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雨逢江火》柏叶春

4、是你救的我？

　　少年清隽的眉眼撞入眼帘，正是江衍。只是此刻他摔在地上，白净的脸颊蒙了层薄尘，唇瓣褪去了所有血色，紧闭的双眼下，长睫却在微微颤抖，那副脆弱模样竟生出几分惹人怜惜的意味，平日里萦绕周身的戾气散了大半，倒显得乖巧了些。
　　季青叹了口气，半点寻到人的欢喜都没有，只觉得头大。她本可以袖手旁观，直接把人丢给执法堂，自有专人替他医治这一身伤，可眼下知道倒地的人是江衍之后，她就不能不管他了，还得耗费心力替他疗伤。
　　寒气虽已被暂时压制，他周身的经脉却还没有完全修复，此刻怕是连动根手指都艰难，浑身上下更是血污狼藉。季青看着，半点想碰他的心思都没有。
　　更古怪的是他这症状，原主的火灵根属性截然相反的寒气肆虐，经脉碎了还能自行修复，这般怪症，季青从前听都没听过。
　　她指尖凝起灵力，将江衍稳稳托了起来，一路带回了自己的小院。
　　原本是想把人搁在床上的，可瞧着他满身的尘土血污，便又改了主意。寻常灰尘，一道净尘诀便能了事，可这浸透衣衫的血迹，却不是法术能轻易抹去的。
　　况且她这儿也没有多余的衣衫给江衍替换，更要紧的是，若是把被褥弄脏了，洗起来麻烦不说，她这儿也没有多余的被褥。
　　思忖再三，季青干脆决定把人丢进灵泉里，那泉水能滋养经脉、修复伤势，正好能派上用场，顺带还能洗去他一身污秽。
　　更何况这灵泉是活水，水流潺潺不绝，相当于时时刻刻都在换水，简直再方便不过。
　　念头既定，季青当即调转方向，谁知一时没控制好灵力，险些带着江衍撞上门框对他造成二次伤害。
　　“噗通”一声，江衍被径直丢进了灵泉。冰凉的泉水瞬间涌来，直往他鼻腔里钻，窒息的憋闷感让他猛地睁开了眼。他下意识想挣扎着往上游，双脚胡乱一蹬，竟触到了池底的石头。
　　收势不及，脚踝狠狠撞在坚硬的石面上，钝痛顺着腿骨蔓延开来，麻得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原来这灵泉并不深，水位堪堪没过他的胸膛。
　　江衍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疼，方才又险些被呛死，一股凛冽的杀气不受控制地从骨子里漫出来。他抬眼望去，只见岸边的少女早已脱了鞋，正闲适地把脚浸在水里晃悠，神情悠然得很。
　　他依稀记得，自己今日特意问了路，去执事堂领了弟子服饰，换下了那身辨识度极高的黑色劲装。穿上一身弟子服后，总算瞧着安分了许多。
　　便打算折返住处。却偏偏忘了，今日是十五月圆夜，寒蚀咒发作的日子，天色渐渐变黑，疼痛也愈演愈烈，竟在半路疼的几乎晕厥。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心里竟还掠过一丝庆幸，幸好是倒在了泠音峰。那位素未谋面的清涟仙尊，总不至于见死不救，而且想来她也认不出，这是世间最阴毒的五大禁术之一的寒蚀咒。
　　从前，就算修为散尽，他还能靠着焚寂枪内封存的力量压制一下寒气。可此番为了入补天宗，他早已提前将焚寂枪封印，没了这层依仗，寒气便在四肢百骸里肆意冲撞，再也收束不住。
　　昏沉间，悠扬的笛声传来，似乎有一股温和的力量替他聚拢了四散的寒气，他也趁机将那股阴寒之力重新封回丹田，毕竟这寒蚀咒，本就是直接种在他丹田之上的，才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将经脉都搅得寸寸碎裂。
　　后来，他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像要羽化登仙一般，但由于灵力耗竭，他对于周遭的任何风吹草动都感知不到。但那股力量温和无害，他便索性放任自己沉在混沌里，不再挣扎。
　　直到方才，一口冰冷的泉水呛入喉咙，强烈的求生欲猛地将他从昏迷中拽了出来。或许也是灵泉里的精纯灵气，填补了他空虚的丹田，修复了受损的经脉，若是换了寻常泉水，他今日怕是真要溺死在这池水里了。
　　江衍望着岸边的季青，一时猜不透她的心思。她究竟是想趁自己重伤无力还手，借机除了自己，还是真的只是好心，将他放在灵泉里疗伤？他敛了敛眸，将方才无意间泄露出的杀气压了回去，安安静静地在泉中凝神调息起来。
　　许是方才那股杀气太过凛冽，岸边的季青竟红了眼眶，方才还晃悠着的脚丫也倏地停住，一双眸子睁得圆圆的，竟是怕得厉害，随后又大着胆子，不满道：“我……我好心救你，你怎么一睁眼就摆着这么张臭脸？”
　　季青心里暗忖，这才是一个寻常怯懦少女被凶神恶煞的人瞪了一眼该有的反应。装了这么多年，她也算摸透了扮柔弱的窍门。
　　江衍眼皮都没掀一下，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多谢姑娘。”
　　沉默了片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睁眼看向正蹲在岸边穿鞋、打算溜走不管他的就走的季青。
　　“你方才说的意思是，是你用灵力替我收拢寒气，又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江衍原本笃定，救他的定是清涟仙尊。那位仙尊救了人便飘然离去，不过是随手将他托付给身边的侍女，也就是季青来照顾他罢了。
　　毕竟他中的是寒蚀咒，这咒术阴毒霸道，想要轻易压制住四下乱窜的寒气，绝非易事。能做到这一步的，必然是清涟仙尊，断断不可能是眼前这个瞧着比他还小的少女。
　　自打入了补天宗，他便从未见过清涟仙尊的真容。之前还能靠着自己的揣测自圆其说，毕竟“清涟”二字，听着就满是清冷圣洁的意味，该是位谪仙般出尘的人物，再不济，也该是位温柔知性的姐姐。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浑身上下裹着嫩粉色衣裙，瞧着稚气未脱，眉眼间还带着点娇憨的少女，竟然就是清涟仙尊！
　　但是细想起来，人家好像从来没否认过自己的身份。从头到尾，不过是他自己先入为主，不肯相信，硬是脑补出了一堆离谱的情节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