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随风》狐狸不吃鱼

33、笑语 抄三千遍家

　　只是简短的几个字，宋遇风却总能听出他想表达的意思，挑了眉道：“二公子是想说，这操控贾公子之人，并非封家后人。”

　　谢随安颔首“嗯”了一声，道：“多半不是。”

　　封家当年不管做什么，都恨不得吹锣打鼓告诉天下人：这件事就是我封家干的！你不服？不服也没用！

　　但不论是锁魂丝一事，还是如今这贾公子身上的策鬼之术，这背后之人都做得极为小心谨慎，半点不似封家人的作风。

　　想了想，宋遇风道：“溪山的事……谢公子，认为是同一方势力所为吗？”

　　谢随安道：“多半是。”

　　说罢，便往外走。宋遇风站在原地没动，等人快与自己擦肩时才问：“谢公子，你要去哪儿？”

　　谢随安在他面前停下，道：“先问话，安顿尸身，再赴瑶台。”

　　问话，自然是问段知非和那家仆小鬼。此地是段家地界，段知非又出现在这里，必然知道些什么。而屋内这名女子，虽不知其身份，却不能放任不管。处理好这些，再去瑶台，探明瑶台白家是否与策鬼符丢失一事有关。

　　宋遇风却还是不为所动，想等谢随安主动坦白，但等了等，自己先沉不住气了，道：“谢公子，你没有什么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谢随安却是不解：“说什么？”

　　他眼里的困惑不似作伪，宋遇风怔了怔，竟然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他希望谢随安说什么呢？说他早就知道他是谁？那然后呢？然后怎么办？

　　挑明身份？分道扬镳？

　　还是说，他向谢随安解释，当年他真的没有与封家勾结？希望谢随安不要误会？

　　可又有什么好解释的？以谢随安的性子，若是真的信了那些传闻，哪里还会如此心平气和的跟他说话，早就一掌掀他出去，再捅他个百十剑替天行道了。

　　宋遇风突然纳起闷来：既是如此，他为何还想跟谢随安解释当年的事呢？为何非要多此一举？

　　思来想去，才发现，他其实不是想向谢随安辩解什么，只是觉得，很有必要找个人说一说当年的事，而这个人，是谢随安最好……

　　某个可怕的念头从脑海中闪过，宋遇风被自己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谢随安依然在看着他，等他的后文。

　　宋遇风轻狂放肆了这么多年，少有怕的时候，但此刻，他突然便不敢对谢随安言明一切了。

　　抬起眼来，宋遇风露出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道：“我刚才都快被吓死了，谢公子，你怎么也不说点好听的哄哄我？”

　　一看他又是这个戏弄人的样子，谢随安默默不语，摇了摇头，转身出去了。

　　宋遇风松了口气，心道：“还是暂且不要把话说得这么清楚了，否则以后真要说不上话了……”

　　等他出来，院内围在石桌旁的几人皆投来视线，云子轻喊他：“云公子！你快来！知非在说鬼城的事。”

　　谢随安边上空着位置，宋遇风过去坐下，细听才知，这鬼城之事竟比他们想的还要麻烦。

　　大约三个月前，便有生人进城丢了性命，但只些许几个，镇守此地的仙门便没有重视，只派了人去周边巡视，防止生人再入城。

　　然而，随着鬼城内有奇珍异宝的传闻流传开来，越多越多人都想进城，要钱不要命，想方设法都要进城。守城的弟子规劝不成，反被劈头盖脸一顿骂，说他们这些玄门中人仗着自己会些术法，便想独吞一城的宝贝。还聚众闹事，守城的弟子也不好与他们起冲突，空有长剑却不能出鞘，反倒被一群手无寸铁之人打伤了。

　　更有的，白日闯城不成，便夜里去刨墙。还有装伤求助，实则掩护同伴入城的。更有跪地哭求、撒泼打滚的……总之，无所不用其极。

　　一来二去，此地仙门都不想接这个烂摊子，便都装作不知道，晾着不管了。

　　直到那日，有人说看到了吞吃生人的鬼的面容，并将其画了下来。段家人一经辨认，脸色顿时煞白一片。

　　这鬼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不肯与封家为伍，遂与整个段家断绝了关系的叶青山。

　　听到这个名字，宋遇风难免惊疑：“叶青山？能确定吗？”

　　段知非道：“我没有亲眼所见，是听我爹说的。家里其他的长辈也是这么说的，他们说……那只恶鬼的确长得很像叶青山。”

　　他语气变扭，像是不愿意承认。宋遇风听出来了：“你认为那不是叶青山？”

　　段知非闷闷的垂着眼睛，说：“我不知道……”

　　宋遇风道：“哦，所以，你这是来亲自验证来了？那你怎么不直接去鬼城见一见那恶鬼，看他究竟长的什么模样？”

　　话到此处，段知非却低着头，没有回答。

　　片刻，谢随安有了定论，道：“段家不让你去。”

　　段知非倏地抬头看他，满眼诧异：“你……你怎么知道？”

　　宋遇风拍拍他的肩，抢答道：“这还用说？谢公子睿智过人，自然是猜到的。一猜就中，谢公子果然是绝顶聪明，无可比拟。”

　　他的夸赞张口就来，谢随安倒也没有不好意思，只看看他，便对段知非道：“你继续说。”

　　段知非犹豫了一阵，才说起缘由：“我和家中长辈争执，说那只恶鬼不可能是叶青山，惹恼了我爹，他罚我抄家规，关我禁闭，不许我出门……”

　　宋遇风恍然大悟般：“哦！所以你是偷跑出来的。”

　　他用说教的口吻说：“知非，你这小小年纪，怎么就这么不学好了？”

　　段知非：“我……”

　　云子轻和谢之舟站在边上，也想帮忙说话，但二人轻易都不顶撞长辈，不好开口，只能一边按住段知非，一边拍他的背安抚他。唯有衔云和谢随安，看一眼就知道宋遇风接下来要开始胡说八道了。

　　“我……”段知非就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内心挣扎了一番，还是气不过，道：“难道你就很学好吗！子轻说你以前经常夜不归宿，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就算你现在不一样了，哼，你以为以前你做的事就没人知道了吗？”

　　宋遇风一怔，缓缓露出一个笑来，看向云子轻，笑而不语。

　　云子轻猝不及防被点了名，忙摆手道：“不是……我不是……没、没有……我……”

　　尽管他对段知非说的那些话其实并没有这么直白，可他的确是私下议论过长辈，否认半天，还是认错了：“……是我的错，云公子，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你，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嗯。”宋遇风摆起架子，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知道怎么做吗？”

　　云子轻低了头道：“知道……我回去便抄家规。”

　　宋遇风道：“抄多少遍？”

　　云子轻抬了一下眼，又低了下去，道：“……三百遍。”

　　段知非一听，急了：“你凭什么罚他？你又不是长清君！”

　　闻言，宋遇风只不慌不忙，得意一笑。段知非也反应过来，长清君对这个人无有不依，恐怕真的会听他的话罚云子轻。便又改口：“子轻又没说错，你以前明明就是这样，他只是实话实说，你凭什么罚他？”

　　宋遇风笑吟吟、恶狠狠地冷哼道：“这算什么？我不但要罚他，我还要罚你，把你绑回段家，告诉你爹你离家出走，让他罚你抄三千遍家规！”

　　“三千遍？！！！！！”段知非脸色骤变，“你……！你你你你你！你这个人！你……你……”

　　震惊之下，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了。

　　宋遇风道：“我我我我我，我怎么啦？”

　　一看他居然还学自己，段知非气得整张脸都红了，憋了半晌，憋出四个字：“你好恶毒！！！”

　　宋遇风大笑道：“哈哈！告诉你！我一直都是这么恶毒的！”

　　衔云一个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

　　谢之舟听他们拌嘴，感到分外亲切，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更觉云公子这个人不似别人所说那般只会闯祸，反而说话有趣，人也亲和。

　　下山前，大公子曾嘱咐他，对云公子要分外尊敬，以礼相待。若有困惑，亦可多加询问。他当时还心生疑惑，不知大公子为何会如此看重云公子。现在想想，不只是因为那是二公子带回来的人，还因为，云公子本身就是个很好的人。

　　无意间，谢之舟往自家二公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却是怔然，忽的睁大了眼。

　　因为，谢随安静静凝望着宋遇风的方向，神色出奇的柔和，唇边似乎也微微漾起了一点弧度。

　　谢之舟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眨眨眼，正待看得更清楚些，忽然听到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爬行声音，扭头一看，立即道：“他要跑了！”

　　闻声，一群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寒霜剑即刻飞出，铮的一声插在了那家仆小鬼的腿边，吓得他一动不敢动。

　　宋遇风小步小步摇了过去，捡起那张裂开的镇鬼符，笑问：“倒是忘了你了。你想去哪儿呀？”

　　那家仆小鬼跪趴在地，欲哭无泪，求饶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发誓。我求你们了，不要找我，别吓我……”

　　宋遇风蹲在他面前，依旧一张笑脸：“好说好说，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放你走。”

　　那小鬼由悲转喜：“真的？”

　　宋遇风不答，这便开始问了：“你是人是鬼？”

　　小鬼答道：“我是鬼……”

　　宋遇风回头与谢随安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问：“你家公子是怎么死的？”

　　小鬼道：“摔、摔死的……”

　　宋遇风：“几时摔死的？”

　　小鬼吞吞吐吐答不出来，宋遇风道：“我看啊，这贾公子是吓死的才对。”

　　“我没有！”这小鬼吼了一句，似要发作，但被这么多人盯着，其中一个还特别凶，又吓得立马往后缩了缩，道：“我不敢……我不敢的。我胆子很小，我不敢杀人……”

　　宋遇风微笑道：“你当然不敢杀他了。你也杀不了他。”

　　谢随安语气平静的接上了后半句：“他却能杀你。”

　　“我也是这么想的。”宋遇风仍是笑眯眯的，“你说对吗？贾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