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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他在许多个夜晚里独自醒来思考这个问题。

      这在白天里不能,因他刻意避免在与她相处时想到这些。她在身旁而自己却在考虑它,不免让他感到负罪更深而难以忍受。

      夜晚也是如此,看见她无忧无虑,对丈夫的打算一无所知的模样,他便心生退缩止步不前,是以数夜来他未曾与她同眠。

      与几位重臣私下就改立人选所作的讨论已持日久,他们在剩余的两位王储人选中争执不休。

      但是时候由他来一锤定音了。

      弗罗女所出之男的确更得他青睐。这男孩聪颖有资,谨言慎行的同时不乏进拓之心。相比之下,长男的行事过于粗放狂野,令他担忧未来有一天将步其祖父止于好战,内政失序的后尘。

      弗罗男由于其母与公主相熟,其又与原先王储年纪相近,亲密友爱,他对这个男孩反倒更关注了解些。

      况二男尚未成人,其母日后主事。弗罗女较之长男之母亦更富慧干——虽不及王妃——也正是她将这项才能传给了她的男儿。

      他很清楚自己紧急关头更换王储的行为会造成的影响,尤其是在确信自己没有一年可活的情况下。

      新任储君难以建立充足的威信使其地位深入人心,争权夺利和谋求脱离的叛乱会在派往地方的宗室成员和新征的土地上发生。

      这位王男自幼所受的并非是储君的教育,也没有多少高门的臣子贵族将自己年轻的子孙乃至整个家族投向他,以供他选择,建立起一套完备的,可任用并托付以信的有质量保证的心腹班底。

      尽管这一切都将随他升为王储而改变,但它们都需要时间。

      而时间,是现在的自己最缺乏的东西。

      他苦笑一声,看自己需要多多出面勉力主持新任王储参与的议事与庆典了。

      他暂停思考,试图在纷乱的事务中找回一丝安宁,却不由自主地想到——

      那么,她呢?

      在决绝地秉公兢兢业业筹备谋划的表面背后,他仍想救济自己那分明已无路可走的私情。

      他做了这样不利于她的错坏浑事,自然要为她兜底。弗罗女及其男,自然是与王妃更亲厚的那一组,但次男与她的孩子之间看似纯真的情谊,又有几分是对现任王储的有意讨好?

      即使次男还不满十岁,但他深知孩童的心智可以成熟可怕到什么地步,毕竟谁都有趋利避害的本性。

      他不由疑心起次男的品性。

      谁知道他是不是在伪装呢?也许次男实际上对这对风光无限的母子心怀怨懑——

      身病果真容易坏意根。

      他为自己对亲男的恶意揣测感到些许内疚,但仍旧在记忆中仔细检索起弗罗男的种种言行。

      想起自己与次男独处时向他说起幼子的不足,次男一脸不高兴地回护弟弟。想起曾见次男因弟弟鲁莽行事受伤而颇泄怒气地告诫他以致于两人大吵一架,想起其母也一贯受公主友待。

      他终于相信次男对王储的态度绝非是在逢场作秀。意图曲迎他人者,是不会愿意上演激烈的分分合合的戏码来考验人心的。

      可身处王室,再浓厚的亲人情谊又能维持多久呢?

      他须为她寻别的路作备选。

      *

      那么,她还有什么路可走,公主想。

      背叛,不可开脱,无法原谅的背叛。

      是她宁肯落入地下第十八层受最恶毒的刑罚也不会回头的背叛。

      但为什么?

      这不是神梦所授的意旨,也并非朝臣攻讦她的成果。

      而是你——君王完全自愿的出尔反尔!为他忧心难眠的自己简直可笑至极!

      她高腾难遏的怒火一时打断了进一步的思考。

      在用尽所有忍耐力面无表情地听完王之近侍宣布那道旨意后,她轻咬舌尖,依靠疼痛警告自己不要失态,攥紧双拳,顿了顿,控制着自己不要说出那句愚蠢可又实在想质问的“怎么可能!”。

      不会有人敢在这件事情上出纰漏的。

      可她此刻却无比希望是如此。

      公脸色青白地以近乎微笑的紧绷表情,加之谦谦惺态,从口中挤出几个字眼用敬称问道道:“您可知王上这般为何?”

      她感到身体轻忽恍若在出神梦游。她深知旨中所言的重重称赞弗罗男更为优秀的理由都不过是托词。

      但正如她未抱期待的料想一样,近侍摇了摇头。自己的问话不过是为了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得到答案的机会。

      近侍怜悯地看向这位昨日尚被恩宠浓荫,如今却突受冷落变故的王妃,自觉告退。

      公主脸上迅速变化的神情恐怖如饿鬼罗刹,使侍女们都不敢看她。

      她的目光似乎失去了焦距,却用怒火燃烧了一切,切割着,熔化着,穿透着现场焦灼成一团的空气,疯狂地搜寻起某个此时凝结着她全部浓烈负面情感指向的目标——

      她的眼珠停止了转动,绞丝不动地集中盯住她本要启程前去的王殿的方位。

      *

      过了许久,公主转身回到宫室中。

      就在侍女们短暂松了口气,以为依主人一贯的自持,会稍稍冷静的当上,她却开口命人拖来几个空箱,目标明确地拿起陈设中的五赐之物就往里面狠狠砸去,专挑那些易于粉碎的物件,它们便即刻在箱底落得崩解不复原状的下场。

      几枚碎片飞溅到她的皮肤上,划出无论多大也她也无所觉的伤口。

      侍奉多年,与她亲近的一位年长侍女鼓起勇气,劝阻她道:“公主请勿冲动,损毁王上所赐之物可是重罪啊。”

      此话一出,其余侍女纷纷附和,请求公主不要置自己于险地。

      她一时被唤回了些神思,向这些真心为自己考虑的人们平静解释道:

      “你们所说的后果我都知晓。但王此时正对我心怀疚意,是不会拿我怎么样的。正该趁此大闹一场,显示我的愤怒和他对我的亏欠之大,加深这愧疚,才能获得更多的补偿。”

      骗你们的。

      她博览前史,也了解过春秋卫弥分桃之事。浓情蜜意的片段尚可以成为色衰爱驰时的罪证,更不必提她打算进行的用以出气的失态之举。

      其实王因此大发雷霆要处死她也好,避而不闻不问也罢,公主都无所谓了。她并非是因有所倚仗而胆大妄为,相反是因失去太多而连自己的结局都不再在意了。

      她向侍女所讲的话是出于理智的编造,但她也的确知道自己现在真正应做的是什么,还没有到认输的时候——

      素服纤体,梨花带雨地去寻王哭诉,带上二人年幼的孩子站在一旁垂首愁眉,责问他有何根据这样对待自己。联络朝堂中在废储后实力削减的亲虞派已方一系官员贵族,上书力陈不利。或秘密传信向她的故国,请求天子就此事向佼奂王问询施加压力。

      最前者她拒绝。尽管依昨晚的异常来看,王对她怀有的深重愧疚会使它一定程度上奏效。

      她对他的爱是最初便由他自然引起的,是过分真挚坦荡,从未表演过,焚身犹不惧的。

      因此她澎湃的愤恨也不屑于作丝毫的修饰,即便那对自己更有利。她也不惧怕因此承担任何后果。

      其后的可行方法固然使她的精神再度高涨,但她亦本能地深知这些都不足以使他回心转意。

      她曾天真地相信什么都不能动摇他对她的心意,如今却深深地怀疑什么都不能改变这他立下的对她不利的决定。

      所以,为什么?

      公主暂停了思考,打算将这个最为重要的问题留到更冷静的状态下解决。她扫视自己宫室中的陈设,入目皆为令她烦躁厌恶之物,使她忆起过去与他的相处。

      她顿首,自己往日总是乐意将他所赠之物用以充饰宫室。

      “将王赐之物都收起来,把它们收进我专门藏放他赐物的库房里。再把它们都送回王库去,若宫官问起,就说是物归原主。”

      侍女们沉默不语,遵照她的命令开始行动。心中因这对她们朝夕观视的密侣的分裂而生出万般嗟叹。

      公主注视着她们的行动,看着她们用全新的陈设易替了先前的,只觉一阵刺痛悲哀,如凄风冷雨中,寻不到蔽停处的茫然飞鸟。

      世上或本无一物可为永恒的寄托之所。这道理不是十五岁时她就明白的吗?

      万象变化中,谁还会顽固地循旧时的路?

      那愚蠢的鸟儿活该晕头转向地困乏下坠,落进尖石堆里,头破血流。没有什么东西会贴心地垫在它身下。

      她冷冷地想道,回归了古井无波的神情。

      她习惯性地步入寂静的内室,欲在安宁的独处中继续她的思考。

      “来人!”

      正在忙碌的侍女们听到公主的大喊,匆匆赶去。见她怒气冲冲地拿原先两枕中的一个,将其交给侍女,转身对她们道:“先将这屋内的物件处理了,全部更置成新的。”

      随后她逃也似地往闲置的附殿走去。

      昨夜已然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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