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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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祁州以外的人并不了解，此地坊间店铺有许多日子闭着厚重的木门经营生计。
那时，自外看去是门可罗雀的冷清，可若大胆地随便推开坊中哪一家店未上锁的门，便会唰地传出大口的呼笑言语，伴着屋外尖啸的飞沙擦地的北风声。
许多祁州人也并不知晓外来客的惊诧，生于斯长于斯而以为无论何时何地也都向来如此，是不曾远离故乡的人才会有的幸运天真的幻想。
而十四岁前的金银儿的确如此作想。
“虽说是商户女，取的这俗名却应了，真真是个金银般的夺目小美人，小小年纪，比那些十七八岁长开了的更有架势！”
那押她来上选的差役一个劲地称赞她，指望通过提升她在长官眼里的价值而显出自己选拣民女的能力。
他转头一看，她还低着脸，不由火起，扳起她的头脸，呵道：”你这是在作甚！怎能对当今圣人钦点的西祁道采花使不敬！”
金银儿被迫扬起她惊惧苍白的年幼面孔，说是年幼，在他人看来未必见得。
祁州多族杂居，而她的多乃吉（戎言称母亲）便是位戎族女子。身形修长，肤色白皙，面孔深邃。
而金银儿继承自母亲的容貌，显得她更为早熟而妩丽。利用这些祁州女子与寻常中原女子不同的新鲜感，是本道采花使盘算的用以引起圣上兴趣的好主意。
她并不哭泣，克制自己冷静地仰望向上看。
但此刻，夹在两个比她更高的强权者中间，她卑下地像两山之间的鞍部。
金银儿不知道该如何做，尚未成人的她只能胡乱仓惶地猜测。如果她不如他们的意，采花使不会把她送回家。
但如果反抗，他们会以她不乖顺违逆官员的罪名把多乃吉和阿耶连坐押进官府吗？还是会一怒之下杀了她？
出生的十四年里，她从未想到过自己的死，现在却就要实现了？
未知的恐怖中，她第一次学会在这张从来喜怒随心的孩子的脸上扭出一个背愿的笑容。
＊
金银儿在宫中捱过三年。
她入宫时的那位天子，爱好观赏在宫苑山池林湖中不着寸缕戏水的美貌女子。
一次他大批挑选数百名宫女入水时，许多人以不善水为由拒绝。
天子闻之，则命内侍将其投入水中，以验真假，入水后便浮游于上者即是欺君，驱赶她们至精疲力竭溺亡作惩罚，至于沉没者，自是忠实之人，将其妥善归葬。
此后天子便厌弃了那方漂过女尸的苑池，也无人敢再说自己不会水了。
这是后来与金银儿熟稔友爱的宫女们所告诉她的。
她们断定以金银儿的容色与采花使献来的背景，日后也难逃其害。
于是带她加入她们中间的秘密水性授习，由南方水乡的老少宫女们教导。
守卫有废弃池沼的无人苑落且同情她们的宫女太监为她们的练习望风担险。
她们就这样隐蔽地生存下来
老师们几乎是倾囊相授，而金银儿与她的同窗们也格外拼命。一个地道的祁州小娘子便成了条和江南女一样的水中游龙。
一位对金银儿关怀备至的年长授导宫女告诉她，自己是那场真假测验中为数不多活下来的人之一。
事发之时，她知绝不能教人发现会水，便假意挣扎，大叫着一浮一沉，用力拍出猛烈浪花。
待天子扫视，便仰面屏息，佯溺入水中，凭脚力划拨偷偷靠近岸边，只余双手在水面上晃动，却又不曾下落。
还多亏她本就近岸，内侍们才得及时救下她，出水时她倒不必伪装了，憋气过久，她险些闷晕发白的神色不作假。
如此她仍是一阵后怕，若她在水中时便晕倒过去……
＊
金银儿入宫三年后。
九月，三年未曾交战的佼奂遣使求娶虞公主，迎亲队伍将在祁州建旄候公主，佼奂王本人则会在黑屼界以西千里亲自迎接。
天子应允，下旨自众多宗室女中指派了一位才智兼备的适龄美丽娘子，封银池公主。命在宫内未被宠幸者当中，择人习其语俗，教以仪度，随入佼奂。
已十七的金银儿对灯独坐了一夜。
她那双霾雾堆叠的眼睛定定注视摇曳难测的芯火，它也不曾照化那双眼睛中的豫云，拨得日出。
摇摇头，挽回自己陷入无底旋涡中的神志，她不堪其扰地狼狈起身，拖带着种种沉重的念头，只觉自己立足之所浑沌如天地初开，蒙昧不清。
金银儿也厌极这般感受，自顾出门去。
独步至冷冷石阶上坐定，看渺渺月色明濯了千百年来前代今朝的重重浮屠与高楼。
近坊中仍灯火通明，有胡姬喂酒，舞女盈台，撞袖压裙之宴。有为生计之家，夜起备早食甚劳，指无节腕平抡之事。
但这座她所处的伟大国都中的繁华艰辛都与她无关，如无意外，她漫长的余生都只能窥视这宫城的一角。
地上的长安城不属于她，于是她将目光投向天空。
列星熠烁的穹顶中，金银儿一眼就看中了人们告诉她的祁州的分野，那是她追问而得知的。
真奇怪啊，从前她从未觉得有哪一颗星是如此明亮，它遥远细微的光芒，远胜无私的月光。
正如她身处安宁的国枢之中，却怀念故乡肃杀呜嚎的夜晚。
金银儿想起年幼的与妹妹金锭儿偷上房顶坝观星，被多乃吉与阿耶发现后，他们用戎语唱给她们的歌，说是戎族新娘出嫁时家里人为她唱的：
星星要回到出生的天空里放亮光，
马要回到出生的草场里撅蹄子，
人要回到出生的毡帐里喝酒奶。
被迫离开家门，身往远方的姑娘啊，
你近旁甘甜解渴的井水，
是我日日夜夜里为你洗净的眼泪。
多乃吉，妹妹和阿耶在她被掠走后，是不是也流了一井水的眼泪呢？
金银儿如此想，却猝然从自己的两颊下接出一捧水来，月光照得它们如粼粼溶银般引人注目。
她沉默地看向它们，又想起自己与妹妹名字的由来。
长年经商的父母，理所当然认定黄白之物为最为钟爱珍惜且光彩美丽。
初闻和亲择人的消息时，宫女中人人自危，金银儿却只是怔愣，凝然若思。
同伴们了解她的身世，也共情对故亲的思怀，知她所想，开口劝道:
“我听说佼奂是个极其古怪的地方，七月飞雪，冬季正午又能凭空起火。”
……其实祁州作为与佼奂接壤的边境，高山上也会如此。
“入佼路途颠沛，山岭险峻，疾疫随生。你想，自西域来的商人多如牛毛，自佼奂出来的商人却毫不能及，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银娘你要是不甘宫中寂寞冷清，也可去觅个中意的伴食呀。何苦在异国度生?”
“便是随公主到了建旌，也未必能见着你耶娘面啊。”
但现在，这些话语一遇见她脑海中回放的过往纷纷，便如细沙在祁州的干风吹拂下须臾间远逝不见了。
只为一瞥旧时风物，愿乌为我嚎。
金银儿满怀的悲情，却令她心中更为振奋。血液中母亲馈赠给她的远泊无拘的天性蠢蠢欲动。
这狭促的一隅，怎能满足她的生命？那为何还不挣轻脱得片刻喘息！她情难自抑地站起身，轻轻自口中叹出残余的郁气，微笑起来。
此时，朝阳的第一缕气息正透过轻薄的云层，畅快地吞吐出五光十色，落在高山与平谷。
深冬时节为庭中的松木担忧，却忘了它原先依托石隙便能生长在覆雪的高山。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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