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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且说崔望安念其白狗之盟新定,又无战事之忧,便准崔怀易从军操练磨砺。自前事后,崔怀易即颇为赏识解豸子,择他陪行。

      怀嘉在他临走前,知晓兄长要逾月方归,见他带的行囊太少,少见地发起脾气来要他多带几个包袱以防万一,他便哭笑不得地照做了。

      作为节度使之子,军中虽艰苦,但难道还会亏待他不成?妹妹聪慧玲珑,却想不到这点。他想起便不由笑着摆头。

      他与解豸子编入一火,置入中军,战时主将营帐所居处。解豸子虽离府,却将笔墨小心翼翼收拾随行,得空便在一些他能找到的稀奇古怪的平坦地方作画。

      军中不乏笃信佛宗之人,他们有的自携小塑像以参拜,解豸子便也会偷偷参画几笔。

      这日午前崔怀易正随本队操练,恰逢其父侍官孙谆阅检中军。

      孙淳其人,与崔望安可谓相识于微末,他二人同榜为进士,不过崔望安后考中宏词科,家世昭显,仕途较孙谆更为通达。但官位高低并不意味着对待朋友态度的冷热。

      崔望安被朝廷指派为河西陇右节度后,他离京前即上奏请求辟孙谆为自己的属官。孙谆亦报其以诚,尽其才佐。

      崔望安字常适,在他升任右散骑常侍时,孙谆还曾对他玩笑道:“此皆君父母之远见也,常适如今可不就成常侍了吗?”

      他与崔望安交情深厚,见知是其独男,大吃一惊。唤人将他叫出来,远了众人,单独问话道:“你在此,可是你父亲准允过?有志于戎旅?”

      崔怀易答是,他腰间的佩玉也随之微晃。

      “噫!”孙谆闻言却面露忧扰。“他竟同意把你送入军中。虽说如今暂无战事,但你还尚未成婚育子,日后若有好歹,你父亲年纪大了,岂不是要绝了后嗣?”

      崔怀易却大义道:“志业未作,何以成家?若都顾恋不舍而难辞父母,那么边庭恐怕招募不到兵士了。”

      孙谆叹息一声,少年人愿倾其力,履一志,倒也不必再说什么。

      他拍拍崔怀易的肩膀,还是向他作勉励:“那便由你自为之罢。在军中若有不便,如果不好意思向你阿耶开口,那就来寻我。”

      嘱托言罢,他又看向崔怀易的腰间方形佩玉。

      崔怀易随他眼瞧下去,略带了些歉意道:“今日倒是忘记收起来了,幸好未被磕碰。”

      这玉佩原是崔怀易周岁时,孙谆托请长安慈恩寺之高僧加持而为其造,其妹周岁亦得一 。

      怀嘉的那块上刻“东海福”,雕一丛浪拍岸,一佛乘云在西。长兄则是“南山寿”,雕一人登高,群松生险壁。都是朴素平常的好寓意。

      孙谆听见这话却笑了,道:“你有心将它日日挂在身上,我心已甚慰,日后你如有出战,只望能庇佑你少受些皮肉伤。回去吧,勿要耽误了操练。”

      他见崔怀易跃着小步告退,显然是雀跃欢欣的姿态。孙谆静默良久,却是因好友之子想起了二人在白狗之盟订立前夕的争论。

      “为何佼奂攻我朝属国,常侍不欲筹兵饲机而攻,反欲结为盟约,岂不是自断勋路?”

      孙谆质问他,踏靴来回踱步于室内。话音刚落,未走几步,又猛地顿住,索性坐在原地蹬上一脚,“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一方节度使有以不武而擢迁的!”

      崔望安却是静静端坐,沉稳如万载山岳,不见有被他言扰动的迹象,只听他开口反驳道:

      “为国周虑,怎来顾勋一说?我与乙余各去守备,各自或畜牧被野,或边耕兴作,不忧袭扰。舍一人之功而睦万民,诚宜哉。若有战,征军粮则重税赋,运转更役黔首。”

      “可…”孙谆一时怔愣,哑口无言。他不由思索起来,想出一个几乎不是理由的理由,急切反问道:“那底下那些募来的儿郎呢?”

      他的眼睛直视崔望安。

      “对他们而言,失战可谓失功名进取之道,兵士们别长弃幼地来到军中,可不是为了远乡别居。”

      崔望安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道:“何来此一说,愿寄性命予弓马者,终究是少数。若果真如此,为何还需果毅等在后督战?”

      孙谆闻言,只得顿神避而不谈,引入自己来此所欲献言:“安西军受西域陀其湿汗国侵扰,被迫坐视佼奂攻盎乐,祁州却无事。

      倘若我军行围魏救赵之计,极力攻佼奂于东线,便可有改于势态,减轻安西军压力。

      若战事顺利,甚至可逼其回援部分,届时君将大有作为于朝廷,更何况……”他一番畅言,倾心尽谋,半暮的面容上显出正午的光彩。

      “——更何况圣人本就好于开边,向佼奂委使传信,问责其攻盎乐事,而佼奂不为所动,已招致圣人不满。”

      出乎孙谆的意料,好友竟循字循句,将他所想一一点出,不由面上讶然。

      崔望安见他神色,便笑道:“谆之,你我二人虽秉性不同,然交游经岁,你心中所想,也可猜得一二。

      可你忘了,黑屼之盟仍存,佼奂攻盎乐,其虽为我朝属国,可也未曾与虞军直接为敌。

      若率先出兵,置盟约于何地?又有损于国家外名,今上除开边武功外,亦重芳名。

      除非佼奂袭扰虞军,否则上书言战,反是肇祸。朝廷既已允我为盟,可见也有此种考虑。”

      孙谆默然,好友如此诚信守义,他无不担忧地想到了事态的另一种可能性。

      “如若盟后佼奂与安西军相交伐,常适与乙余,当如何自处?”

      节度使闻言,起初一静,后下意识张口欲言,思虑之,却又闭口,才抵牙勉强道:“此非我所能决。”

      “圣人若欲全旧时翁婿之谊,那自是极好。”崔望安垂眼敛容,面色不佳,近乎轻叹续道:”但若是……”

      思及那位佼奂将领之诚言,余下的话,他本不忍道。“······上欲攻伐之,臣子自当效力。”

      孙谆仅听其言,却并未注意他的异样,只长舒道:“自然如是。”

      他稍稍安心下来。他本担忧这位性情中人的好友因此次盟约而对日后可能的战事心怀抗拒。如今看来却是不必了。但接下来崔望安的话却教他大吃一惊。

      “可上意开边,好戎事,以致有时招致无妄之灾,在我看来,却又有别的祸患。”

      他站起来,与孙谆隔案相视,谈起这种唯独只能告以至亲至信之人的要害话题。

      “圣人好战,将帅调度,边地便宜事权,无不委任节度使以行方便。军政民事,掌于一人。又分辟署之制,使其网罗门下,禀以人选,准允入幕。

      一方节度之权,不可谓不大。或言一方节度,常行替换,难成气候。

      西北军因战事频频,确时常更换节度使。可东北无大战,其一方节度可守职十余年,恐怕这会成为祸乱的根源!

      圣人初践祚大位之时,便有宰相献言,求政先仁恕,不幸边功,圣上英明大才,如今却将往言抛诸脑后。”崔望安谈及此,不由叹扼别口。

      “我知刚直能言,为社稷所贵。在京时,也曾上书言此,陈利害,却无回音。”他流露出回忆后的失望神色。

      “此前王烈公任河西节度时,上所欲攻之城据地利,极难据,王公上奏数次,上不为所动,而烈缓兵,无意借数万性命搏新符,以致流贬,其军亦不免于浴血攻城。

      防敌卫土,固为边将之责,然不计地利,以万人易一地,重地轻人,即便得到土地也是更损己啊。”他的鼻翼翕动,正是气结于内的表现。

      孙谆闻言,亦想起了旧事,随之叹道:“王烈公少时侍奉太子,颇得上爱,然一朝犯下抗旨之罪,亦无可恕。

      若非赤勒海先前为其幕将,接任其位,上书求情,恐怕公不得善终。

      噫,上书言其弊便足矣,可延战不遵旨意,却是会因心虑他人,招来室殃之祸啊。”

      崔望安顿神,不知怎地,听见这话,他颇有些怏怏,便替王烈意有所指道:

      “良马御于策,纵有千里之能,缚于辔络,俯仰不由己。踏野之蹄,染以路尘;硕躯伟干,匍于车役。何其摧惨!”

      孙谆明白他的譬喻,反驳道:“若无策者供以肥粮厚食,何来硕躯?金络玉坠、绸垫纹披,皆御主之赐,又何言累之?君前以括户迁监察御史,非此致之?”

      崔望安却时拿不出话来,许是不能,许是不敢,更不能。

      他只拂袖拍衣,似是欲去风尘,可一身袍纹上,却是干净得能数出用了几脚针缝出来。惟得轻巧道:“许是如此罢。”

      可从这淡若素水的应声中,却隐藏着一番他自己都尚未意识到的澎湃激愤。

      马可驰于九州,鱼可游于四海,可这天下的箭矢,却只能入于一人彀中,由任射往东西南北。

      孙淳虽非那般敏锐之人,然亦对这突至的冷淡有着踌躇的觉察,适时选择了结束谈话。他也许在潜意识中明白——

      友人间的沉默比争吵更令人喟叹,因为前者代表着隐藏的对立尖锐到不能用言语挑明,以至往昔相鼓噪讨趣的舌唇失去了交流的兴味,变得闭塞如蚌壳。

      *

      白狗之盟后,佼使还归于营参见乙余。

      “一一告长官,盟约仪式已毕。”尽管身在己方大帐之中,佼奂使者伏拜于地说这话时却神色不安,向来攀藤般动听的言语中也颇带了些踌躇木纳。

      自他那双仓皇慌张而不敢抬视的眼睛向上远远瞥去,长官乙余正高坐于他那饰以种种玛瑙,松石的位上。

      金色宝座的靠背上方雕镂着一狮头,正大张血口欲噬尽穷敌,威势慑人正如其主。

      “在今天这如意美好的日子里,东地百姓的心愿都将得到满足,你怎么也不说两句吉祥话来振奋你长官我的心情呢?”

      乙余言辞欢喜,脸上却似笑非笑,他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后,对挂上一丝凝重。

      使者小心窥探他的神情,只觉这位长官风刻日蚀的砾质粗糙面庞上,上半张脸是无风的月夜,双眼悲哀像捕猎后跪地祈求的小羔羊母亲。下半张脸却是顺从失觉的罗睺,双唇像下一刻就要吞下天空,实在奇怪。

      “高尚的长官啊,大树间长成的啄木鸟,回报给它们无蛀的福禄;

      森林里外出探寻的狼王,为它的臣民指引乐土的方向;

      东方智勇双全的乙余英雄,为此地的百姓两用放牧无忧的幸福做了保证。

      可有一件事,让我这个有幸奉您之令参与这件两国大事的卑下之人不解。”

      “您为何要特意命人将神像侧置呢?在仪式开始前,您才派人告诉我这事,我如实按您的吩咐向疑惑的虞使解释了缘由,他便未再过问。

      可您的举止,却让小人担忧您将来的业果。您的恩情是使怯懦的我开口询问长官秘密的勇气的由来,因此请求您原谅我出于关怀的冒犯。”

      佼奂使者犹豫再三,还是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

      高位上的长官却未如他所料,乙余仿佛对此提问早有准备,温和微笑道:

      “有人告诉我,那位虞使不曾受佛法教诲,信从他教,我以为不宜使之问佛,故为此法。

      更何况,我不是还派人嘱咐你,站于虞使与供案之右吗?”

      他仍微笑宽慰道:“如此你便为正面尊像,不必为此烦乱心神。”

      座下的使者听此说明,松了口气,但旋即,他想起另一件在他心中极为可怕的事。

      “——誓词结束后,原上不知从哪儿吹来的一股狂风,熄灭了所有灯盏,这与您出于好意的安排……”

      “不。”

      乙余听他说起竟有这种事,不由大惊。匆匆打断他的话,神色突然紧绷。

      但他却以格外斩钉截铁的语气肯定道:“这是事情圆满的征兆,倘若对我们的供奉不满,又怎会允许你们持烛绕行呢?

      否则早在那时焰火就应被熄灭了。风讯本意,是灭火之明害,是加诸身体的刀剑都将销迹的洁净预示。

      我认为,今天我们都应当为这件大快人心的好事在帐中修持法。

      去吧,我任职得力的使者,你在此事上的善功将使你远离这些忧虑和不安的。”

      他又维持起微笑。

      佼奂使者再无可问,只得决定听从长官的建议,在离开营帐前,他又向内瞥了一眼,乙余仍在自若地沉下眉眼微笑。

      可这也只让他觉得这双唇更像是已吞下日月而将其毁无。

      灭了火之明害,那么阴害又藏何处?

      *

      使者走后,又有一人前来乙余帐中请见。

      此时他却不复方才的淡然,主动自高座之上走下会面,率先开口问道:“可是有她们音讯传来?行途是否一切顺利?”

      “请尊贵的长官放心,您的妻子已带着小姐平安无阻地抵达祁州,寻到了故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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