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借以鲜花的名义》二月红前来求药

5、在星光下

　　张杰在黑暗中盯着手机屏幕上定格的画面。那是唐棠第二次出道夜的直拍片段，十八岁的少年站在舞台中央，被重新组成的七人团簇拥着。彩带如金色雨幕落下，他仰着头，灯光在他年轻的脸庞上跳跃。他笑了，那个被粉丝称为“糖式标准微笑”的表情——嘴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睛明亮，仿佛盛满了整个星空的喜悦。

　　但张杰反复拉回进度条，定格在一个瞬间：在队友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台下粉丝哭成一片的喧嚣中，唐棠的笑容有那么零点几秒的凝滞。不是疲惫，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空茫。仿佛那一刻，沸腾的欢呼、刺眼的灯光、肩上队友手臂的重量……所有的一切都穿透了他，他正站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观看一场与自己有关却隔着一层的盛大仪式。

　　张杰想起自己当时在现场，嗓子几乎喊哑。他看着台上那个熟悉又似乎陌生了一些的少年，心里除了激动，还闪过一丝莫名的揪心。那时的他不懂那是什么，现在他似乎有点明白了。

　　那是一种深深的、被成功本身所隔离的孤独。

　　第一次出道失败后的那两年，是唐棠曝光最少、却也最“真实”的一段时期——如果公司偶尔流出的训练室碎片能被称作真实的话。

　　物料里，十五六岁的唐棠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下颌线变得清晰锋利。他依旧在练习，对着镜子一遍遍校准舞蹈动作的角度，在声乐老师的指导下调整每一个气口和转音。他很少说话，偶尔和队友交流也是简洁的指令或鼓励。粉丝心疼地叫他“小苦瓜”，调侃他“被迫早熟”。

　　但张杰保存了一段非官方流出的视频，来自某个代拍在训练楼外偶然拍到的镜头。深夜，训练楼门口，唐棠一个人走出来，没戴口罩帽子，只是简单套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他低着头，慢慢走到路边花坛的石阶上坐下，双臂抱着膝盖，把自己蜷缩起来。北京的春夜还带着寒意，路灯的光晕笼罩着他，他抬起头，望着马路对面居民楼星星点点的灯火，看了很久很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镜头前的微笑，也没有训练时的专注，只有一片近乎荒芜的平静。

　　那一刻，他不是“糖糖”，不是“养成系偶像唐棠”，只是一个在深夜街头，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的少年。

　　这段视频很快被删除，但画面刻在了张杰心里。他意识到，那个永远元气满满、把“努力”挂在嘴边的糖糖，或许有一部分，被永远留在了第一次出道梦碎的那个夜晚。第二次出道，与其说是梦想重启，不如说是一场背水一战、不容有失的证明。

　　出道后的唐棠，事业果然迎来了转折。新组合风格更成熟，资源也好了很多。他依然敬业，对粉丝温柔，对工作拼命。但张杰渐渐发现，那个在角落里偶尔流露疲惫的少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完美”却也更为“恒定”的状态。

　　他会在综艺里恰到好处地接梗，会在舞台上精准地释放魅力，会在访谈中真诚地感谢每一个机会和每一个人。他做得无可挑剔。可有时候，张杰会觉得，唐棠像一台被精密调试过的仪器，输出的都是符合预期的、最“正确”的信号。就连那著名的“耿直”，也似乎成了他安全区内的一个特色标签——他知道在什么场合、说什么样的“耿直话”既能表达态度，又不会真正越界。

　　直到他遇到了刘以增。

　　起初，张杰和大多数“糖纸”一样，对这次合作抱有复杂的观感。刘以增风评微妙，年纪也比唐棠大不少。他们担心唐棠被蹭热度，更担心那种复杂的都市爱情剧会影响唐棠干净的形象。

　　但《炽爱》开播后，一切担心似乎都显得多余。剧火了，CP火了，唐棠的表现甚至得到了苛刻剧评人的认可。他演的林棠，那种优雅外表下的玩世不恭，以及不经意间流露的真心与脆弱，层次丰富得让粉丝惊讶。

　　变化是潜移默化的。

　　张杰开始注意到，在一些和刘以增同框的非正式场合（比如后台花絮、剧组聚餐流出的照片），唐棠的状态不太一样。他不是时刻绷着的“偶像模式”，他会走神，会发呆，会在刘以增说话时，用一种近乎专注研究的神情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甚至有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放松。

　　最让张杰印象深刻的是那个著名的“酒吧吻戏”路透（尽管后来被证实是错位）。视频模糊，但能清楚看到唐棠在刘以增说完台词后，凑近的动作。那一刻，唐棠脸上没有表演痕迹，没有属于林棠的算计或魅惑，反而有一种孩子气的、近乎挑衅的认真。仿佛在说：你看，这才是真实反应。

　　然后就是综艺上那句石破天惊的“爱情不是表演给别人看的”。

　　张杰当时正在宿舍看直播，听到这句话，他愣住了。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多么惊世骇俗，而是因为唐棠说这句话时的神情。那不是设计好的“耿直”表演，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虚假形式的厌弃和对自己内心某种标准的捍卫。他的声音很稳，眼神却亮得灼人，甚至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愤怒——对自己不得不参与这种“表演”的愤怒。

　　那一刻，张杰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训练室里一遍遍死磕动作、追求“真实感”的少年。那个以为自己只要足够努力、足够真实，就能被看见的少年。只是这一次，他把这种真实，用在了更危险、也更接近他私人领域的命题上。

　　后续的发展，张杰作为粉丝，心情复杂地一路追过来。看到马代星空下的牵手照（尽管很快被“朋友出游”的声明覆盖），看到刘以增父亲去世后唐棠第一时间取消活动赶往北京（尽管被解释为“同公司前辈关怀”），看到两人越来越多心照不宣的同款和“巧合”……

　　宿舍里，王霖还在喋喋不休地吐槽明星的“罗曼蒂克宣言”。张杰却默默地想，或许，对唐棠而言，和刘以增的这一切，恰恰是 “不必借以偶像的名义” 。他不需要借“营业CP”的名义去亲密，不需要借“同事关怀”的名义去陪伴，不需要借“工作合作”的名义去相处。

　　他只是在剥开一层层“糖糖”、“偶像”、“艺人”的壳，尝试用“唐棠”这个内核，去靠近另一个同样在剥离外壳的人。

　　这过程注定伴随着巨大的风险、窥探和非议。但张杰回想起黑暗中那个望着万家灯火的孤独少年，忽然觉得，如果真有一个人，能让唐棠愿意冒这个险，或许……也不是坏事。

　　“珍惜眼前人吧。”张骏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张杰摁灭手机，翻了个身。他想，他珍惜的，或许不仅仅是舞台上光芒万丈的糖糖，更是那个一路跌撞、却始终在笨拙而执着地寻找“真实”与“表达”的唐棠。而此刻，这个唐棠，似乎正在勇敢地推开一扇门，门后是什么，无人知晓。

　　但至少，他在为自己而选。

　　窗外，夜色浓重，但隐约已有破晓的微光。就像当年那个坐在路边石阶上的少年，不知道未来如何，却依然在等待天亮。

　　张杰闭上眼，心里那点因为偶像“疑似恋爱”而生的酸涩郁闷，不知不觉，被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祝福的情绪取代了。

　　他希望那个少年，这一次，能真正被看见。不是被千万粉丝，而是被那个他想看见、也想看见他的人。

　　在无人处，也在星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