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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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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往京畿猎场途中,马车内。
“公主,歇会儿再看吧。”玉扇奉上一盏新茶。
卫瀛放下手中舆图,接过茶盏,不巧马车压上碎石,茶水泼洒出来,她忙用另一只手把舆图推开。
“呀!”玉扇取走茶盏,捧起卫瀛的手,皱眉道,“公主被烫到了!奴婢这就寻药来!”
卫瀛低头仔细瞧瞧,好在舆图没有被淋湿。
崔朔送来的舆图只有幽、魏、祁、汉四州,算上她前世熟悉的晋州,倒也够用,她得尽快把这些山川走势默记于心,断不可私藏,惹人猜忌。
玉扇取药回来,面色微白,卫瀛轻轻一瞥,“外面发生什么事了么?”
“没,也没什么。”
卫瀛转身掀起车帘,就见官道两旁来了一大群流民,老幼妇孺居多,跪到车马两旁,向天子叩首膜拜,头顶是禁军出鞘的刀剑,晴阳下分外刺目。
这些人衣衫破烂,趴伏时背后的脊骨一节节凸出,裸露的皮肤脏污不堪,溃烂流脓。
他们分明还活着,可身上已经涌出甜丝丝的腐肉味,恶臭弥漫。
有个母亲怀里抱着幼童,母子皆瘦得可怖,那孩子头显得格外大,无力的歪在一边,蝇虫趴满眼眶,只等着他咽气便可饱餐了。
景元帝低沉的声音响起,“才开春不久,并无旱涝灾情,哪里这么多流民?”
流民中一个中年男子解释道,田里虽然没闹灾,但税赋越来越重,收成悉数上缴,粮种都没了,活着的人只得出来讨饭。
有京畿官吏厉声打断他,“天子面前竟信口雌黄!陛下,愚民蒙昧无知,断不可信!即便真有人敢在天子脚下徇私枉法,可谁也不蠢,怎会涸泽而渔?”
景元帝默然片刻,淡淡说道,“皆是朕的子民,沦落至此,朕心实痛,赐些银钱,再寻一处安置吧。”
卫瀛面色凝重,这荒郊野外,距离最近的村子怕是有二十里地,身体康健的人也得走上一整天,可这些人还哪里撑得住?
她命侍女烟素取来糕饼,下了马车朝流民们走去,禁军次第收刀,让开一条路。
到了那对母子面前,卫瀛神色悲悯,俯身将食盒放在母子面前,轻轻打开。
“…菩萨啊!!”那母亲声音虚弱,霎时泪如泉涌,费力的向卫瀛磕着头。
平日里能言善辩的永固公主,此刻喉间却似乎堵了块湿透的锦缎,说不出一个字。
身后玉扇潸然落泪,忙取了糕饼塞进对方手里,“快给孩子吃些吧!”
无数视线投来,冷漠、玩味、猜疑,心思各异,卫瀛毫不理会,只侧身下令道,“将本宫所带的吃食和清水,全部分发给他们。”
宫人忙依令而行。
前方车驾里,景元帝声音似笑非笑,“公主天性仁善,朕心甚慰,可他们四处流落,恐有疫病。快带公主回车上去,速速起驾罢。”
禁军将卫瀛与那群流民远远隔开,内侍低声请她回去,卫瀛转身前又看了流民一眼,流民中那个母亲,正用她瘦得宛若鸡爪的手,掰碎糕饼,轻轻递到幼子嘴边。
车轮辚辚,大队人马继续前行,走出一里多地的时候,景元帝的车帘微微掀起,遣人召来崔朔。
景元帝只低声吩咐了一句话,崔朔眼眸就猛地一抬,对上老皇帝视线,那双眼臃肿垂塌,目光却寒意刺骨。
崔朔呼吸一滞,沉默两息,俯首领命。
片刻后,他带一小撮禁军悄悄脱了队,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车队中后部的一架黑篷马车旁,骑马随行的家臣凑近车帘低语,“主公,有禁军原路折返了,形迹可疑,要不要派人去暗中瞧瞧?”
车帘被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小片烟霭色衣襟。
片刻后,储况手指微松,帘子随即合上。
“何必沾染旁人因果。”
在舒缓车轮声里,卫瀛隐隐听得远处马蹄杂沓,便撩开车帘循声望去,正瞧见那队禁军背影。
卫瀛眉宇间爬上一丝疑惑,方才不是已经派人安置流民了么,这些人去做什么?什么要紧的事,让他们行动如此迅疾?又这般悄无声息?
而且…还都腰佩重刀、背负长弓?
忽的,一个惊悚得足以冻结血液的念头,在卫瀛脑海里掠过。
她猛地抓住窗框,指甲断裂出血也浑然不觉,盯着那群禁军的背影化作地平线上的黑点,唇瓣微抖。
不,不可能……父皇他……
深吸一口气,低声吩咐烟素:“一会儿崔朔回来归队,立即告知本宫!”
约莫一个时辰后,烟素通报崔统领回来了。
卫瀛立即下令,“让内侍骑马去找崔朔,就说,本宫要停车修整片刻,命他即刻来护卫,越快越好!”
才派了内侍过去,卫瀛自己也下了车,顺着崔朔方向快步走去。
她绝不能给崔朔思考时间和掩盖的机会!
内侍把卫瀛的指令带到时,崔朔正往河边去,听了内侍的话,低头扫过自己周身,犹豫片刻,还是跟着去见卫瀛,刚好在半路碰上。
崔朔翻身下马,跪地施礼。
“崔统领。”卫瀛笑意不及眼底,没有立即免礼,反而闲聊起来,“本宫这么急着找你,没耽误你别的差事吧?”
崔朔语气平稳,“末将眼下并无公务在身。”
卫瀛略一转身,踱步走向崔朔的马,假装亲近的抚摸马的脖子,却细细的感受着手下的微湿触感、脉动急促,想来这马刚剧烈运动过,而马蹄上还沾着些黑红色的湿润泥土。
“崔统领当真没有公务么?”卫瀛声音平静,听不出半点情绪,“本宫两刻钟以前就遣人来找你,却没找到呢!”
崔朔回道,“方才末将去河边修整了。”
卫瀛唇角微勾,修整?撒谎,你的马明明刚刚剧烈跑动过。
“哦。”她掂了掂马身上的水囊,“那怎么没加满水?”
崔朔沉默了下,“…这河水微涩,末将不喜,便没有灌水。”
“这样啊。”卫瀛步履悠哉的绕了他半圈,视线细细扫过他周身。因崔朔仍保持跪姿,前身都被遮住,她只看见那腰间佩刀,刀鞘入口处,夹着一小撮被扯烂的纤维,看起来像是低劣的粗麻。
卫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口气却仍是娇俏动人,“呀,崔统领,你领口汗巾上沾的这是什么?”
崔朔一动不动,“末将不知,想来一路风尘仆仆,难免沾染脏污。”
卫瀛本意诈他,却见他如此镇定,便用更加锐利的目光在他周身逡巡,却在他袖口处、指缝里,看到了几点暗红。
刹那间,她明白那马蹄上的泥土为何是黑红色了!
这哪里是安置,分明是剿灭!这便是父皇的‘圣裁’么!
卫瀛咯咯的低声笑了出来,沉闷悲凉,而后倏地一顿,笑意全无,眼底只余刀锋般的狠厉,视线射向队伍中央的金顶銮轿。
父皇啊,您手中刀不去杀蠹虫、除国贼,反而落在受苦受难的子民头上么!
……那就别怨女儿终有一日,亲手将您从云端掀下来了!
“本宫竟忘了让崔统领免礼了,”卫瀛娇俏一笑,“罪过罪过,毕竟,崔统领,可是父皇的‘宝刀’啊。”
崔朔起身,眸子落在卫瀛身上,只见那笑颜依旧,美眸倩兮,读不出半点异样。可却有一瞬,在她这纯真娇憨的眸光下,崔朔竟似乎感知到某种雷霆万钧的怒火,他指尖蜷缩了一下,仿佛想将那几点暗红藏进掌心……
车马悉数进了围场,简单修整两日,临近狩猎前,向来会筹备一场宫宴。
本次围猎正在诸侯进京朝觐期间,因此各州诸侯也都伴驾随行。
宴会上觥筹交错,喧闹无比。
借着嘈杂遮掩,留侯视线舔过卫瀛修长颈项,又拂过白皙柔荑,他伸出肥厚的舌舔了舔唇,青白浮肿的脸上神色迷离,仿佛陶醉在肉香里的狗。
幽侯察觉到身侧留侯举止有异,眼神露骨,不由唇角微抿,心道这个外甥实在不成器,但幽、留二州休戚与共,留州若能得个‘金枝玉叶’装点门面,日后借着她的名义招揽旧臣、收服民心,对他幽州也不无好处。
幽侯抬眸望望景元帝,老皇帝酒酣脑热,正是耳根软的时候,便朝留侯一使眼色。
留侯便倏地起身,恭敬施礼:“陛下,臣近来偶得宝玉,通体无暇,自留州一路小心运抵京畿,献给陛下。”
几个内侍推着木车进来,上面的玉石如小山一般,光泽莹润,纯净至极,席间朝臣无不啧啧称奇,甚至有人立即作诗一首,称其为祥瑞现世。
景元帝登时大喜,“确乎是块宝玉!留州的水土果然灵气丰盈。”
留侯扬起笑脸,“陛下,臣以为,按此石外形走势来看,不妨取两端石料厚重处刻一凤一凰,即物尽其用,又不失吉兆。”
宫眷坐席间,内廷资历颇深的储美人坐在前列,她本兴致缺缺,听到那“一凤一凰”和“吉兆”的说辞后,却眉梢微抬,瞧了瞧站在下面的留侯。
此人嗜酒好色,及冠数年却迟迟不定下正室,常随舅舅幽侯进京朝觐,此番献玉,看来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求娶永固公主!
储美人视线一转,落在姜后身上,而姜后面色早已暗了下去。
哈,姜后这狐媚子苦心谋划,日夜盼着独女能得一如意郎君,若是到头来便宜了留侯这等货色,怕不是要气死!
“陛下,”储美人红唇一勾,“一凤一凰岂不是凤求凰!祥瑞落于千里外的留州,想来是上天想牵—”
不等说完,便听卫瀛高声道:“不如蛟龙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