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晴》让让你让让

2、旧屋

　　司机为她关上厚重的车门，黑漆漆的车上布满了这家餐厅华丽的点点灯光，明明没喝酒，赵晴却抵着额头，像宿醉头痛似的有气无力。
　　“今天去乐容，不回家了。”
　　她低声嘱咐了一句，紧接着是无尽的沉默。
　　她推开那扇会嘎吱作响的防盗门。
　　这小区似乎是张容的双亲为了纪念她的诞生特意命名的，不知道是不是缘分使然，姐姐赵诗在这里出生。
　　自这赵诗出生起，父母事业飞黄腾达，感情如胶似漆，钱突然花不完了，手里的股票基金升职，置业，搬迁，迎来自己的诞生。
　　在那幢别出心裁的分区别墅里，赵晴度过了一个过于幸福的童年，在刚刚迈入她人生中重要的青春塑造期时，父母双双失踪了。
　　突然的打击，三年前父母还在饭桌上谈笑风生，说着要送赵晴留学的规划，她和姐姐争论她应该追寻怎样的理想，姐姐说她这么聪明应该学商科，探索如何进行极致的社会博弈，她反驳应该学哲学，追寻人类思想的尽头。
　　但在这十二个月里，一切都不一样了。
　　父母的产业急转直下，一年来无尽的争吵，他们开始摔东西，有时早上只剩下一地狼藉，那些瓷器片上甚至有不知道谁的血。股票和其他财产都填进去了，最后还差一点，他们卖掉了这个别墅。
　　十四岁的赵晴和二十岁的赵诗以为问题真的解决了，她们一家人还会重新开始，可最终只有两姐妹孤零零的回到了旧屋。命运真的是很会作弄人，明明突然之间她们失去了一切，可经历这无法结束的痛苦时，这里的幸福无比珍重。
　　赵诗的脑子很聪明，尤其是有一个极佳的人生履历，她在本市顶尖的大学读书，学费生活费都很低，每年都能拿奖学金。这大大减轻了她们的压力，赵诗不用自毁前程供养妹妹成人，赵晴不用小小年纪养家期待姐姐的社会博弈，她们都很幸运，账户里的十二万还可以支撑她们活很久；她们都很聪明，在痛苦之余，互相安慰已经是极其幸运的局面——看，她们还有钱，还能上学，还有未来。
　　在赵诗突然的抑郁发作崩溃之前，她们都维持着命运转折后的幸运，在痛苦中给予希望。
　　直到再一次打击出现。
　　赵诗的第一次恋爱，一边上学一边赚钱，赵晴的心情一点一点的好起来，考上了公立高中，赵诗保送读研，却突然第一次严重的躯体化，和对象断崖式分手，抑郁发作到不自觉的自残，最后在一个平常的日子发生了一起车祸，把二十三岁的赵诗送进了icu。
　　她在里面躺了四十一天，托安全气囊的福，主要损伤只表现在脑震荡，肋骨骨折，轻度外伤无数以及不明原因的昏迷。对方的车辆失灵，为了不继续撞到人，车主把车一下撞到了树上。以前的高额保险起了作用，除了汽车公司赔付给对方车主，司机和赵诗的高额理赔金以外，保险公司还赔了一大笔钱。
　　十七岁的赵晴每天都在奔波处理这些事情，她还没高考，只能暂时休学，心里面浑浑噩噩的过了三个月，账户里的一大笔钱给不了她一丝一毫的喜悦，她透过那块小小的玻璃看着赵诗的时候，非常想用头撞击那扇门。
　　三十天，赵晴每天在快要饿的动不了的时候吃一顿饭，她买了一张折叠床，就睡在icu病区的前面，她在等，等她的姐姐重新站在她的面前，轻声的说:“别害怕，我没事了。”
　　幸好，赵诗醒了。
　　赵诗失忆了。
　　她的脑部检查显示一切正常，但是在行为测试中体现出了一系列程度不一的创伤。
　　室内已经来暖气了，赵晴静静的在姐姐房间坐了一会，她看着那些灰扑扑的幸福的照片，把风衣挂起来，挽起袖子扎紧头发开始打扫。
　　半年，家已经明晃晃的蒙尘了。
　　出院后，赵诗在照片录像的辅助下重新认识了赵晴，赵晴为她请了一个24小时的专业陪护，赵晴第一次看见了赵诗的暗面。
　　她的自伤，脆弱，坚强，悲观；她的希望，恐惧，无助，以及天真。她从梦中惊醒要找妈妈爸爸的时候，力气大的吓人，护士按不住她，她扑在赵晴怀里痛哭了个把小时，嗓音喑哑的昏睡了过去。
　　她在梦里喃喃着道歉，是对我吗？
　　赵晴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其实她还没长好，所以她也学会了把问题怪在自己身上。
　　她的体重又减轻了。赵晴的心在深渊浮沉时又下坠了一些，她开始想办法，她觉得赵诗的抑郁并没有好，那些行为测试里的多数损伤或许都受到了心理创伤的影响。
　　学校催促她复学，她重新回到了高三，一切都不一样了。
　　赵晴一边复习高中的知识一边疯狂的看心理学的书，那一年，她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冬天在教室打圈复习，最困的时候用热水抹抹脸再下楼走一圈——冻也冻醒了。
　　她翻到了赵诗二十岁以前的博客。
　　从上往下翻，第一条就是自己的照片，好久不见那个板着脸脸上沾着奶油装酷的初中生，她竟然有些发笑。
　　“妹妹的生日！翻到以前的照片，小p孩变成臭脸怪啦！现在上初中的小孩真是好恐怖！”
　　“第一次去马尔代夫！一家人在一起好幸福！（照片）”
　　“新年快乐！（照片）（照片）（照片）（照片）（照片）”
　　“终于...我爱你，寒假。”
　　“怎么还要拉练，我不行了！！！回口回”
　　“社科课程画什么画啊...求放过。”
　　“大一好累⊙﹏⊙∥”
　　“社团联合会这么精彩的，还能现烤火鸡？”
　　“成人啦！妈妈说要把我出生的家送给我！爸爸给了一张无限飞的会员卡！祝福自己未来可以去法国研究酿葡萄酒！在悉尼敲杯子！在瑞士学做一块手表！我要见识天地的宽广和无限可能！！（照片）”
　　“酷girl（照片）”
　　“十八岁的前一天（照片）（照片）（照片）（照片）
　　“（照片）录取通知书！”
　　……
　　赵晴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要送赵诗去法国。
　　赵诗这个样子是没法签证和移民的，她到处打听渠道，最终方案是先联系一家疗养院，然后去给赵诗办理签证，她自己再办一个陪同签证，等到把人送出去以后去打零工拿到工卡，买下一处固定产业后请一位会说中文的长期陪护人员。等到赵晴本人离境后，赵诗在地理位置和保护条例的措施下几乎是100%的安全。
　　但当务之急是等到九月开学，她必须凭着之前学的知识先拿到录取通知书，等到报道完休学一年，才有时间办这件事。
　　她有了更大的冲劲，更铆足了力气学起来，7月，录取通知书到了，虽然不是赵诗那么好的学校，但也是211，她把通知书放到枕头底下，幸福的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的很吓人，她先是睡了二十个小时，一点反应都没有，既不打呼噜也不说梦话，甚至连翻身都没有，陪护护士进来查看她的生命体征两三次。然后她渴醒了，灌了一壶水上了厕所又接着睡，紧接着十三个小时里开始说梦话，睡着睡着开始哭起来，又笑，这有点惊吓到赵诗，护士不得不把两个人的房间门都关紧来保障赵诗的状态，然后赵晴爬起来喝水，上洗手间，把餐桌上护士留下的餐食囫囵吞枣的一扫而空，又睡了平静的一觉。
　　再睁眼已经是第三天的清晨，早上四点半的太阳温柔不刺眼，入眼的一切都镀着一层金光，赵晴抓起床头柜护士为她留的一块巧克力，坐到她房间的飘窗里。
　　一切都结束了，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五年多的一切，她的前尘往事，她的幸福童年，她仰赖的姐姐，模范的双亲，华美的物质，无忧无虑的生活。
　　以及她的青春。
　　她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然后乐起来。
　　赵晴用热水抹布轻轻拭净姐姐，母亲，父亲蒙尘的的笑脸，最后是她的。
　　她打开监控，法国时间是下午四点，阳光正好，护士说赵诗的状态已经恢复到快要16岁了，此时此刻她正蹲在院子里侍弄花草，阳光和树影披满了她的白裙子，漫射着点点金光——和19岁那年赵晴看到的清晨一样美。
　　赵晴的嘴角微微勾起，她把手机收起来，抹了些护手霜开始拖地。
　　早干完早点睡，第二天还有早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