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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后山海选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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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子欣是在一阵尖锐的、仿佛骨骼被重新接合的剧痛中恢复意识的。
眼皮沉重得像压着铅块,她用尽力气才撑开一条缝隙。模糊的视野里,首先是白色的天花板,然后是吊瓶的轮廓,最后是床边的两个人。
谢毅背对着窗户站立,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战术背心。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额角还沾着一点尘土,显然是刚从赛场赶来。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钟子欣苍白的脸上。
那一刻,钟子欣惊讶地捕捉到了谢毅眼神里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
不是平日的冷静分析,不是谋算时的锐利审视,也不是作为红营领袖的公事公办。
那是一丝疼惜。
很淡,转瞬即逝,像冬日湖面上一闪而过的阳光碎片。但确实存在。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握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又松开。
然后,他察觉到钟子欣醒了。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被触动了某个开关,所有的柔软瞬间退去,被一层更熟悉的、克制的平静覆盖。他站直身体,微微清了清嗓子,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只是错觉。
“醒了?”他的声音还算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一丝极细微的紧绷。
钟子欣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轻轻“嗯”了一声。
“团体赛是不是结束了?我们赢了吗?”她的喉咙干得发疼,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没有,最后蓝营总得分比我们高了10分。”谢毅答道。
“对不起。”钟子欣显得有些失望,“如果我不是打完那一场就晕倒了,我们或许不会输。”
“这不怪你。”谢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确认她的状态。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那里隐约传来个人赛的欢呼声和能量碰撞的轰鸣。
“我要去参加个人赛了。”他说,语气重新变得公式化,像是在做战术简报,“照顾好自己。”
运动会团体赛结束后,是个人赛。由于参赛人员众多,首先要进行海选。以钟子欣现在的身体条件,怕是没法参加个人赛了。
谢毅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有事可以叫我妹妹。”
他侧过身,将一直躲在他身后、好奇地探出半个脑袋的谢白轻轻推到床边。
谢白十一岁的年纪,留着及肩长发,穿着粉色的蓬蓬裙,小脸上写满了兴奋和好奇。她踮起脚尖,趴在床边,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钟子欣看。
“这就是哥哥经常提起的子欣姐吗?”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苹果,“你身上好香啊!”
钟子欣愣了一下。
谢毅的反应比她更快。
他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谢白的后脑勺,动作带着兄长特有的、混杂着无奈和警告的意味。
“瞎说什么?”他的耳根似乎有点泛红,“我就提过一次,怎么就经常提起了?”
谢白“哎哟”一声捂住脑袋,吐了吐舌头,赶紧识相地闭嘴,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依然闪烁着狡黠的光。
谢毅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最后看了钟子欣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责任,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理清的紊乱。
“我走了。”他转身,大步离开了病房。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钟子欣和谢白,以及窗外遥远的喧嚣。
谢白是个闲不住的孩子。她很快从随身的小书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熟练地打开,调出运动会个人赛的实时转播画面,献宝似的举到钟子欣面前。
“子欣姐你看!哥哥的比赛!”
海选阶段:旗帜狩猎。
钟子欣了解过个人赛海选规则,一百面旗帜分布在学校后山的各个角落。参赛选手统一进入后山对旗帜进行寻找和抢夺,以比赛结束时各名成员拥有旗帜数量计算得分。
钟子欣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画面是俯瞰视角的后山地形图。一百面发光的旗帜像星辰般散落在森林、溪谷、岩洞之间。近百名参赛选手的能量标记如同潮水般涌入后山,迅速扩散开来。
然后,钟子欣看到了那两道最醒目的轨迹。
一道金色,如烈阳焚风,所过之处旗帜被迅速卷走,任何试图阻拦的选手都□□脆利落地“清退”。
一道灰色,如寒流过境,无声无息间收割旗帜,遇到阻碍时往往不是正面冲突,而是用各种匪夷所思的物理规则扭曲让对手自行溃退。
谢毅与梅惊笛。
他们像两股对冲的飓风,以惊人的效率横扫后山。没有交流,没有协议,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各自划定区域,互不侵犯,先以最快速度清空其他竞争者。
当最后一名普通选手被“请”出赛场时,时间还剩十五分钟。
后山寂静下来。
一百面旗帜,被均匀地分成两堆——谢毅五十面,梅惊笛五十面。
平局。
但谁都知道,平局只是暴风雨前虚假的宁静。
“只剩下十分钟了……”谢白抱着平板,小脸紧张得皱成一团,双手合十,紧闭双眼,嘴里念念有词,“哥哥一定要赢……一定要赢……”
钟子欣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屏幕。
后山的全景俯瞰被切换成数个分屏,从不同角度捕捉着那两道对峙的身影。他们相隔百米,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风吹过,卷起落叶和尘土。
谢毅率先动了。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他一出手就是全力以赴。
金色的学思笔在他手中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下一瞬,数十枚纯粹由能量构成的炮弹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啸音,如暴雨般砸向梅惊笛所在的区域。
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烟尘弥漫,冲击波将周围的树木拦腰折断。碎石和泥土如雨点般飞溅,整个屏幕都在震颤。
谢毅的身影在硝烟中若隐若现。他不断移动位置,手中的金笔每一次挥动都带起新一轮的炮火覆盖。眼神锐利,表情冰冷,像一台精准高效的战争机器,用最狂暴的方式倾泻火力。
而梅惊笛……
钟子欣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爆炸的火光中穿梭,动作轻盈得像没有重量。每一次炮弹落下,他总能在最后一刻侧身、滑步、甚至利用气流改变方向,以毫厘之差避开致命的冲击。爆炸掀起的劲风甚至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但他脸上……似乎还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近乎戏谑的笑意。
他不反击。
只是躲闪。
“他想拖平局?”钟子欣皱眉,低声自语。
这不合理。以梅惊笛的性格,不可能接受平局。他在等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最后一分钟。
异变突生。
一枚流弹——或许是谢毅能量操控的细微误差,或许是梅惊笛刻意引导的巧合——击中了梅惊笛的左肩。
“啊!”谢白惊叫出声。
画面中,梅惊笛闷哼一声,身体踉跄后退,手中紧握的一面金色旗帜脱手飞出,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
谢毅抓住机会,没有丝毫犹豫,他如猎豹般疾冲而出,目标直指那面落地的旗帜。他的速度快到在画面中拖出残影,几乎是瞬间就跨越了数十米的距离,一把抄起旗帜,毫不停留,转身就向反方向疾退。
战术完美。
夺旗,拉开距离,拖过最后几十秒——胜利在望。
然而,就在谢毅转身、刚刚拉开不到十米距离的刹那——
“轰隆——”
那面被他紧紧攥在手中的金色旗帜,猛然爆发出刺目的橙红色火光。剧烈的爆炸瞬间吞噬了谢毅的身影。冲击波将他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然后滑落在地。
几乎同时,象征比赛结束的刺耳蜂鸣声,响彻了整个后山。
硝烟缓缓散开。
梅惊笛慢悠悠地从烟尘中走出。他假意捂着“受伤”的左肩,但仔细看就能发现,那里连衣服都没破。他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狡黠而得意的笑容,像一只刚刚戏弄了猎人的狐狸。
诈伤。
旗帜他临时做的,甚至被他添加了物理场,只等待合适的时候压缩空气引发爆炸。
尘埃落定。
此时谢毅和梅惊笛都各自持有50面旗帜,但比赛规则还有一条:若旗帜数相同,则根据战斗表现、战术价值、对赛场影响力等综合评定胜负。那场精心设计的爆炸骗局,那最后一刻的戏剧性反转,让所有裁判一致判定梅惊笛获胜。
平板屏幕上,开始回放最后的爆炸瞬间,以及梅惊笛那张得意的笑脸。
谢白呆住了。
几秒后,她的眼圈迅速泛红,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她紧紧抱着平板,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子欣姐……对不起……我想去看哥哥……”
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钟子欣:“他一定很疼……也一定很难过……”
钟子欣看着谢白那张哭花的小脸,又看了看屏幕上定格的、谢毅被爆炸掀飞的画面。
胸口某个地方,轻轻揪了一下。
不是同情谢毅的失败——那是他计算失误,咎由自取。
而是……
她想起谢毅离开病房前,那个转瞬即逝的、带着疼惜的眼神。
想起他拍谢白脑袋时,那点不自然的耳根泛红。
想起他说“我就提过一次”时,那欲盖弥彰的语气。
一个利用她、算计她、将她置于绝境的队长。
一个会在她重伤醒来时,第一时间赶来的……什么人?
钟子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复杂情绪。然后她睁开眼,看向谢白,声音平静而坚定:“有轮椅的话,请带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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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出口处,人声鼎沸。
比赛刚刚结束,观众、选手、工作人员将出口围得水泄不通。欢呼声、议论声、惊叹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在人群的中心,梅惊笛拦住了略显狼狈的谢毅。
谢毅的外套被爆炸烧焦了一角,脸上有几道擦伤,头发上沾着泥土和草屑。但他站得很直,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
梅惊笛的笑容灿烂得刺眼。
他凑近了些,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清:
“谢毅,明白吗?”他的语气里带着胜利者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怜悯,“如果你肯接受平局,你本不必输得这么难看。”
谢毅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梅惊笛。
他的目光越过梅惊笛的肩膀,越过攒动的人头,穿透喧嚣的声浪,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正由谢白推着急切驶来的轮椅。
轮椅上,钟子欣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谢白临时找来的毯子。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身上多处地方缠着绷带。但她的背挺得很直,目光清明,正定定地望向他。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拉长、凝滞。
谢毅看到钟子欣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伤痛,有刚经历生死搏杀后的沉静。
但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是担忧吗?
对他这个刚刚在战术会议上将她置于绝境、害得她不能参加个人赛的队长的……担忧?
怎么可能?
谢毅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猝不及防地漏跳了一拍。
他能清楚地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自己心中说话:
“我明明刚刚利用了你,害得你伤成这样,连个人赛都无法参加。你为什么会担忧我?”
“是错觉吧。是我一厢情愿,过度解读了你的眼神。”
“可是……如果你不担心我,为什么不躺在病床上好好休养,一定要在刚醒来、身体如此虚弱的时候,让我妹妹推你过来?”
“你想亲眼确认我的状态?想看看我这个队长是否安然无恙?”
“不对……”
“谢毅,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找各种理由说服自己相信,她在关心你?”
纷乱的念头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理智。他试图维持住脸上冰封的平静,但指尖却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钟子欣。
但刚才那一眼,那双眼睛里的复杂情绪,已经像一枚烧红的烙印,狠狠烫在了他的记忆里。
梅惊笛察觉到了谢毅的走神。
他顺着谢毅刚才的目光回头,也看到了轮椅上的钟子欣。他的眉毛挑了挑,蓝色瞳孔里闪过一丝玩味,但最终只是耸了耸肩,没再说什么,转身融入了欢呼的人群。
谢毅也迈开了脚步。
他从梅惊笛身旁走过,从喧嚣的人群中穿过,走向出口。
步伐依旧稳定,背影依旧挺直。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有什么东西,刚刚在胸口那猝不及防漏跳的一拍里,悄然碎裂了。
又或许,是悄然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