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孤灯忆旧恨,雨夜辨来人 ...
-
永和十九年,九月十八,夜。
雨又来了。
起初是零星的滴答,敲打着浣纱院瓦檐上未干的积水,渐渐连成细密的线,最后化为一片绵延不绝的、令人心头发闷的沙沙声。风从窗棂缝隙钻入,带着深秋刺骨的湿寒,吹得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将沈清禾孤坐床沿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个不安的幽灵。
她掌心里躺着那半枚龙纹玉佩,指尖一遍遍摩挲着断口处平滑的切面。触手温润,却凉意透骨。
三年了。
闭上眼,永和十六年春末的那个雨夜,便带着湿漉漉的寒意和父亲书房里熟悉的墨香,扑面而来。
同样的大雨敲窗。父亲沈翊一身家常青袍,背对着她,站在书房敞开的窗前。他手中握着的,是完整的一枚龙纹佩,烛光在那威严的龙首上跳跃,却照不亮他鬓边新添的霜色和眼底深重的忧思。
“禾儿,”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铁石坠地,砸在寂静的雨声里,“记住为父今日的话。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忠臣,亦无永恒的敌人,唯有永不满足的欲望和时刻权衡的利弊。沈家此番北征,无论胜负,皆是死局。”
她当时心中骇然,急步上前:“父亲何出此言?陛下倚重,将士用命……”
沈翊抬手止住她的话,转过身。烛光映亮他坚毅如磐石的脸,那是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平静,甚至带了一丝悲悯。“北境三十万百姓的安危,是实实在在的。戍边将士的热血忠诚,是实实在在的。为将者,守土有责,护民有责。所以这一仗,为父必须去,也必须胜。”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枚完整的玉佩,指腹抚过龙身每一道精细的纹路。“但这枚玉佩,不是兵符,不是帅印。”他将玉佩轻轻放在她面前,“这是沈家与三千七百五十六名核心旧部,生死相托的信物。他们分散在边关、市井、江湖,甚至……朝堂的某些角落。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
“三千七百五十六人?”她当时接过,只觉得沉重异常。
“聚则为锋,散则为民。”沈翊目光深远,“沈家若有一日……你凭此半枚玉佩,可号令他们。另半枚,在为父最信任的人手中。若你走投无路,可去寻他。”
“是谁?”
沈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塞进她手里,指尖冰凉。“去找三皇子,萧景珩。满朝皇子中,唯有他曾对我说过——‘为将者,当以百姓安乐为先,权谋算计为末’。这话,是他十三岁时在兵部说的。”父亲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温和,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但要记住,棋子入局,先要看清棋盘上有几双手在执子。永远不要轻信任何人,要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耳朵听,用你的心去分辨。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
油灯的火苗“噼啪”爆开一个灯花。
沈清禾猛地睁开眼,从回忆的深潭中挣脱。掌心玉佩依旧冰凉,现实比回忆更冷。父亲被构陷“通敌叛国”,斩首于市。沈家男丁抄斩,女眷发卖,罪名如烙印,世代难除。只有她这个“饵”,因苏相在御前“求情”,得了“活口”的恩典,又被靖王讨入府中,从将门之女,沦为了王府最末等的罪奴。
借靖王之势,引苏烈出洞。
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清晰又模糊。势如何借?洞如何引?萧景珩这“势”,是可供攀附的巨木,还是噬人的陷阱?他为什么要救她?真是顾念旧情,还是如方砚离审视的目光般,只为她这把“钥匙”?
她将玉佩收回怀中,贴身藏好。指尖不经意触到另一件硬物——那枚黎长安昨夜送来的青雀木牌。她将其取出,就着昏暗的灯光细看。
木牌雕工精湛,青雀栩栩如生,雀首向南的姿势,与玉佩密纹隐隐呼应。雀喙处的凹孔光滑,显然是经常使用。黎长安听懂了密语,并迅速给出了如此契合沈家风格的信物。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仅知晓沈家密语,很可能与沈家旧部有极深的渊源,或者……他就是父亲当年托付另一半玉佩的人?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压下。太顺利了,顺利得近乎诡异。一个王府幕僚,在苏烈眼线密布的情形下,如此轻易地回应了她冒险的试探?
窗外的雨声陡然转疾。
就在这一片嘈杂的雨幕声中,混杂进了一丝极不协调的声响——并非雨打屋檐,而是某种极其轻微、刻意收敛的摩擦声,仿佛夜行生物的爪尖划过湿滑的瓦片,又像是沾了水的绸缎在悄然移动。
来了。
沈清禾瞬间屏住呼吸,身体却保持着倚坐床头的放松姿态,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改变,只是将眼帘微微垂下,留出一道极细的缝隙,目光锁定那扇留了缝隙的窗户。
窗纸上,一道模糊的黑影由浅至深,轮廓渐渐清晰。黑影在窗外停顿了约莫三息,似乎在侧耳倾听屋内的动静。然后,窗户被一股巧劲从外推开,推开的幅度极小,恰好容一人侧身。一道比夜色更浓黑的身影,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飘落屋内,落地时连尘埃都未曾惊动。
来人全身裹在贴身的夜行衣中,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目光在“熟睡”的沈清禾身上停留一瞬,冰冷而审慎,旋即移开。
他没有走向床边,也没有翻找任何东西,而是径直走到屋内唯一的方桌前,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轻轻放下。油纸包不大,方方正正。
做完这一切,黑衣人转身欲走,脚步却微微一顿。他回过头,又看了沈清禾一眼。这一次,沈清禾清晰地看到,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审视,甚至有一丝……无奈的叹息?然后,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动作快得几乎像是错觉,随即再不停留,身形一闪,便如鬼魅般从窗缝中消失,融入外面的疾风骤雨之中。
窗扉在他身后被一股柔和的气劲重新带拢,只留下那道原有的缝隙。
沈清禾依旧一动不动,连心跳都控制在缓慢的节奏。她在心里默数,数过三百次呼吸,直到确认外面除了雨声再无任何异样,才缓缓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走到桌边。
油纸包入手微潮。她解开系绳,里面是两样东西:一罐约两指高的白瓷药膏,瓷质细腻,釉色温润;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白小笺。
她先拿起药膏,揭开盖子,一股清冽中带着苦意的药香扑鼻而来,绝非市井药铺常见的金疮药气味。指腹沾取少许,质地细腻柔滑,一触即化。她将药膏凑到灯下,仔细查看罐底——果然,在极不起眼的边缘,有一朵极淡的、几乎与釉色融为一体的芙蓉花暗纹。与她之前收到的药膏瓶底纹路一致,但雕工更为精美隐秘。
宫廷御制,而且是品级不低的妃嫔才能用的上好外伤药。
她的目光落回那张素笺。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墨迹尚未完全干透,墨色偏淡,并非萧景珩书案上常见的浓郁徽墨。
“慎行。”
字迹工整,甚至可以说是一笔一划,显得格外刻意。“慎”字的最后一笔捺脚,有细微的顿挫,“行”字的双人旁,两笔平行得近乎僵硬——显然在竭力掩饰原本的书写习惯。
不是萧景珩。也不是黎长安(她见过黎长安批示文书的字迹,飘逸洒落)。这是一个全新的、隐藏得更深的人。
是谁?宫中哪位与沈家有旧、或与苏烈有仇的妃嫔?还是能通过后宫关系弄到御制药膏的某位朝臣家眷?亦或是……父亲当年留下的另一条暗线?
此人不愿暴露身份,却能突破王府守卫(或者本身就潜伏在王府),精准找到她的所在,送来急需的良药,并给出最关键的警告。展示能力的同时,也划清了界限:我只帮你到此,前路凶险,你好自为之。
沈清禾将字条就着油灯点燃,看着火舌吞噬那工整的笔画,化作一小簇跳跃的光,最终成为灰烬飘落。她挖出药膏,仔细涂抹在手腕被镣铐磨破、今日又因打水而再度裂开的伤口上。冰凉的药膏渗入皮肉,带来一阵舒适的刺痛感,效果远胜之前的金疮药。
涂好药,她吹熄油灯,回到床上躺下。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清晰。雨声、风声、远处隐约的更鼓声,还有怀中两件硬物——半枚玉佩,一枚青雀木牌——贴在心口的触感。
棋盘上的脉络,在她脑中逐渐清晰,又更加迷雾重重。
萧景珩救她,表面是回应皇帝(或苏烈)的“饵”计,实则谋沈家旧部。方砚离是萧景珩的明棋,负责监控。黎长安听懂了密语,迅速回应,身份成谜,可能是旧部,可能是皇帝暗桩,也可能是萧景珩的更深布局。今夜这位送药的“芙蓉暗纹”神秘人,药膏来自宫廷,字迹刻意伪装,警告直指核心,其立场更加暧昧难明。
还有苏烈——他安插在王府的眼睛,必然已将白日她“意外”接触黎长安之事报了回去。
果然如父亲所言,这盘棋上,远不止一双执子的手。每个人都在利用她,每个人又想从她这里得到不同的东西。
但她,不再只是被动等待被利用的棋子了。
父亲说得对,要先看清棋盘。她现在,正一点点拨开迷雾。
借靖王之势,引苏烈出洞。
今日对黎长安的试探,是第一步。苏烈的眼线看到了,黎长安回应了,神秘送药人也给出了警告。所有的视线,都被她这枚“活饵”牵动,聚焦过来。
那么接下来,她就要让这些视线互相碰撞,让这些执棋的手,在争夺她这枚棋子的同时,露出他们自己的破绽。
沈清禾在黑暗中,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没有丝毫温度,冰冷,锋利,像深潭下悄然出鞘的匕首。
雨声渐弱,天际隐隐透出一线灰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新的棋局,等着她去落子。
而她,这枚从血海和诏狱里爬出来的棋子,已经握住了第一缕微光,看清了第一个方向。
窗外檐角,最后一滴积蓄的雨水,“嗒”地一声,清脆地砸落在青石阶上。
余音袅袅,没入将醒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