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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钢珠的承诺 ...

  •   雨还在下,细密如针,将废弃的校舍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

      辛月见站在破窗外,看着魏流夏那半透明的身影在积满灰尘的教室中“巡视”。他的手指虚划过那些东倒西歪的桌椅,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缅怀的滞涩,仿佛在触碰看不见的过往。风穿过破碎的窗洞,卷起尘埃,在他身边打着旋,却无法拂动他衬衫的一角。

      “都烂透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融进淅沥的雨声里。

      辛月见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一个鬼魂“一切都会好起来”?还是说“至少记忆还在”?这些都显得苍白可笑。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雨水打湿了伞缘,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魏流夏转过身,穿过斑驳的砖墙,来到她身边。

      “看够了?”他问,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仿佛刚才那瞬间流露出的落寞只是她的错觉,“这破地方,除了灰就是霉,没什么好看的。”

      “不是要看。”辛月见轻声说,目光依旧望着那间教室,“是想记住。”

      魏流夏侧过头看她,雨丝毫无阻碍地穿过他的脸颊。“记住什么?记住这里有多破?”他扯了扯嘴角,“辛月见,你这怀旧的口味挺特别。”

      辛月见没理会他的嘲讽。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小钢珠,银色的表面在阴雨天黯淡无光。“你还记得这个吗?”

      魏流夏的视线落在钢珠上,停顿了几秒。他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雾气中朦胧的山峦轮廓。“陈年旧事了,谁记得。”

      他在撒谎。辛月见能感觉到。鬼魂或许没有心跳,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比如瞬间细微的肢体僵硬,比如目光下意识的躲闪。这颗钢珠,他记得。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难以合拢。站在这里,站在这座承载了他们共同过往的废墟前,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细节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带着那个夏天特有的、混合着汗水、粉笔灰和阳光暴晒后青草气味的燥热。

      自从她从垃圾桶里捞出他书包后,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古怪的默契。谈不上是朋友,至少辛月见不这么认为。他们很少交谈,更谈不上了解彼此的私事。只是放学后,魏流夏不再立刻消失,有时会在校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直到她磨磨蹭蹭地走出来。

      然后,他们会一前一后,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走过那条被夕阳拉得老长的回家路。辛月见家在东头,魏流夏那个所谓的“家”在西头,并不顺路。但他总会先陪她走到巷子口,看着她走进去,然后才转身,踢踢踏踏地走向相反的方向。

      辛月见问过他为什么。

      魏流夏当时正从路边揪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顺路。”

      “你家在西边。”

      “哦,那我记错了。”他回答得毫无诚意,然后吹起了不成调的口哨。

      辛月见就不再问了。她隐约明白,对于魏流夏来说,那段“不顺路”的路程,可能是他一天中为数不多的、不必面对表叔家冰冷眼神和镇上孩子指指点点的轻松时光。

      他们的“秘密基地”是渐渐多起来的。有时候是镇子边缘那段废弃的铁轨,枕木间开着细碎的紫色野花。辛月见会坐在锈蚀的铁轨上背单词,魏流夏就躺在旁边的草丛里,用草茎编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或者干脆闭着眼睛,任由阳光在他脸上跳跃。

      有一次,辛月见背到“eternity”这个词,发音有些别扭。魏流夏闭着眼,突然开口:“永恒?”

      “嗯?”

      “你觉得,什么东西是永恒的?”

      辛月见想了想,课本上的标准答案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说:“山吧。还有……星星?”

      魏流夏嗤笑一声,依旧没睁眼:“山会塌,星星会灭。我看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他顿了顿,补充道,“除了烦人的数学作业和镇上王胖那张讨人厌的脸。”

      辛月见被他噎得无话可说。但过了一会儿,她又听到他极轻地、自言自语般地说:“不过……可能有些瞬间,是永恒的。”

      “什么瞬间?”

      魏流夏睁开眼,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辛月见,那双总是带着点不屑和疏离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出一种干净的琥珀色。

      “喂,辛月见。”他说,“要是哪天我消失了,你会不会……算了,没事。”

      他没把话说完,又重新躺了回去,用胳膊遮住眼睛,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柔软只是错觉。

      辛月见的心却莫名地空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英语书,那个“eternity”的单词突然变得格外刺眼。

      还有那个矮山坡。那是他们去得最多的地方。地势高,能俯瞰大半个平星镇。灰扑扑的屋顶,纵横交错的电线,远处田野里劳作的渺小人影。世界在这里被缩小,变得安静,也变得可以忍受。

      魏流夏的小钢珠,也是在这里出现的。

      某个同样闷热的傍晚,夕阳把天边烧成绚烂的橘红色。辛月见在做一套特别难的数学卷子,眉头拧成了疙瘩。魏流夏躺在旁边,嘴里叼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望天。

      突然,他坐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把亮晶晶的小东西,哗啦啦撒在旁边的水泥护坡上。是十几颗透明玻璃珠,里面嵌着彩色的螺旋花纹,在夕阳下折射出斑斓的光。

      “哪来的?”辛月见忍不住问。

      “赢的。”魏流夏轻描淡写,捡起一颗,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对着夕阳眯起眼看了看,“跟巷口那帮小子弹的。”

      辛月见知道“那帮小子”,是镇上有名的混混孩子,比王胖他们难缠得多。“你跟他们玩这个?”

      “不然呢?”魏流夏把玻璃珠放在水泥地上,屈起食指,轻轻一弹。

      玻璃珠叮的一声脆响,滚出去老远,精准地撞上了另一颗。“总得找点乐子。”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弹玻璃珠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野生的、不服输的劲头。一颗,两颗,三颗……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坡顶格外清晰,竟有种奇妙的节奏感。辛月见看着那些滚动的、折射着暖光的珠子,一时间忘了恼人的数学题。

      “试试?”魏流夏递给她一颗。

      辛月见摇头:“我不会。”

      “很简单。”他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热,带着薄茧。一颗玻璃珠被放进她手心。
      “像这样,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中指抵在后面,用力弹出去。”

      他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虎口,有些粗糙的触感。

      辛月见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一弹。玻璃珠软绵绵地滚出去不到半米就停了。

      魏流夏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你这劲儿,喂蚂蚁呢?”

      但他没有嘲笑到底,而是又递给她一颗,“手腕用力,别光动手指。再来。”

      辛月见试了一次又一次。玻璃珠要么歪歪扭扭,要么根本弹不动。魏流夏起初还指点两句,后来干脆抱着胳膊在旁边看,嘴角噙着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他身上那种惯有的冷硬和疏离淡化了不少。

      终于,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失败后,辛月见有些泄气。魏流夏弯腰,从一堆玻璃珠里,拣出一颗完全透明的、没有任何花纹的递给她。

      “用这个。这个比较沉,好弹。”

      辛月见接过,入手果然比那些彩珠沉一些,凉意透过皮肤。

      她深吸一口气,回忆着他的动作,手腕用力一弹——

      “叮!”

      一声格外清越的脆响。那颗透明的小钢珠笔直地飞出去,撞上了远处一颗彩珠,两颗珠子一起欢快地滚向坡下。

      “成了!”魏流夏吹了声口哨,听起来像是真心实意的赞许。

      辛月见看着那颗滚远的小钢珠,心里莫名地涌起一点小小的雀跃。她抬起头,正对上魏流夏带着笑意的眼睛。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清晰、如此毫无阴霾的笑容,不是讥诮,不是伪装,而是因为一件小事而生的纯粹快乐。

      那一刻,坡顶的风似乎都变得轻柔。远处镇子升起袅袅炊烟,夕阳沉入山脊,天空从橘红渐变成静谧的蓝紫色。

      “送你了。”魏流夏说,指了指她手里剩下那颗透明钢珠,“战利品。”

      辛月见握紧那颗还带着她体温的钢珠,点了点头,小心地放进了铅笔盒里。

      后来,辛月见才知道,那种完全透明的珠子,在他们那群玩弹珠的孩子里,叫“清光”,是最难赢到的一种。魏流夏那天撒出来的十几颗里,也只有那么一颗。

      雨似乎大了一些,敲打着破败的屋顶,噼啪作响。

      辛月见从回忆中抽离,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颗钢珠冰凉的触感,以及那个傍晚坡顶的风和少年笑容的温度。她看向身旁的魏流夏,他正望着操场的方向,侧脸在雨雾中显得模糊不清。

      “那颗‘清光’,”辛月见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后来,我还留着。”

      魏流夏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头,雨水毫无阻碍地穿过他半透明的身体,在他站立的地方,地面甚至没有被滴湿的痕迹。

      “是吗。”他淡淡地说,听不出情绪,“我还以为你早扔了。”

      “没有。”辛月见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一直……留着。”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雨声,和风吹过破窗的呜咽。

      “留着干嘛?”魏流夏忽然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她曾经熟悉的带着刺的探究,“睹物思人?辛月见,没想到你还挺念旧。”

      这话像一根小针,轻轻扎了她一下。辛月见抬起头,直视着他:“我回来,不是来听你冷嘲热讽的。”

      “那你是来干嘛的?”魏流夏反问,身影在雨中似乎又淡了一点,声音却清晰而锐利,“来看看我死了多久?坟头草多高了?还是来满足一下你的……愧疚感?”

      他刻意放慢了最后三个字,像在品尝某种滋味。

      辛月见感到一阵血气上涌,混合着连日来的疲惫、震惊和无法言说的悲伤。

      “魏流夏!”她提高了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显得有些突兀,“你一定要这样吗?一定要把自己,把所有人都推开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有什么资格说这些?推开他的人,难道没有她一份吗?七年的杳无音讯,难道不是一种更彻底的推开?

      魏流夏显然也因为她突然的激动而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看着雨水打湿她的发梢,看着她眼眶微红却倔强地瞪着他。那层玩世不恭的伪装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一点真实的疲惫与茫然。

      但他很快又戴上了面具,甚至扯出一个近乎恶劣的笑容:“不然呢?辛大善人,你想看到一个哭哭啼啼、抱着你大腿感谢你来上坟的可怜鬼?”

      他飘近一步,半透明的脸几乎要凑到辛月见面前,虽然没有任何温度,却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省省吧。死了就是死了,烂在这破地方也好,投胎转世也好,都跟活着的人没关系了。你来看这一眼,够了。回去吧,回你的大城市,过你的好日子去。”

      他说完,身影猛地向后飘去,迅速变得稀薄,仿佛要融入这灰蒙蒙的雨幕之中。

      “魏流夏!”辛月见下意识往前追了一步。

      他的身影在十几米外重新凝聚,背对着她,声音穿过雨丝传来,带着一种疲惫的冷淡:“别跟过来。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然后,他就那样消失了,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无踪迹。

      辛月见独自站在雨中,撑着伞,看着空荡荡的、雨雾迷蒙的废弃校园。手里那颗小钢珠,硌得她掌心生疼。

      他让她走。像当年一样,用尖锐的语言,把自己包裹起来,推开所有试图靠近的人。

      可是,如果她真的走了,和七年前又有什么区别?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水洼里倒映着破碎的天空,和一座同样破碎的、即将消失的校园。

      辛月见缓缓蹲下身,将那颗小钢珠,轻轻放在潮湿的地面上。透明的珠子沾了雨水,折射着微弱的天光。

      “这次,”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废墟,低声说,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对自己的告诫,“我不会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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