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晴》让让你让让

1、山庄

　　长长的风衣随着步伐和迎面吹来的风摆动着，发出轻微的翻腾声，高跟鞋敲击在玻璃面板上，叮叮咚咚清脆极了。
　　“张总，赵总到了。”
　　服务员客气的顶满的推着那扇厚重的磨砂格纹大门，赵晴就披着一身的月光从夜幕里走进来，给这个温度适宜的观景房带来了一丝寒气。张容跪坐在案台前，她一向严肃的气质，今天穿的却是针织，头发用夹子松垮的别着，好像多无害似的。
　　张容跪坐着，赵晴温和的问了声好，微微绕了个圈，站立在张容的左斜前方，没脱衣服也没放下包，像一个听候差遣的下属一样候着，面色十分从容。
　　张容今天是特意把她叫到这来的。
　　这里是西北边儿上的一座幽山，多年来只有这样一家中式融合餐厅和酒店开着。这家店的规矩是中午不留客，办理入住仅限晚饭前后。
　　张容缓慢的从跪坐的地方爬起来——不知是不是腿麻了，所以显得有些滑稽，赵晴只好装没看见。她看着张容走向身后的联排玻璃屏风，擦肩而过时让她一阵恍惚——那种熟悉的，温馨的味道。不是冷硬张扬的古龙水香味，不是高雅压人的花香水味，是一种很久没有闻到过的味道，穿过了曾经那几年的压抑、痛苦，以及虚伪的平和，穿过了走马灯一样的时光，让赵晴露出了第一个真实的表情。
　　那是怔然。
　　不过上班上久了，赵晴已经很会装了。她不过一瞬就恢复了正常的神态，甚至是下属们才会露出的听候差遣那种“一切准备就绪”的温顺，仿佛能应对好张容的一切需求。而此刻，一整面的玻璃屏风门已经推开了。
　　屋外的布局，摆设都和室内一模一样，张容按下一个隐秘的呼叫铃，吩咐要把菜式都挪到门外去。
　　然后她就拿走了赵晴手里系着丝巾的手包——她特意带的，搁到了斗柜上。
　　“不是说了吗，”她随意的拎起那瓶不知什么年头的绿瓶子好酒:“别玩这套了，你平时在公司都不拿皮包吧。”她开始翻开瓶器，“又来会甲方了？”
　　啧。
　　赵晴开始怀疑张容是不是已经喝了一摊了，她感觉张容今天非常叛逆，最叛逆的是她一定要表达出这种叛逆，那种克制的，算计的，用严肃挟持众人的“领导者”人格好像睡了，就这么让人无可奈何的说点无法回答的话。
　　于是赵晴想要保持沉默，但是张容明显不是这个意思，她就等着赵晴做下一个张口的人，赵晴默默等了一分钟，很识相的开了口:“张董...”
　　张容的眉毛一下皱紧了，然后又缓缓松开，然后停留在一个微微举起的状态。“你刚上大一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不是喊的姐姐吗？”砰的一声，酒塞启开了，淡黄色的酒液流进青瓷的主人杯里，显得格外不伦不类:“张董？”
　　现在提这些陈年往事做什么。赵晴又闻到了那股味道，她其实不由得冷淡了一些——后来这么多年来也没再倚靠过张容的帮助，张容也从没提过，更别说利用。
　　服务员按了铃推门进来了，几个人有条不紊的把这一张桌子上的菜式一模一样的复原到露台上，这种精致的“设计感”让赵晴很不适应，她不知道张容要做什么，因为她知道张容正常来说什么都不会做，但现在气氛又很焦灼又无厘头，赵晴还得接她的话，她极其不适应的挤出来一句:“容...呃，容姐。”
　　张容嗯了一声，伸出筷子给赵晴夹了一块鳜鱼，又把那个盛着馄饨的小盅推过去，但她吃不下。昨天晚上赵晴是真去喝了一摊的，不为别的，那合作方失恋了，情绪不稳定的要命，在酒桌上就哭起来，她们这边三男两女给他喝差不多了，还得恭维恭维开导开导，最后碰杯最多的赵晴终于掏出那份合同，那男的酒一下就醒了一半了，泪眼迷蒙的审了好几遍合作条件，最后才又半推半就的签了。
　　赵晴是吃也难受，不动筷子也不合适，张容却自顾自的说起了话:“我去年听你给朋友打电话说起这家，你们没约上？”
　　“...当时约到十月了，十一月十二月都有大活儿没时间，后来能约了又忘了。”
　　其实这个山庄的饭再好吃也不会非常出名，主要是很清静，虽然享受着高物质的服务，但是没什么人打扰，像再也不用回到俗世一样平静。赵晴把那块鳜鱼填进嘴里，其实那酸甜味呛的刚好，鼻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醋香，汁子黏黏的挂在鱼上却不糊嘴，足可以体现厨师的技艺和水平。
　　“后来听说还挺经常有高层来这儿谈事情的，就不想来了，原来是您啊，容姐。”
　　赵晴的面容渐渐与记忆里那个人重叠，张容的表情变了，那种眼里含着伤怀，微微拧着眉头，嘴巴很木然的怀念的表情。赵晴当然注意到了，一时间两个人都微微发愣，记忆的画片渐渐散开，张容将将看清赵晴微微错愕的脸。
　　她端起小盅啜饮了一口，那汤不是热的，可能是炖银耳之类的甜品:“这里有我的股份，其他人不会来这边谈合作，你要是想来，预订的时候报我的名字，我的人很专业，她们会帮你留好位置。”
　　赵晴很想立刻拒绝，但是她不能让张容没面子：“容姐，这太不合适了，不能这么劳动您，当时也只是好奇而已...”
　　张容没接她的话，只是说:“公是公，私是私，我分的很清楚，当时帮你或许有偏私，但更多是赏识。赵晴，我希望你能接受并认清我的真意，这么多年了，很多事情其实我不知道全貌，可能我也不会放下，但是对你的欣赏和结交并不是要重新掺杂往日种种，你最好只把我当张容对待，我不会强迫你，但是希望你至少不要拒绝我的好意。”
　　赵晴沉默了半晌，鬼使神差的嗯了一声，她胡乱的道了谢端起了那碗馄饨，然后起身走到露台边，一些往事从她记忆深处回流，她想缓缓。渐渐的，远处的流水声清晰起来，小孩子嬉闹的声音特别童真。她抬头看见看见一楼那个有着温泉的野外包间有一对兄妹穿着泳衣打闹，哥哥把池水泼在妹妹身上转身就跑，妹妹一把抓住哥哥的衣服将他甩进池水里。屋檐遮住的用餐区传来一阵爽利的大笑声，女孩也钻进池水重新和哥哥玩闹起来。
　　多可爱，多童真，赵晴心里默默的想，要是一对姐妹花，这就是世间最美的图画。
　　一个浓丽的女人从屋檐下赤足走出来，她肩上披着披肩，远远看去尚且美得十分出彩。赵晴认出那是个明星，似乎经常在八卦杂志头版头条看到她，在澄清谣言这个领域，可以说是熟练的出名了。屋檐下又走出另一个女人，她的头发高高盘在脑后，嘴巴淡的没什么颜色，整个面容“非黑即白”的锐利，但那个非常的精神面貌让赵晴一下就想起来她为什么这么眼熟。
　　banli表业的背后资本投手，华裔，英国区VP，财经杂志某几期的采访封面。
　　女星立刻伸手去扶她，用身体在她前面挡着路，轻柔地摩挲了一下她隆起的肚子。eili心有所感，一下把头转了过来。
　　那眼神凉的，跟看阶级敌人似的。赵晴左手端着馄饨，微笑点头示意了一下，为了表示她是客人，右手往嘴里舀了个馄饨吃。
　　不知道用的哪几种肉，鲜过头了，感觉消化不动。
　　她快速将整个露台扫了一遍，赵晴猜得出来是几个意思，无非是在找摄像头。曲莹抱歉的笑了笑，eili也点头示意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走到温泉附近，两个孩子就自觉的爬出来了，可能是怕附近湿滑易摔倒，她们抓着浴巾把自己身上的水抹了抹，然后两个人都跑去拥抱了怀孕的母亲，亲吻了这个没出生的孩子。像是为了公平似的，小女孩又去亲了另一个妈妈的肚子，小男孩也不甘示弱，他把妈妈弄弯了腰，亲在妈妈的脸上。一家人就这样笑作一团，孩子们又跳进水里嬉闹起来，曲莹也蹲下去亲吻了爱人隆起的肚子，随后两个人交换了一个长长的吻。
　　张容开始饮酒，赵晴已经喝完了馄饨汤，她走回来，盘坐在位置上。大概她没胃口表现得很明显，张容很自然的把山楂梨汤给她推过来——附着一张金属小卡片。
　　“预订的话默认留的是我常用的露台位，想在别的包厢提前说。”
　　看着沉甸甸的，赵晴对这种示好想来很有压力，假使今时今日她已经可以随便拒绝别人，但唯一不能拒绝的人还是张容。她很无奈的收了，给俩人一人倒了一杯——她真害怕张容今天喝了以后会做出更加可怕的事。
　　张容的嘴角微微地，微微地扬起来了，她自己不知道有感觉没有，这么多年，她总是感觉缺点生气儿，结果是在赵晴身上感受到的。那张记忆里枯萎的面容无声的在她心里起伏，她心底里又多了几分惆怅，但她习惯了，并没有察觉。
　　接下来的整顿饭，赵晴就给自己和对方添山楂梨汤，张容看着她无所事事的发呆喝水倒是吃的很有兴致，最后剩了大半，张容就按铃叫人来打包。
　　独居人打包剩饭菜，张容自己两顿也热着吃不完啊。
　　工作人员收拾着，赵晴不再探究，把名片揣起来去拿包，张容要开口，赵晴赶紧先推拒起来:“容姐，我来之前叫司机在山脚下等呀，这次真不能留。”
　　张容看着赵晴，按她以往的作风只要想就势必要留下赵晴，赵晴希望这件事上她今天也“不太正常”，在这种期盼下，张容真的只是摆摆手，一句轻飘飘的:“走吧。”就终止了这个话题，放她离开。
　　风衣一摆一摆的背影随着服务员的指引离开了，张容重新坐回案前，盘着腿重新饮起了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