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随风》狐狸不吃鱼

38、桃夭 4 在等你说

　　翌日一早，谢凌去敲门，谢随安的屋子果然已经空了。

　　一相逢内，和昨日同一雅间，阿笑还躺在小榻上睡觉。宋遇风和谢随安在不远处对案而坐，一个满面春风，懒懒地倚在席子上。另一个冷淡沉默，坐姿端正如松。

　　宋遇风当然是很想说话的，但谢随安坐在他对面，他就很想等等看，看谢随安究竟会不会先开口。

　　换了别人，宋遇风是绝对半刻钟也坐不住的，但谢随安好一个如仙似玉的人儿端坐在他面前，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不知不觉间，宋遇风竟然两刻钟都没有说一句话。

　　虽然最后依然是他忍不住先开口了，但宋遇风还是感到十分震惊稀奇，对谢随安炫耀道：“你这么个活生生的人在我面前，我居然能忍住这么长时间不说话，啧啧，谢随安，我自己都佩服我自己了。”

　　他称赞别人时张口就来、毫不吝啬，夸起自己来亦是真情实感。谢随安并不表态，只问：“不说话，很难？”

　　此问并非阴阳，反而格外认真。宋遇风道：“对你肯定不难咯，对我可是难如登天，要是尚温坐在我对面，五分之一刻我都忍不住。”

　　谢随安：“……”

　　宋遇风探头道：“不对啊，谢随安，你怎么不问我？”

　　谢随安不解：“问什么？”

　　宋遇风道：“当然是问我为什么换成你就忍了这么久啊？我可是忍了足足两刻钟没有说话！两刻钟哎！”

　　“……”

　　料想答案不会多么正经，谢随安换了个问题，道：“为何要忍？”

　　宋遇风也猜到了他的用意，道：“二公子，你问错了吧。”

　　谢随安淡声道：“没有。”

　　宋遇风道：“是吗？可我觉得你好像确实问错了。”

　　“……”

　　谢随安不说话了。

　　宋遇风立刻就偃旗息鼓，妥协了：“好好好，没说错没说错，别不理我嘛。”

　　等谢随安视线看了过来，宋遇风唇边扬着一抹肆意的笑，道：“实话告诉你吧二公子，我忍这么久不说话，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比我先忍不住，先跟我说话。”

　　听到是这种理由，谢随安垂了下眼，似是无奈。他道：“我喜静。”

　　宋遇风却道：“就是因为知道你喜静，才想等你先说话嘛。”

　　“……”谢随安不能理解，“为何？”

　　宋遇风：“因为……”

　　卡了一下，宋遇风竟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因为有趣？故意想逗人？还是想看看谢随安的定力？或是在较劲，觉得自己不能在耐力上输给谢随安？

　　想了一圈，发现好像都说得通，可又没有一个让他觉得十分贴切的理由。宋遇风难得露出有些苦恼的神情来，从席子上爬了起来，趴在案上自言自语：“奇怪了，因为什么呢……”

　　实在是想不通，干脆甩了甩手，道：“哎呀算了算了，不想了，反正我们已经说上话了。”他往小榻看了一眼，道：“阿笑一时半会还醒不了，谢随安，陪我聊聊天呗？”

　　阿笑这么小的孩子本就嗜睡，早起艰难，谢随安本就因为思虑不周心有愧疚，眼下宋遇风提了要求，他有心弥补，便点头同意了，小声问：“会吵吗？”

　　宋遇风道：“放心吧，这小家伙睡觉很熟的，吵不醒。”

　　谢随安这才放心，问：“你想聊什么？”

　　“聊什么啊……”平日里宋遇风总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真有人问他想聊什么，他反倒脑袋空空了。

　　一时歪头冥思苦想，一时敲桌打发时间，一时又躺在席上放空，嘴里喃喃念叨“想不到啊，想不到啊”，翻来覆去的打滚。终于，闲事没想出来，反而想到了一个颇为严肃的话题。

　　宋遇风一下子就从席子上弹了起来。

　　他想到的这件事，不曾与尚温他们仔细谈论，也不曾与爹娘特意提起过，此刻想起来，却突然真的想和人说一说了。

　　“谢随安。”他试探地问了一句，“云家的事，你知道吧？”

　　谢随安一直在看他，始终安静，听他开口，才道：“何事？”

　　云家的事闹得人尽皆知，谢随安再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一定听到过一些传闻。明知道宋遇风问的是哪件事，却还是问是“何事”，这般明知故问，显然是因为谢随安为人处事的态度：旁人闲事，从不多问。

　　两相一对比，宋遇风觉得自己像是在嚼人舌根。

　　“二公子，你好高尚啊。”

　　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但也并无嘲讽之意。说完之后，反而颇为惆怅地叹了口气。

　　他支着脑袋道：“虽然这种事谁对谁错也说不清楚，外人不好评判，但要我真视若无睹，我做不到。”

　　谢随安轻颔首，道：“人之常情。”

　　虽然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冷淡，但这一句多少有些安慰的意味。宋遇风一下子坐正了，道：“奇了，你竟然不觉得我是在多管闲事？”

　　谢随安公正地道：“你与云家两位公子熟识，不算闲事。”

　　宋遇风却是连连摇头，唉声叹气：“正是因为熟识，才更不好说这件事。”

　　谢随安：“……”

　　见他没有反应，宋遇风从扶额的间隙里窥了他一眼，道：“你怎么不问我要说什么？”

　　谢随安道：“在等你说。”

　　“……”

　　宋遇风对他这种看似冷淡，实则像是纵容的态度毫无招架之力，失笑道：“谢随安，别人都说你沉默寡言、不善言辞，依我看，你哪里不会说话，你可太会说话了。”

　　谢随安眉宇微微一簇，似不解。宋遇风却没有多做解释，小声说起了云家的事来。

　　数月前，云家子弟到一处庄上驱除邪物，意外发现了一个人，此人与云家家主年轻时长得极为相像。

　　更巧的是，云夫人当年就是在这个庄子分娩，生下了云子虚。

　　虽是陈年旧事，但云家是何等势力，一经查证便将来龙去脉弄得清清楚楚。

　　原是当年云家夫人途经这个庄子，摔了一跤，胎位不正，不好挪动，便在此暂住了两个月。正巧，庄上的主人家也有身孕，两位妇人更是赶巧在同一天临盆。

　　糟糕的是，那日山贼作乱，盯上了那个庄子。

　　云家修士虽有奇能，但对方人多势众，来势汹汹，庄子太大，云家修士无法处处顾及，庄上人员又复杂，遇事没有他们镇静，刀光剑影间自乱了阵脚。

　　混乱之中，两家的孩子便被抱错了。

　　云家极其看重血脉，无论如何都想要那个孩子认祖归宗。偏偏，庄上的那对夫妇将那孩子视作亲生骨肉，不肯放手，不愿让那个孩子回到云家。

　　然而，两家商谈之际，那个孩子却死在了封家人手上。云子虚单枪匹马去报仇，虽然杀了那些封家人，自己也带了一身伤回来，养了好些时日。

　　庄上那对夫妇没了儿子，伤心欲绝，对云子虚这个亲生儿子反倒无暇顾及，没有一句过问。

　　但过了一段时间，约摸是想清楚了，又觉得不能弃亲生儿子于不顾，便想带云子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