事必然板上钉钉。

      嫂嫂这一胎怀相不好,妇人生子,谁不想夫君伴在身旁?母亲却用“孝”字逼着嫂嫂回去,且不说这长途跋涉舟车劳顿,就说嫂嫂心情一直怏怏不乐也怕有个万一。

      她看着母亲眼角的纹路,叹了口气。母亲这几年,越发不成章法了。于是,陆瑛乖巧地递上一盏茶,故作依赖道:“娘,我陪您回去好不好?”

      看母亲神色未动,她摇起母亲的胳膊,撒娇道:“娘,你就答应孩儿嘛。孩儿也好几年未回江陵了,过两年年孩儿就出嫁了,这一趟就让孩儿陪您罢,咱们娘俩好好说说话。”

      出嫁一事必然会触动母亲。果不其然,不一会,母亲便眼泛泪光,点头说好。

      她则朝着一脸冰冷的哥哥,调皮地眨了眨眼。

      江陵。陆氏祖宅。自九岁来了京都,她确实有五年未回去了。

      母亲将她拘得紧,自持身份不肯将她放出去同族中姊妹顽。算起来,幼时同她交好姊妹也就只有两个,大的族姊去年已出嫁,小一点的族妹还待字闺中。

      “娘,明年我都要出嫁了,您还在说那不想干的事,旁人听了去,该如何作想?”陆瑛扶着吴氏的手臂,一起坐在榻上,神情冷肃。

      这要被有心人听了去,她的名声还要不要。

      “好了好了,娘知道,娘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吴氏看着鲜少动怒的女儿,也知自己说错了话,爱怜地替她挽了挽耳边的碎发,看向陆瑛时,更是满眼骄傲。

      吴氏从小便自负美貌,嫁人生子后,她两个孩子在她一众兄弟姊妹的孩子中也最为惹眼。不怪娘家的侄男侄女们都惦记着这兄妹俩。

      “嬷嬷上午去了兰苑?”陆瑛知母亲又在敷衍。但这该说的早就说了,现在再说也不过是对牛弹琴。

      现回江陵,本就是想和母亲多些时间相处,此时也不想再为这事让母亲不开心,便略过这个话题,淡淡看向母亲身边这个最得力的周嬷嬷。

      “是。”周嬷嬷敛眉答,心里却在想小娘子近两年越发干练,也越发不与主母贴心了。

      “长蹊哥哥可好了些?”

      “奴婢看着长蹊公子,脸色比年初要红润一些。”

      “那就好。”陆瑛看着周嬷嬷恭顺的脸,强忍住心里泛起的一丝厌恶。转头对吴氏娇声道,“娘,我也想去看看长蹊哥哥。”

      吴氏闻言,笑容凝在唇角。

      “娘,就让女儿去看看长蹊哥哥罢。前几日哥哥还写信回来,说让我们照看着长蹊哥哥,您忘记啦?”陆瑛将头挨在吴氏的肩膀上,笑起来,“再说了,您明明最是亲善顾孺的人,总爱嘴硬心软。刚来避暑山庄,娘就差人给长蹊哥哥送补品了,咱这马上就要走了,人再不去别人还道咱们装模作样呢?”

      是了,她这三伏天过了才到虞山别业来避暑,还只让小厮送点补品,确实过于敷衍。妯娌们也在山庄住着,肯定也笑她是去打探那私生女消息的。

      想到此,吴氏便扯了扯嘴角:“好,你去罢。不过你得和你绮妹妹一块去,免得有人说我这个当婶母的落井下石,指使女儿奔着看笑话去的。

      “还有,若是长蹊不见你,你可别又和你哥哥说是我不让你去的。”

      “是,女儿知道。”陆瑛挽着吴氏的手,亲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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