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无机海

6、弃

　　战争在两年后毫无预兆地降临，正如师父所言。铁锈味久久不散，厮杀声震耳欲聋。师父总眺望着战场的方向，那里有他渴望着的战斗。
　　牲畜是最初的样本。师父轻巧地提起一把厚重的屠刀，向我比划着从哪剖开这待宰的动物。
　　“抓好这桶，别让血溅出来。”他难得收起笑，满脸严肃地将刀刃贴上它的颈脖。刀刃没入血肉，手中的木桶骤然加重。几滴湿热的液体落在我的脸上，我抬手想擦掉它们，却阻止不了这奔腾的溪流。
　　有这么多血吗？我困惑地看向那死去的动物。它湿漉漉的眼睛与我对望，最后失去焦点。正午的太阳晃得我忍不住闭了闭眼——一阵冰冷的痒意越过脸颊，悄无声息地坠入干涸的土地。
　　“你为什么哭？”
　　原来我在哭。我这才惊觉血为什么擦不尽，无法抹去的分明是泪。为什么要哭？我总以为自己对一切冷漠相待，可当一条生命真正消逝时，我又忍不住因它恐惧，因它畏缩。我真的能从杀戮中得到幸福吗？我真的有权利掌控生与死吗？
　　屠刀被师父扔到一边。他强硬地把我的脸掰向那倒在地上的沉重身躯。
　　“记住，生命是有意义的，所以我们夺取生命而不轻视生命。我们从杀死别人中获得快乐，而不是从虐待别人中获得快乐。为什么哭？杀死它的是我而不是你！没必要觉得它可怜，它已经够老了，老到被自己的主人送去给那群官老爷取乐。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对它吗？切下它的四肢，放光它的血……这才是罪恶！”
　　“我们解脱生命，我们也尊重生命。你是为了什么而杀人？”
　　“……乐趣。”
　　“那就相信它会带给你乐趣。”
　　他重新捡起刀，不再看我。他明白我需要时间理解这些，只有我能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思绪越过缥缈无际的空间，我回到出逃前的夜晚。一只兔子在我眼前出现又分崩离析：它是一个富人家孩子的宠物，她已经为它的莫名失踪而哭泣了好几天。她不知道的是，在那些我无法忍受重复枯燥生活而痛苦的日子里，它崴着脚跳过我家的矮墙。我好奇它的身体构造，我想知道动物是否与人有异，各色生命之间究竟有何区别。
　　于是我试探着举起了刀。
　　穿透、悬挂、剥皮、开膛、分割。
　　无声的河流再次流淌过我的脸颊，只是它终于得以停息。我明白从此以后我都不会流泪了。
　　如果你哭够了，就拿上这个。他递给我屠刀，而我再次举起它，正如我曾经所做的那样。
　　穿透、悬挂、剥皮、开膛、分割。
　　生命流淌如河，而我不再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