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下江南 李飞鸾 ...
-
李飞鸾有些怀疑,“到底是喜欢皇位,还是喜欢你这个小皇子啊?”
她不清楚,可是年少时父皇选了母亲,要外祖匡扶皇室,那应当是喜欢皇位的吧,若是有旁人置喙他的决定,也自然沦落如自己一般的下场。
可到底不能动摇皇权根基,或许有所不同,毕竟他这样爱重他,见到他那双如早逝爱妻一般,温润漂亮的眉眼,或许会一下子心梗也说不定。
连你也要阻碍我吗?
想想就让人发自于内心的愉悦开心。
这位弟弟比李飞鸾想的还要有用,等她发烧醒来,便得知太医院院判只留了八位,其余全都南下。救助流民去了。
而醒来之时,便瞧见李翊宸可怜巴巴的蜷在自己脚边。一见人醒就巴巴凑过来,“哥哥!”
“你醒啦。”
“喝不喝水?”
“膝盖还痛不痛?”
事情做成了,可小皇子显然也没讨着什么好,很明显的,额头上伤痕很重,脸上掌印还未消,屁股后头有些不安分的扭来扭去,板凳上垫了厚厚的软垫。打着一身伤乱忙活,小鸟似的团团转。
“疼不疼?”伤痕与他略带婴儿肥的,珠圆玉润的,侧脸不大相符。叫人看了就忍不住想伸手抹去,想是谁舍得对这一张脸下如此重手?
他大约也是没吃过这样的苦楚,上头厚厚敷了层药膏,瞧不清楚颜色,反倒叫那点点伤更加引人注目了。眼睛上,泪痕还未消。笑的灿烂。“兄长放心,我不痛。”
身上的衣服早已换过一套了,只是今天难得的雅致干净,什么配饰也没带,连同头发都是随意挽过去,额前还露着几缕碎发,遮住眼帘。
唯一特别的大概就是裹着那件略显杂乱的尾部还带着泥点子的白色大氅,杂乱的狐狸毛戳着下巴,被他有些不安的裹紧,像是没有安全感的小鸟,拿着主人的衣裳筑巢。见她看过去一下子松开,脸也红了。“就要,哥哥的就是我的。蹭蹭怎么了?”
“罢了,那便送你。”李飞鸾被他逗得一笑,自己床侧守着的人眼睑里还藏着未散尽的血丝。
李翊宸即刻便站起来走到床头,又踟蹰着,脑袋忽的被撞了一下似的走到桌前,替他倒了杯温热的茶水递到嘴边。“喝点水吧,哥哥。”
天光大亮。光顺着侧暗的窗子打下来,少年人的影子就打在李飞鸾面前,他不由得皱皱眉。接过他递过来的水,然后状似温良的向他说出一句话,“你太高了,我脖子痛没法子仰头看你,可以蹲下来跟我讲话吗?”
她面上温吞,可怜极了,心里却有些恶狠狠地想。凭什么挡着我的光?
小狗乖乖蹲下,因为蹲的太快,臀腿撞上小腿疼的的眼角含了泪光,忍不住呲牙咧嘴。
好乖。李飞鸾心里一阵高兴。
面上便即刻撑着床头起身,然后状似不小心似的又往后倒去,重重落在床上。
小狗立刻着急了,探身前来,从身后捞了个枕头垫在他背后。
李飞鸾虚弱咳嗽,不着痕迹的将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耳侧。
这人耳朵也小巧秀气的,像是女孩子的耳朵,微微贴向面庞,右侧恰好打了个耳洞,只是今日没戴耳坠子。
打在耳侧的呼吸似乎是被人刻意屏住了,缓慢温热,让李翊宸一想到是源自于谁便忍不住叫自己。拉扯被子的动作慢些,再慢些。
帝王之家原本是毫无温情可言的,在冷宫那些年,虽然里头能套父皇暗暗派人送来的软和衣裳,外头不行,而且旧衣裳磨得薄了,露出里头的以后就再也没有软和衣裳可穿了。可那粗布麻衣罩在外头,实在是磨得痛。
是那年遇上太子哥哥,他给了他一件大氅,于是冷宫之中,所有孩童每年每月过季之时才穿得上软和些的新衣裳。
那些钱是从他的份例里匀出来的,真真正正的慷慨宽厚,当得上他们所有人一句大哥。
倘若辅佐的是他,连那个翊字也不像侮辱,反倒像是奖赏了,你看,我生来就要站在你身侧的。
哪有人对哥哥起这样的心思,他被自己的停留吓了一跳,只得告诫自己尽快,别再磨蹭。
“派太医下江南是我的祈求,不是你的,你帮别人可以,别让自己受伤,好吗?”
李飞鸾看着他敷着厚厚药膏的脸颊,心痛不忍便自发地流露出来。眼眸中霎时间甚至含了些泪。
侍奉在一旁的婢女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温热的手掌落在李奕辰的侧脸上,轻轻摩挲着,始终不敢碰他厚敷着药膏的伤处沾惹上药材清香。闹的少年从头红到脖颈,像只煮熟了的虾子。“叫婢子去我库房里再拿几支上好的金疮药,连带着消痕膏一起。莫要留了疤。”
李飞鸾在心里暗暗自嘲,这份拳拳爱护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总归是太子特供的药材,什么好的都添加进去,药效来的不一定快,却实在安全稳妥不加多少伤痛。
至于消痕膏,那么漂亮的脸上若是落了疤痕,就不好看了。
太子府的药材是有定量的,担忧是真的,舍得也是真的。
你为我受了伤,我便拿些好药给你。叫我心里舒服些,也算功过相抵。
感受到少年柔软的脸颊蹭着自己的掌心,像小猫似的。李飞鸾忍不住在心里有些恶劣的想,“其实也不一定非死不可,这样一个妙人,若是抹了身份留在身边,整日撒娇卖痴,也是可怜可爱的。”
看到太子哥哥嘴角牵起的笑意,李翊宸蹭脸蹭的就更频繁了,一不小心撞见李飞鸾带着揶揄笑意的眼。
温润太子大病初愈,面上还带着清洁血色的苍白,唯有微微扬起的唇角,透出些血色,特别是下唇中间,像是被贝齿咬过,齿痕显出。
她的眼眸微垂,眼泪就恰好顺着他的眼睛滚落出来,温温热热的,顺着他探身的动作落在少年人的手背上。
那是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太子哥哥总是那个撑起天的人,很少见到他这样脆弱,更不可能这样真切的感受到啪嗒一下落在手背上的泪。
心头像是有刀子在割,太子哥哥自己被父皇一怒之下狠狠摔挨了一巴掌,磕在桌角,额角的青紫到此刻还未退搁在殿外头长跪不起,高烧几天不退,未喊过一句苦痛。
可换了自己只是找父皇闹了闹被扇了一巴掌,又多出去打了十几个板子,便得到了他这样晶莹剔透的一颗泪。
这算心疼还是奖赏,心疼他高高肿起的屁股。脸上还未消去的淤痕,还是奖赏他终于求得父皇恩典。或许有可能救下一些人的性命?
显而易见的不愿展示脆弱。李飞鸾还牢牢记着自己年少时的性子,于是偏过头去,不再叫,少年瞧见第二滴泪。
他只是用那双白皙修长带着微微枪剑茧的手掌,遮住自己侧脸,发出低低的呜咽和咳嗽声,连咳嗽也气劲不足似的,又仿佛刻意抑制声音小的可怜。
脊背撞上金丝檀木的床围发出闷闷的响声。不远处的婢女终究是忍不住,回禀一声,便拔起腿告退了,外头不时传来呜咽。
等到咳嗽声渐息,李飞鸾坐了起来。
“阿宸,你可愿与我同下江南?”
行囊是早就收拾好的,奏章也在昏倒之前便写好与父皇呈递上去,这些日子也批下来了。倘若无人去救,李飞鸾自己也会想旁的法子。到了当地因地制宜,也未尝无用。
求人不如求己。
女子指尖柔软,即使手因常年练剑生了些浅薄的茧子,总体上还是柔软的。涂了上好的膏脂,温温热热的,有些滑腻的轻轻勾着李翊宸的下巴,直勾的他心猿意马。
简装出行,并未用十分华丽的銮驾,不过是大约七尺见方的小马车,李飞鸾先上去,坐在左侧,少年上去便自发在右侧坐好。
“还未来得及为你收拾行装,便与我同乘一驾吧。”
李飞鸾指了指地上的皮毛毯子,若是这人不跟来,她本身要在外头骑着高头大马,游街示众的,好好好增一增自己的声誉,可此刻连着这人一起。身上竟难得有些疲乏,想着坐个马车也不错。
总归晚上和衣而睡,到了中间城池休整之日,也有侍女伺候。二人并不在一处更衣沐浴。
“我不怎么占地方的,委屈你了。”
李飞鸾说的是委屈,可却也丝毫不觉得委屈,若是当真要办,此刻再找一辆同样的马车并不难。只是懒得花这份精力,嫌浪费时间。
李翊宸却是如获至宝似的左瞧瞧,右看看,反倒让李飞鸾忍不住笑。
“怎么了?喜欢我这辆马车,那回去送给你?”
“不用不用!”
李逸辰连忙摆摆手,他就是喜欢这马车内部这样精巧,想必也是皇兄所爱之物,君子哪能夺旁人所爱呢?
“这么乖?”
李飞鸾有些惊讶,这小子今天给东西竟然都拒绝了,倒是跟往常有些不一样?反倒更加惹人怜惜,二人相对而坐,垂眸便瞧见李翊宸泛着玄黑的衣角。
她穿白便搭着配了一身黑。
李逸辰有些骄傲地昂了昂下巴,李飞鸾忍不住伸手去勾。
勾住下巴,李飞鸾仔细端详那张漂亮的脸蛋,便觉得额头上那青青紫紫还未消下去的伤,实在让人看了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