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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荒芜的坐标 ...

  •   平星镇的气味,比记忆先一步醒来。

      长途汽车在破旧站台喘着粗气停下,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陈年灰尘、劣质香烟和某种潮湿木头腐朽气息的风灌进来。辛月见皱了皱眉,这不是她记忆里的味道,而是她刻意过滤掉的、故乡真实的体味。

      她拖着行李箱走下台阶,轮子在龟裂的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滚动声。下午三点,镇上却静得反常。几个老人坐在杂货店门口的塑料凳上,目光浑浊地追随着她这个外来者,像在看什么稀奇的物件。

      没有想象中的近乡情怯,只有一种空洞的疲惫。她回来,像完成一个拖延多年的仪式。

      去镇北公墓的路,她凭着模糊的记忆摸索。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房屋也从水泥楼房变成低矮的砖瓦房,最后是连绵的菜地。冬末的田垄荒着,露出冻得发黑的泥土。风很硬,刮在脸上像钝刀子。

      墓园的铁门锈蚀得厉害,虚掩着。里面墓碑林立,大多修葺得整齐,摆着褪色的塑料花。辛月见穿过这些热闹的逝者,径直走向最深处。那里没有像样的路,荒草几乎没到膝盖,枯黄的茎叶划过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

      然后她看见了它。

      魏流夏的墓碑,比想象中更小,更孤零零。灰白色的石碑被疯长的蓟草和不知名的藤蔓半掩着,像被大地遗忘的一颗病牙。碑面上只有简单的五个字:魏流夏之墓,底下是生卒年月。没有照片,没有墓志铭,没有亲属落款,干净得近乎残酷。

      二十四岁。永远二十四岁。

      辛月见蹲下身,手指拂过冰凉的碑面。苔藓的湿滑触感之下,石头的粗粝硌着指尖。她该说什么?说她这些年过得不好不坏?说她终于攒够了勇气回来?还是说,当年那句没能说出口的“我喜欢你”?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颗被体温焐热的小钢珠。银色的表面早已失去光泽,布满细密的划痕,像一颗凝固的、衰老的泪。

      她把它轻轻放在墓碑前。

      就在钢珠接触泥土的刹那,她余光瞥见碑石与底座交接的缝隙里,有一点极微弱的蓝。她拨开杂草,怔住了。

      那是一株植物。瘦弱,矮小,只有两三根细茎顶着几朵米粒大小的花。花朵是那种最普通、最不起眼的蓝色——勿忘我。

      在这片被死亡和遗忘统治的角落,它居然活着。

      辛月见的手指悬在半空。记忆的闸门被这抹蓝色撞开一道缝隙——很多年前,那个燥热的午后,少年指着路边同样的野花,侧脸在阳光下毛茸茸的:“知道这叫啥吗?勿忘我。”他顿了顿,嘴角扯开一个漫不经心的笑,“不过我觉得,真能让人忘不掉的,得是红色的——像火,像血,烧到你忘不了才行。”

      那时她说了什么?好像只是白了他一眼,骂他神经病。

      风突然停了。

      不是渐渐平息,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咽喉,所有的虫鸣、草叶摩擦、远处公路上隐约的车流全部消失。墓园陷入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辛月见的呼吸窒在胸口。

      然后,一个声音贴着她耳后响起。很近,近得能感觉到气息拂过颈后寒毛的错觉——如果鬼魂真有气息的话。

      那声音带着她记忆深处,那个少年特有的、懒洋洋的讥诮,一字一句,敲进她凝固的血液里:

      “辛月见,等你来上坟——”

      “老子等的花都谢了。”

      血液倒流,四肢冰凉。她猛地转身,动作大到几乎踉跄。

      暮色不知何时已浓稠如墨,将天际最后一线光吞没。几步之外,那棵枯败的老松树下,倚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影子,是轮廓,是记忆强行投射在视网膜上的幻象。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领口松垮,袖子随意挽到手肘。身量高而薄,像一道透过毛玻璃的、涣散的光。夕阳最后的余晖穿透他的身体,在地面上投不下任何阴影。

      魏流夏。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唯有那双微带下三白的眼睛,清晰得像淬过冰的刀锋,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嘴角勾着,是笑,却没什么温度。

      时间被拉长、扭曲。辛月见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听见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她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冻住,只能发出短促的气音。

      他直起身,朝她走来。没有脚步声,枯草甚至不曾在他脚下弯折。他在墓碑前停下,目光从她惨白的脸,移到那株蓝色的勿忘我上,然后,很轻地啧了一声。

      “这颜色不对。”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辛月见僵着脖颈,一点点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

      魏流夏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很深,像两口废弃多年的古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幽幽地反着光。

      “勿忘我。”他重复,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它本该是烈红色的。”

      风,毫无预兆地重新刮起,卷着枯叶和沙尘,呼啸着掠过整片墓园。那株蓝色的勿忘我在风中剧烈颤抖,细弱的花瓣仿佛下一秒就要零落成泥。

      辛月见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本该存在于地底、却站在暮色里的少年——或者说,少年模样的鬼魂。七年时光轰然倒塌,废墟之上,站着她从未真正告别的、二十四岁的魏流夏。

      她的,早已死在后桌的。

      未留之夏。

      辛月见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跟撞在冰冷的墓碑上,发出一声闷响。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你……”她终于挤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是……魏流夏?”

      鬼魂,或者说,魏流夏的魂魄,挑了挑眉,那个表情熟悉得让她心脏骤缩。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慵懒,仿佛出现在墓园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不然呢?”他反问,语气里带着那种她记忆中的、玩世不恭的调子,“这地方还有第二个长得这么帅的倒霉鬼吗?”

      荒谬感冲淡了恐惧。辛月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是在做梦,疼痛是真的,墓园的冷风也是真的。那么,眼前的景象……

      “你怎么会……”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在这里?”

      “这话该我问你吧,辛月见。”魏流夏朝她走近一步,他半透明的身体在暮色中像一团人形的雾气,“七年零三个月又十四天。你终于想起来,这世上还有我这么一号人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但辛月见却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埋怨。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细微的刺痛蔓延开来。

      “我……”她想解释,想说不是忘了,是不敢想。可话到嘴边,又显得苍白无力。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虚浮的、并未真正接触地面的脚上,“你……一直在这里?”

      “差不多吧。”魏流夏耸耸肩,动作轻飘飘的,了无重量,“这地方清净,没人打扰。除了偶尔有几个来上坟的,哭哭啼啼吵得慌。”他顿了顿,瞥了一眼自己的墓碑,“不过像我这种没人祭奠的,倒也落得清静。”

      辛月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颗小钢珠还静静地躺在泥土里,旁边是那株倔强的蓝色勿忘我。她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她想起赵爷爷的话,想起李晓芸闪烁的眼神,想起这七年来,他一个人——不,一个鬼,守在这荒凉的地方。

      “对不起。”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魏流夏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更大的笑容,带着点刻意的满不在乎:“得了吧,辛月见。少来这套虚的。真要觉得对不起,”他指了指那株勿忘我,“下次来,带点像样的。这蓝不拉几的,看着就丧气。”

      又是烈红色。辛月见想起他刚才的话,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总说……烈红色?”

      魏流夏没有立刻回答。他飘到那株勿忘我旁边,半蹲下身——尽管他的膝盖并未弯曲,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他伸出手指,试图去触碰那脆弱的花瓣,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几秒。暮色将他半透明的侧脸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竟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因为蓝色太普通了。”他抬起头,看向辛月见,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像眼泪,软绵绵的,风一吹就散了。但红色不一样,”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认真,“红色是血,是火,是……拼了命也想记住的东西。是哪怕烧成灰,也抹不掉的印记。”

      就像他的死。像他短暂而炽热的二十四岁。像她来不及参与、却从此烙印在她生命里的那个夏天。

      辛月见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墓园里只剩下风声,比刚才更加凄冷。

      “冷吗?”魏流夏突然问,打断她的思绪。他站起身,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看你抖得跟筛糠似的。活人就是麻烦。”

      辛月见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在发抖。一部分是惊吓,更多的是墓园里骤降的温度。她裹紧了大衣,摇了摇头。

      “还行。”

      “嘴硬。”魏流夏嗤笑一声,环顾了一下越来越暗的四周,“天快黑透了,这地方可不是什么夜游的好去处。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打算在这儿给我陪葬?”

      辛月见也意识到该离开了。恐惧感逐渐被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茫然取代。她见到了魏流夏,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然后呢?她该做什么?像老朋友一样叙旧,还是追问他是怎么死的,为什么留在这里?

      “我……我得去找个住的地方。”她有些混乱地说。

      “哦。”魏流夏应了一声,双手依旧插在兜里,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淡,几乎要融入黑暗,“那……再见?”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或者说,是某种习惯了被遗忘之后,小心翼翼的确认。

      辛月见看着他那即将消散的身影,一股冲动突然涌上心头。她不能就这么走了。把他一个人——一个鬼——留在这荒郊野岭。

      “你……”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你能离开这里吗?我的意思是……离开墓园?”

      魏流夏似乎有些意外,他歪着头想了想:“理论上能。不过走不远,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他指了指脚下,“这儿算是我的‘根’吧。离得太远,或者太久不回来,就会变得……更淡。”

      他随时可能会消散。

      辛月见的心揪紧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洒脱不羁,实则无处可去的幽灵,做出了决定。

      “我就在镇上找个旅馆。”她说,声音比刚才坚定了许多,“我……我明天再来看你。”

      魏流夏明显愣住了。他看着她,那双下三白的眼睛里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惊讶,疑惑,还有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置信的期待。

      “随你便。”最终,他还是用那种满不在乎的口吻掩饰了过去,身影几乎淡得看不见了,只有声音还清晰地传来,带着点戏谑,“来的时候记着,我要烈红色的。别再拿这蓝玩意儿糊弄鬼。”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风还在吹,墓园彻底陷入了黑暗。辛月见站在原地,过了好久,才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划破黑暗,照亮了冰冷的墓碑,那颗小钢珠,和那株在风中瑟瑟发抖的蓝色勿忘我。

      刚才的一切,真实得不像幻觉。

      她弯腰,小心翼翼地拔起那株勿忘我,连带着一点泥土,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然后,她拾起那颗小钢珠,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

      她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墓园外有光亮的地方走去。

      身后,是无边的黑暗和寂静。但辛月见知道,那里不再空无一人。

      她的未留之夏,在那里。

      而她,不会再弄丢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荒芜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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