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随风》狐狸不吃鱼

30、心性 半点不谦虚

　　“说的不错，观察很细致。”宋遇风先赞后道：“而且啊，这小鬼还不是一般胆小。你看看，谢公子这仙姿玉质的，不过是表情冷了些，就把他吓成那样，腿都哆嗦，可见那小鬼胆小如芥，我们若是强闯进去，怕是要把他‘吓死’。”

　　鬼的“死”，自然是指消散。

　　云子轻有些惊讶，问道：“鬼也会被吓死吗？”

　　谢之舟也是一脸求教的表情。宋遇风道：“当然会了，说不定你们以前就吓死过路边的小鬼，只是你们自己不知道罢了。我说的对吧，谢公子？”

　　两个小辈也看了过来。谢随安微一颔首，算是认同了。

　　一看连谢前辈都点头了，云子轻脸色都白了。

　　鬼虽是死物所化，恶鬼当诛，可对于无害的小鬼，玄门世家一般是不会管的。即便是死物，听到自己吓死过鬼，云子轻依然生出了一种自己残害了无辜生灵的感觉来。他小心地道：“真的……路边的小鬼，会、会很容易被吓死吗？”

　　宋遇风道：“脚步声大了点都可能被吓死呢。”

　　云子轻话都说不利索了：“那、那我过去岂不是……岂不是害了很多……”

　　他一脸懊悔愧疚，谢之舟拍拍他的手臂以作安慰。但观面色，谢之舟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一想到过去自己可能吓死过不少小鬼，而自己竟然毫无所觉，那感觉实在是一言难尽。

　　谢随安放任宋遇风胡闹了这么久，看他还是不知收敛，终于看不下去了，对两个小辈道：“若是死人化鬼，轻易不会被‘吓死’。”

　　“真的？”两个少年倏然抬头，都很惊喜。

　　宋遇风立刻也道：“谢公子说的对。咳，我放才忘记说了，小鬼会被‘吓死’不假，不过，这类小鬼多是花草虫鸟、精怪一类所化，大多没有灵智，别说是成鬼了，就是没成鬼也容易被吓死。”

　　“……”

　　云子轻方才还在心中谴责自己，这下，可算是觉得不对劲了，道：“云公子，你不是忘记说，你是故意这么说来吓我的吧。”

　　“哪有！”宋遇风极力否认，“子轻，我可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我那么喜欢你，怎么会故意吓你？”

　　他温声细语，眉眼含笑。云子轻虽不肯轻易信他，可听到那句“我那么喜欢你”，还是微微红了脸。

　　谢之舟在一旁忍笑，宋遇风也没落下他，道：“之舟？你笑什么呀？我又不是只喜欢他，我也很喜欢你的。”

　　果不其然，听见这话，谢之舟也赶紧偏过脸去了。

　　宋遇风笑出了声，转过头来，视线正与谢随安撞上。

　　没由来的，笑容一滞，心里突然一阵发虚。

　　他只说了喜欢云子轻和谢之舟，虽然是逗小孩儿的玩笑话，但单单漏了谢随安，就有点儿晾着谢随安的意思……

　　宋遇风心道：“我要不也开个玩笑，说我其实也挺喜欢他的？”

　　还在游移不定，正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响动，几人转头一看，正是早早翻墙进宅的衔云出来了！

　　“衔云前辈！”两个少年忙不迭迎上去。宋谢二人跟在后面，宋遇风提醒他们道：“小声点儿，换个地方再说。”

　　一行人行至远处，借着一棵高树遮挡，衔云将贾府内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

　　这才知道，贾府外面看着华贵，里面却一派死气沉沉，整个宅子找不出一个活人！

　　除了来开门的那个家仆是鬼，宅院中其他家仆根本连鬼都算不上，只是玄门术法造出来的傀儡！按部就班做事，营造出高门大户的荣华之景，教寻常人无法分辨。如此一来，即便有人上门询问，要么便被驱赶，要么便被诓骗，鬼城有珍奇宝物的传闻才会有那么多人相信。

　　宋遇风背倚树干，下了定论：“看来，这府宅中确实没有生人。”

　　听他的口气，似乎是放下心来。谢之舟看他神情，心有所感，忽然顿悟过来，问道：“云公子，你方才不让我们硬闯，是担心这府宅内有生人，我们若是硬闯，恐会害了这生人性命，对吗？”

　　闻言，宋遇风唇角微勾，轻轻一笑，欣赏道：“不错啊之舟，开窍了。”

　　虽然那家仆小鬼看着胆小，鬼气也弱，但这么大座府邸，内里情况不明，贸然闯入，若是里面不单有鬼，还有活人，必然会打草惊蛇，引得府中的鬼动手，届时那生人便性命难保了。

　　云子轻也反应过来这一点，歉声道：“原来如此。云公子，原来你真的不是为了逗我们，是真的有缘由。我方才还疑心你，我……是我的错，云公子，对不起……”

　　宋遇风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颇有风度地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善莫大焉啊子轻。”

　　衔云看他演得起劲，白眼已经翻上了天。谢之舟则是看自家二公子没说话，便也默默的没有选择戳破，只问：“云公子，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可以直接进去了吗？”

　　宋遇风眯眼一笑：“接下来，就看你和子轻的了。”

　　“看我们？”两个少年异口同声。

　　宋遇风抱着手臂，一副看戏的模样，道：“当然了，不然你们以为我为何要如此大费周折？想不惊动那府中的鬼，我轻……谢公子轻而易举便能做到，本不用顾及府中是否有没有生人。我让衔云前去查探，还不是为了给你们两个铺路。”

　　看他们仍是一脸困惑，宋遇风恨铁不成钢，摇头道：“你们啊……长清君和谢宗主让你们两个出来干嘛来了？”

　　两个少年乖乖答道：“历练……”

　　宋遇风拍着手掌道：“是啊，历练。历练历练，你们不自己上手，如何算得历练？我……谢公子当然能帮你们解决眼前的麻烦，日后若是再遇到相似的情况，你们难道也要指望谢公子吗？”

　　有前辈在身边，小辈总是下意识依赖，听到这番话，两个少年这才醍醐灌顶。谢之舟心道：“难怪，方才在贾府门前，云公子同那家仆纠缠，二公子不但没有出言阻止，反而跟着一起胡闹。原是用心良苦，在给我和子轻制造历练的机会。”

　　他扭头去看，谢随安果然对他点了一下头。谢之舟立即拜了一礼，道：“多谢云公子、二公子，还有衔云前辈，之舟受教了。”

　　云子轻跟在他后面，亦是一礼。

　　两个小辈入府查探，衔云跟着。宋遇风和谢随安则找了处屋檐，轻轻巧巧便攀了上去，既能隐匿身形和气息，又能观察到贾府中的风吹草动。

　　如衔云所说，院墙内遍布傀儡，若非懂行之人，还真看不出什么不对来。

　　宋遇风视线溜了一圈，低声道：“这傀儡做得倒是逼真。”

　　寻常傀儡，多是纸扎或是草木所制，往往会有四肢僵硬之感，但下面的这些傀儡，个个行动自如、手脚灵活，一颦一笑更是酷似真人。

　　宋遇风蹲在一条屋脊后面，偏过脸来，神秘地道：“二公子，要不要猜一猜，那位贾公子是人是鬼，又或是如下面这些傀儡一样？”

　　他们藏身的地方，是两处屋檐的交汇处，一人一鬼挨得极近，声音也只落在这一隅。

　　这方挤压出来的空间太小，宋遇风眉眼含笑，声音又小，说话时的气息便也轻飘飘的。谢随安虽是鬼身，并无冷热之感，但还是微微偏了一下脸，才出声道：“鬼。”

　　宋遇风讶然：“哦？二公子何以如此笃定？”

　　谢随安定定看他一眼，才指向正中的一处院子，说：“没有鬼气。”

　　宋遇风一听便明白了，替他补充道：“但也没有活气。”

　　鬼对活人气息极为敏感，谢随安点头，道：“嗯。”

　　正中的那处院子，人形傀儡最多，景致最盛，一看便是主人住处，但院中竟无丝毫鬼气透出，也没有任何活人气息。倘若那位贾公子身在院中，那他必然只能是鬼，不可能是人。当然，更不可能是傀儡，断没有让小鬼看门、而傀儡做主的道理。

　　宋遇风道：“能全然隐藏自身鬼气，这鬼很厉害？”

　　谢随安颔首：“嗯，不弱。”

　　想必是真有些厉害了。宋遇风又问：“那比你呢？”

　　谢随安摇头：“远不及。”

　　听到这三个字，宋遇风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道：“二公子，你还真是一直这样，半点不谦虚啊。”

　　闻言，谢随安目中飞快闪过一抹讶色，见对方神色无异，便又恢复平静，道：“实话。”

　　确实是实话，他承认自己比对方厉害时，神情语气并无半分傲慢之色。宋遇风从前就领教过很多次，刚听到时也很惊讶，居然有人能如此坦然地说出“我比你厉害，你远不及我”这种话。

　　宋遇风想，谢随安恐怕没有意识到，这种话是很容易得罪人的。

　　当年各大世家去瑞州帮忙平乱，他们几拨人稀里糊涂打起来，宋遇风整个过程都一头雾水。

　　后来问了别人才知道，是谢随安屡次救了同一个人，并对那人说：“你灵力不济，再要逞强，害人害己。”

　　那弟子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当即阴阳谢随安是面上清高，实则傲慢无度、目中无人。谢随安不愿搭理他，他便又突然提起宋遇风，说谢随安样样比不上宋遇风，连性情也不如宋遇风直爽，根本就是伪君子一个，这样的人根本不配跟宋遇风站在一起。谢随安这才回头，蹙着眉道：“你说什么？”

　　那个弟子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眼瞅着谢随安似是生气，便觉是自己戳中了对方的痛处，更大声道：“我说——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是谢家人我就不敢撕破你的伪装了吗？！我偏要让大家都知道，你谢随安就是德不配位！就是自以为是！！”

　　想想可真是哭笑不得，一个人想指摘另一个人时，总是能找到无数言词，哪怕这些话根本不适合用来形容他想斥骂的这个人，也能精准无比地安到这个人身上。

　　自以为是、目中无人、傲慢无度……这些词分明跟他宋遇风才是亲密无间的关系！

　　当年他一句：“我要做天下第一剑修！”满仙门百家有几个不笑他狂傲至极、妄自尊大？

　　可见，一个人是什么样，别人未必就会怎么形容他。

　　时至今日，再想起谢随安当年那句：“你心性如何，难道我就一无所知吗？”

　　宋遇风心中颇受触动，不自觉露出笑来。

　　说到底，谢随安知他心性，他不也一样知谢随安……

　　“什么？”

　　突然之间，耳畔蓦地落下来这么一句询问。

　　宋遇风“嗯？”了一声，谢随安道：“你方才叫我。”

　　这才反应过来，他竟然下意识将心声说了出来，叫了谢随安的名字。赶忙摆了手，道：“叫着玩儿的，二公子这么认真做什么？”

　　一听他这种这种戏谑的语气，谢随安果然偏开视线，不再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