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共枕眠 药膏已 ...
-
药膏已经吸收至透明。李飞鸾干脆打定主意再替他涂一遍。“别动,我给你涂药。” 药膏揣在胸前,被她拿出来食指一下子抠挖出一大块,抹在额头上,带着薄茧的手指一点点推开。
“嗯。”李翊宸脸上靠近骨头那块的红痕也消的差不多了,似乎就是要让李飞鸾替他担忧,直到他被父皇扇了一巴掌。才显现出来,反倒额头上血茄还浸在一处。青紫未消干净,让他知道她为他磕过头,磕到头破血流。
李翊宸半蹲着,最后大约是实在不大舒服,干脆直接跪在皇兄面前,仰着头,任由李飞鸾的指尖在额头上轻轻刮擦着,一点点为他涂上厚厚厚的药膏,沾惹上与他近乎相同的清苦药香。
李飞鸾想,大约是痛的,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怕苦怕痛,总嚷嚷着自己要蜜饯吃,伤口要吹了才好。
看着他跪在她面前,却没有那种被臣服的快感,只忧心他额头凸起起的伤疤。忧心此刻将他带去江南,究竟是福是祸?若是染上时疫怎么办?
刚开始将他养在身侧的时候,也经常给他上药的,第一个碰见冷宫里的孩子是他,于是对他也多了几分关注照拂。管得愈严厉,反倒显得与旁人不同,叫那些皇子公主好一阵艳羡嫉恨,抓起来就打。
李飞鸾还在心里暗暗嘲笑过。藏
也不藏得好些,让母后难过,这就是下场。
这样一想,又觉得自己极过分的,这样小的孩童知道什么?皮肤都磨红了。越是养得仔细娇嫩,那样一磨,怕是越发瘙痒难受。
这样额外增加的注意力也只会叫他受伤,于是李飞鸾总是为他上药,牵着他的手,细细吹着气,往他嘴里填上蜜饯,用最好的金疮药,轻拢慢捻,用手细细揉开那些青紫,将他护在身后,向那些人警告。
却不曾有一日严厉处罚,任由那些拳脚再次加诸在他身上。
还真是刻薄啊。李飞鸾暗暗唾骂那时候的自己,却发现此刻的自己也不逞多让。
为什么不坐到他身边去呢?要他这样奇怪的姿势,弯着腰。算准了这人腰弯着不舒服,干脆就直接跪到她面前。
普天之下能让皇子跪拜之人,唯有那龙椅之上。
更何况这人上辈子真的成了新帝。
她凑近了他的伤处,轻轻吹着气,眼眶也真情实感的红了红。
“是不是很痛?”
“不疼的,皇兄。”
李翊宸怕她担心,望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如是回答。
“疼的,你一定疼的,都流血了,青紫现在还未消。”李飞鸾指尖上的气力用的更轻了,像拨弄羽毛似的给人挠痒痒。
李翊宸回答的声音便立刻软了些,还带着点儿丝丝缕缕的哭腔,恨不得乳燕投怀似的落入皇兄的怀抱,“疼的皇兄,我好疼。”
“皇兄吹吹就不疼了。”
她给他的总最没用,温热的呼吸透过微凉的药膏传过来,先感应到的反倒是鼻腔,那点淡的清苦的,她近日喝的药的味道,混杂着重重的,那股子金疮药。 他们的味道混到一块儿去了,李翊宸浑身都在发颤,却不是疼的。
鼻尖碰触在一处,面前是李飞鸾满是心疼怜惜的眸子和瓷白的脸。
温热气流顺着唇齿尖易散出来一点点拨打到伤处那地方就变得更烫。李翊辰兴奋的整个身体都在发颤。
李飞鸾在这些展示温情的场合,似乎总耐心不足,上过药,疲乏了,便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叫他回自个儿马车上呆着了。 李翊辰从来最会看他脸色主动告辞。在后头寻个马车歇着了。
说歇却也不是定然歇息。而是径直掀开太医院院判的马车帘子,当场与其磋商着,教他休书一封,让那些徒子徒孙,治疗慢些。
越是兵法好的人,越是打不出什么大仗,因为根本不会让自己沦落到需要背水一战的境地。
但是李飞鸾需要三皇子虎视眈眈,四皇子厚积薄发。竟然跟着去了,李翊宸怎么着也得想法为他筹谋一番。拖着又如何,又拖不死人。为皇兄谋一个神兵天降。
待人走后,李飞鸾就清醒了。将外地加急来的文书攥在掌心里,叫了外头的暗卫,吩咐他想法子给单子上的县令、府衙下药。
李飞鸾之所以仍旧按照前世的轨迹下江南赈灾。哪怕明知疫病汹涌,也愤然前行,除却民生疾苦之外,也想着为自己搏一些声名。
那些地方膏粱繁庶,哪就落个连正经堤坝都没有的下场,江水决堤。如何不是他们的失职?
查案途中重重险阻。义兵汹涌时。太子先倒在那地方。
时疫病人的衣物是何时传进来?
李飞鸾可不准备养这群酒囊饭袋,更别想这些人躲在他背后收功勋。连眼色都没有,还要负隅顽抗的下了药,同那些病人一块去死好了。
刚巧造势,高门大户。闭门不出的,疫病来的都如此汹涌,平民百姓只会更慌,更怕,后头去了,声望也自然更上一层楼。 李飞鸾离京,为了牵涉三皇子和四皇子,那老皇帝必然会扶持李翊宸。一边念书,一边骑射,再见面时,是另一番少年意气模样。 四皇子后头在外被李飞鸾设计断了腿。三皇子体弱,五公主年幼,二公主早早和了亲,他这个大皇子又在江南远地,岂不刚好让那人钻了空子。
思来想去,在别人的故事里,他李飞鸾好像生来就是旁人英明神武的垫脚石,因着女子这个性别叫人家无畏无惧,根本没放在眼里,活生生竖起来当靶子。
但这靶子立起来了,可就不归他们管了,谁说棋子不能做执棋人?真学了文韬武略,谁还要困在那宫闱之中,成日提心吊胆的担忧,被人做了和亲的幌子?
想着那个温婉淑良,年仅十六岁便外出和亲的妹妹,李飞鸾心中只有无限惋惜,甚至敬重。来年大捷,定要她荣归故土。
做英雌固然好。可红绡花瘦有谁怜。同样想天朝供奉,怎么不叫皇子和亲。 富国强兵,更重要的是要将钱、兵尽数握在手里。
李飞鸾想,他会做得更好的。
他没给那个人安排马车后头马车里呆着的都是些医馆郎中,各个适宜养生,晚晨睡得老早,李翊宸便没地儿去。
原本想着后头备的空马车,虽说形制稍差些,没这么宽大舒服,究极也睡得了人,可晚上起夜时,掀开帘子,便瞧见马夫旁边,这人靠在马车壁上睡得正香。
李飞鸾向来是个礼贤下士的好太子,此刻又怎么会承认自己刻意招待不周呢?蹲下身来,将方才披上的大氅。盖上弟弟的肩,轻轻拍摇着他的肩膀。
“怎么睡在这儿?”
“想离哥哥近些。”
他像是他养的一只小犬,跳出备受苛责的圈儿,反倒选了个更为苛刻的。更深露重之时仍旧睡在马车外头,不敢惊他,也只求靠他近。
李飞鸾劲气很大,砰的一声跳下马车。单手一捞,便将人揽在怀里,掀了帘子放进去了。“你还真是会说话。那今日便与我同住吧。”
很奇怪,如果不了解这个人,李飞鸾会想是否故意试探,是否刺探软肋,是否想知道她是女子死命拿捏。
可偏偏她了解这个人。
又或者信任自己的伪装,裹胸一日未曾解过。身高、足长、衣宽,无一略于男子。他李飞鸾大口吃肉喝酒,在边塞与将士们同吃同住之时,亦未露出任何破绽。
只不过叫这娇养的小宠儿靠在身侧睡上一晚罢了,能瞧出什么。
他想说比起信任。曾经一切或许优柔寡断,心慈手软之思之外,他李飞鸾最信自己,也只信自己。
不过就是莫名觉得就算告诉他又如何呢?毕竟这人前世为了他豁出性命,是真的。
满朝文武都晓得那是为了诓他李飞鸾的一个局,只有这人傻呵呵的跳进去了,险些死了,瞧见她李飞鸾的第一眼以为进了天堂。
他待他那样好,其实算不上亏,至少基本回本。喜欢那双漂亮的眼睛,喜欢这人时时处处跟随着喜欢。可以略带放松的,当他面说些不着论调的话。
只是这人蠢得有些过头了,似乎总让人欺负,要是稍微再强硬一些,或许更好。 上了马车,将这人摆平了,再踏上。点点垫好锦被,要抽那大氅之时,似乎将人惊醒,半梦半醒间。李飞鸾刻意做了个鬼脸,瞧见他揉揉眼睛,泪眼惺忪的睡过去,又掏出一个笑。
似乎过分柔和了,外人瞧不到的地方,甚至这人自个儿也感觉不到,也要待他这样好吗?
李飞鸾在心里拷问自己,就觉得费不了多大精神,倘若在这些小事之上,思来想去,多费心神,反倒比不上,当真顺手做了。万一外头有旁人瞧见,也不怕人瞧。 “上了我的马车,一件披风湿透了还舍不得脱?” 李飞鸾察觉到他的不舍,本能打趣道。
李翊宸被人叫醒了,也不觉得难受,登时便脱了。“那倒没什么舍不得,皇兄要什么我都舍得。”
李飞鸾不跟他客气。当太子吗?不肖想皇位是不可能的,也不怕人晓得。“那便说好了,皇兄要什么你都舍得。”
那人似乎有些疑惑。有些羞赧地红了脸,“皇兄能问我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