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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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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刚揣测出少女那点懵懂的心思,江衍先入为主地晃了神,须臾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泠音峰,那可是清涟仙尊的地界。
念头电光石火间闪过,他便想通了。这少女定是清涟仙尊的侍女,仙尊先行回峰,怕他一个新来的摸不清路,才特意留了人在此等候引路。
来补天宗之前,他早打听清楚了。这位清涟仙尊常年云游在外,极少踏足宗门,更别说收徒了,还是近几年才归入补天宗的,想来在宗门事务上牵扯不深。
这可正合了他的心意方便他行事,也是他放着京朔仙尊不选,偏偏挑了清涟仙尊的缘由。于他而言,拜入谁门下,修习剑术还是音律,实在没什么差别——横竖他都学不进去。
他惯用的是一杆长枪,对剑道音律半点兴趣也无。更何况,他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师父。打从娘胎里出来,他便能自主吸纳天地间的灵力,单是阅读古籍,便能触类旁通,哪里用得着旁人多费唇舌点拨。
这般想着,江衍便缄默不语,只默默跟在季青身后。行至泠音峰脚下,他才发觉这座山峰竟颇为辽阔,只是峰上少有人烟,唯有簇簇粉花开得张扬,伴着山涧清泉汩汩流淌的声响,倒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境。
季青走在前面,心里却犯了嘀咕。她这泠音峰素来清净,别说外门弟子,就连宗门长老都鲜少踏足,更别提特意为谁修葺宅院了。当初也不过是想着,万一哪天有同门来访,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才随意收拾了两处偏殿,谁知这一放,竟落了薄薄一层灰。
让新收的弟子住这落了灰的偏殿,是不是太怠慢了些?
季青思忖片刻,转头看向身后的江衍,对上他丝毫不收敛戾气的眼时才猛地想起自己该扮作那怯懦拘谨的模样,连忙敛了神色,嗫嚅着开口:“左……左右那两处偏殿,你自己选一处吧。”
江衍本就不在意这些,闻言随意指了指左边那间,抬脚便要往里走。季青却慌忙伸手拉住他,对上他投来的疑惑目光,才磕磕绊绊补充道:“你……你先去领弟子服饰,回来……回来再收拾屋子。”
江衍挑眉,看了看日头。此刻离酉时三刻尚早,他摸不透这侍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没多问,只是微微颔首,转身便朝着峰外走去。
只是走在路上,他心里却生出几分疑惑。他至今没瞧见清涟仙尊的真面目,方才瞧那院落布局,只有一处主殿,外加方才选的那两处偏殿。偏殿给了他一处,另一处空着,那这侍女住在哪里?难不成是不住在峰上,或是……与清涟仙尊同住在主殿?
江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季青才松了口气,指尖青绿色的灵力流转而出,微风乍起,卷着偏殿里的浮尘尽数消散。不过是弹指间的功夫,殿内便窗明几净,半点尘埃不见。
她倒不是不爱干净,只是素来独居惯了,偏殿常年无人踏足,自然用不着时时打扫,却也不好在新弟子面前显露,免得被人误会她不爱干净。
其实殿内的陈设素来齐整,桌椅床铺等日用之物,一应俱全,只消拂去灰尘,便能直接入住。
收拾妥当,季青走出偏殿,望了望山道尽头,早已没了江衍的身影。想来是去领弟子服饰了。
她忽然一拍脑门,才想起自己竟忘了告诉他该去哪里领弟子服饰。这偌大的补天宗,峰峦林立,他一个新来的,能找得到地方吗?
季青站在原地踌躇片刻,终究还是转身回了主殿。左右也不知他现下走到了哪里,索性回殿内研究术法,等他找不到路,自会原路折返来问她。
…………
晚风渐起,卷着酣春树的花瓣簌簌飘落。这种树很是奇特,从抽芽绽放到枝枯叶落,花事终年不败,粉嫩嫩的花朵缀满枝头,将泠音峰衬得四季如春。纵使少有人烟,也自有一番生机勃勃的景致。
夜幕缓缓低垂,将整座山峰拢入一片静谧之中。殿内的季青放下手中的古籍,只觉一阵凉意透过窗棂钻进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起身想去关上窗户,目光扫过院门外那盏为江衍留的长明灯,才猛然想起,如今这泠音峰,早已不是她一人独居了。
那个新来的弟子,竟还未归来。这去的时间,未免也太久了些。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总不能放任新收的弟子走丢了不管吧?起身便要出门寻人。谁知刚推开殿门,一股刺骨的寒意便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眼下明明是农历五六月,正是暑气蒸腾的时候,怎会冷得这般邪门?
想来是她先前在殿内修习术法,周身灵力流转,才未曾察觉到这骤然降临的寒气。季青折返回屋,取了件素色披肩裹在身上,才再次迈步出门。她素来懒得时刻运转灵力抵御寒暑,是以殿内的衣柜里,春夏秋冬的衣物一应俱全。
循着那股寒气的源头,季青缓步前行。起初不过是微凉的风,越往前走,寒意便越是凛冽,到最后,竟冷得她指尖发麻,不得不运转起周身灵力,在身周凝成一道薄薄的护罩。
行至一座石桥边,她低头望去,不由得暗暗叹气。往日里潺潺流淌的溪水,此刻竟结了一层厚厚的冰,连两岸的酣春树,都被覆上了一层白霜,粉白的花瓣凝在枝头,没了往日的鲜活灵动。
她素来偏爱这峰上的细水长流与繁花似锦,如今被这寒气一冻,竟失了大半韵味。
寒气的源头就在前方不远处的树林里。季青快步走近,便瞧见雪地里蜷缩着一道身影,那蚀骨的寒意,正是从这人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
看身形是个年轻男子,不知是否还有意识。身上穿着的,是补天宗新入门弟子的制式服饰,本来是蓝白色的衣服如今却染上了血,想来是哪个刚入宗门的弟子,不知怎的竟误入了她的泠音峰,还惹上了这等麻烦。
季青走近了些,才察觉到不对劲。这人身上明明散发着寒气,丹田处涌动的,却是极为纯粹的火灵根灵力,正拼尽全力抵御着体内的寒气。
只是他的火灵力太过微弱,哪里敌得过这霸道的寒气。不过片刻功夫,意识便在寒气侵蚀下渐渐模糊,身上的寒气更是不受控制地往外扩散。
季青心念微动,取下腰间的玉笛,指尖轻轻挑起那人的衣袖。好在她这笛子是用玄水暖玉所制,不惧严寒,否则怕是刚碰到这人的衣衫,就要被冻成冰碴。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布满冰裂纹路的手。寒气仿佛要从经脉里钻出来一般,将皮肉撑出细密的裂痕,而微弱的火灵力又在拼命修补着受损的经脉,一破一补之间,其中的痛苦可想而知。
季青轻叹一声,将玉笛横在唇边。悠扬的笛声缓缓流淌而出,如同山间清泉,又似和煦春风,带着温润的灵力,缠缠绕绕地裹住了地上的男子。
四散的寒气渐渐被笛声牵引着,一点点收拢,最后竟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汇入了丹田之中。
季青微微一怔,倒没想到这寒气竟能被他的丹田吸纳。她原本还在琢磨,该如何处置这棘手的寒气,如今看来,倒是省了她不少麻烦。
待最后一丝寒气被尽数收拢,季青才停下吹奏。她收起玉笛,才想起来应该看看他的模样,也好确认身份,将他送回执法堂,交由他的师父认领。
指尖灵力流转,微风轻轻拂过男子的脸颊。随着脸上的冰霜消融,少年人的脸缓缓映入了她的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