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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夤夜微寒,天牢最深处,羁押死囚的监室里,唯一的光源是墙上一支将熄的火把,空气滞涩,血气浓得几乎令人作呕。
      门外阴影里,崔朔立在卫瀛斜后方,低声道,“殿下,末将与这班岗的牢头有些交情,但他最多也只能代为遮掩一炷香时间,赵司寇的心腹随时会来巡查,殿下千万当心,一旦被发现,私见死囚,即便是您也……”
      “无妨。”卫瀛眸光一扫崔朔,示意对方不必多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今夜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得到证据。
      崔朔默然,一使眼色,狱卒便上前开了门。

      李盛正阖目靠在冰冷的墙上,听得锁门的铁链哗啦啦一响,抬头就见门前两个婢女打扮的女子,其中一人走进来,拉下兜帽,露出一张明艳脸孔。
      李盛难掩震惊之色,费力撩开遮挡视线的乱发,仔细瞧瞧对方。
      竟是永固公主!
      “殿下?!”李盛声音嘶哑,“为何来此处?”

      卫瀛没做答,只是缓步上前,离近了才看清,原来李盛四肢已经血肉模糊,膝盖翻折,分外恐怖。
      “李司兵何以受此等大刑?”卫瀛惊呼。
      李盛沉了沉,撑着破败的身体,苦笑道,“陛下断定…臣捏造罪证,诬告守将,必定是想勾结作乱,令赵司寇严加审讯,要臣…供出背后势力,那赵司寇派人在臣家中…掘地三尺,翻出几把亲随用的刀,他便以此为证,逼臣…亲口认下篡权弑君的大罪!”
      卫瀛将视线略错开,不忍再看李盛那悲戚的眸子。大臣府邸,亲随有兵器再寻常不过,那赵司寇敢以此为证据,逼迫李盛认下莫须有的大罪,无非是因为父皇相信李盛有罪,赵司寇不过是顺着父皇心意查案罢了。

      卫瀛俯身,将臂上挎的提盒轻轻放到李盛身边,打开取出一壶酒和两碟糕饼。
      “本宫来时路上,不知怎的,就记起李司兵当初授课的样子了,”卫瀛亲自斟了一杯酒,“授课次数虽少,可您的教导,犹在耳畔,如今……请让学生再尊称您一句先生吧。”
      李盛情绪平复了些,摇摇头,“殿下莫要如此,臣不过讲了三五次课,如何担得起。”
      卫瀛转而道,“学生无能,没能成功替先生向父皇求情,这杯酒,学生自罚。”
      说罢,一饮而尽。
      李盛望了望她,“臣自知,此事已无力回天,殿下今夜乔装打扮,冒险来此处,总不会是为了和臣叙旧吧?”

      卫瀛眼帘一掀,“先生心思剔透,学生自知瞒不过,便直说了。”
      她矮下身,视线与李盛平齐,眸光定定的望着对方,“先生虽蒙冤,可您苦心暗查搜集的罪证,不该就此湮灭于世!学生不才,但心怀江山社稷,恳请先生将那罪证托付于我。”
      李盛却笑笑,“殿下冒险来这死牢,这片赤诚,臣感念于心,但……”
      他慢慢转开脸,叹了口气,“殿下回去吧,您眼下该做的,是顺从陛下和皇后娘娘心意,挑个如意郎君,继续过您无忧无虑的日子。”

      “…无忧无虑?哼,您怕是想说‘无知无觉’吧!”卫瀛缓缓起身,“李司兵是觉得,本宫一介女流,担不起您用命换来的证据?还是说,您觉得,本宫即便拿了这罪证,也只是像小儿抱金过市,徒惹祸端罢了?”

      李盛眉梢猛的一颤,回首略带怔愣的看着卫瀛,半晌后才道,“是臣眼拙,错看了殿下,您竟如此洞若观火。既然如此,臣也就直言了,证据给您,不难,可臣一个将死之人,要的不是让这事世人皆知,而是求一个结果。”

      卫瀛挑眉,“李司兵是觉得,本宫给不了您一个‘结果’?”
      李盛垂眸不语。
      卫瀛沉吟片刻,“本宫问您,可知这守军之中,早已遍布各州势力?本宫再问您,您可知不仅是魏州,那晋州、幽州等地,都在私造军械、勾结蛮族?!”
      这些都是她前世见闻,无一字虚言。
      她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现在,李司兵觉得,本宫能不能给您这个‘结果’呢?”

      李盛露出踌躇之色,顿了顿又道,“即便殿下有这份洞察,可也不过内廷女眷,臣若把罪证给了您,您如何用它?又如何将它化作利刃,替大启剜除痈疽?”
      “不错,本宫眼下的确被束缚在内廷,可凤凰凌空而起、另寻梧桐的时候,也快到了!”卫瀛微抬下巴,气势凛然。
      李盛眯起眼,“殿下的意思是……”

      “大启式微,妖孽横行,剜除一个齐越,救不回江山!”卫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本宫要做的,是借李司兵手里的利刃,去撬动能锻造出新刀的铁砧,而那把新刀,可斩尽天下宵小!京畿的根基被蠹虫蚀空了,这里锻不出神兵利器,但山河万里,总有一处的水土,能淬炼出那扭转乾坤的钢刀!”

      那弦外之音,振聋发聩,她每说一句,李盛眼底的光便炽热一分,仿佛在这逼仄黑暗的牢房里,窥见一缕天光。
      这时,通道远处隐约传来靴底与地面的摩擦声。崔朔在门外阴影中,飞快的给卫瀛比了个手势。
      卫瀛眸光一凛,再开口时语速虽加快了许多,却带着一抹不容置疑的威严:“李司兵,没时间了,是把这火种带入坟墓,还是交给本宫,让它有朝一日燃尽天下奸邪,请速决吧!”

      李盛默然片刻,忽的趴伏在地,颤巍巍撕开里衣一处夹层,掏出血染的手卷,双手呈上,“殿下!臣将此物献上,愿殿下,不忘初心,还天下一个,山河永固,金瓯无缺!”

      迈出天牢大门的那一刻,卫瀛在披风下抬起手,捏了捏怀里那血气犹在的罪证,瞧向门侧等候的崔朔,淡淡道了一句,“多谢崔统领代为打点,让本宫能再见恩师最后一面。”
      崔朔只道:“为公主效力,乃末将之幸。”。
      卫瀛径直走过他身侧,披风无意间擦过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挥刀拉弓都稳如泰山的手,此刻却微微一颤。
      他错后半身,护送卫瀛回宫,他道:“殿下,傍晚时候,皇后娘娘召末将商议围猎护卫之事,想来是娘娘提议去围场狩猎,陛下允了。”
      他眸子低垂,追逐着卫瀛随步伐翻飞的裙摆。
      卫瀛心下了然,父皇出猎常带宫眷,当下适逢诸侯进京朝觐,此时围猎,他们定然也会陪同,母后刚好可以安排她与晋侯见面。
      但,这也是个私下见储况的大好时机!

      “知道了。”隔了片刻,卫瀛莞尔一笑,“崔统领,你去帮我寻来各州的舆图吧!”
      崔朔脚步一滞,“殿下为何要舆图?”
      “欸,父皇母后都非要本宫赶快嫁出去,本宫想,至少得挑个能游山玩水的好地方!”卫瀛明眸一转,“怎么,不好找吗?”
      崔朔沉默半晌,“……末将在戍所见过,但并不齐全。”
      声音略嘶哑。
      卫瀛看也不看对方,只道:“但凡有的,都给本宫送来。”

      幽长黢黑的宫道上,卫瀛和崔朔身侧,仅有侍女烟素提的灯勉强照亮一隅。
      远处飞檐的阴影里,一道身影几乎融入夜色,他抬起一个铜制千里眼,视线隔着千里眼追随着她们离开天牢、转入内廷宫道,确认走向永乐宫方向后,那身影便如夜枭般无声滑下,没入料峭春夜。
      半个时辰后。
      储况坐在案前,身侧一个黑衣人恭敬跪地:“主公,两个永乐宫的婢女今夜去了天牢,由禁军统领崔朔亲自护卫,此人武艺高强,卑职不敢靠近探查…”
      一斛月色投在储况面上,那脸孔仍是那般昳丽,只是褪去了白日里的温润,显出几丝冷冽疏离。
      婢女?哼,能让崔朔亲自护卫的,只能是那位殿下本人。
      而眼下值得公主私闯天牢的人,怕是只有一个李盛。
      他眉眼浮起淡淡缱绻笑意,“无妨,把今夜我们去过天牢的痕迹全部抹掉。”
      顿了顿,“还有,即日起,那位殿下的动静,统统报给我。”

      回到永乐宫已是后半夜,卫瀛换下婢女衣裙,屏退宫人,灯火下翻开李盛的证据,一边誊抄备份,一边逐字细读。
      指尖点过‘齐越’、‘魏州齐氏太夫人’,卫瀛喃喃道,“想不到,齐越是储况嫡母的侄子!”
      卫瀛眯起眼,原来齐氏姑侄勾结,把魏州供给京畿的军资暗中掉包,低价卖到祁州,所得钱财统统用来巩固齐氏家族势力,再用劣品填补上,供给守军大营。
      卫瀛抬手支颐,“这些……储况知道吗?不,不论知道与否,对大启而言,这都是魏州损公肥私的铁证!”

      她站起身,来回慢慢踱步,用仅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细细剖析:“大启虽然衰败,无法真的治罪,但储况日后若想号令天下,势必要塑造出一副爱民如子的脸孔,这可是莫大的污点!”
      “不对,”卫瀛摇头,“不止于此。”
      “祁、魏二州山水相连,日后若是要称雄争霸,免不了暗中较量,齐氏把军资低价卖给祁州,无异于助祁州做大,在储况眼里,定然是资敌之举!能做出这等行径,至少可以说明她与储况绝非一心啊。”
      卫瀛闷声笑了笑,猛地转身抓起那些证据,死死压在胸前,神色凌厉,眸底闪动着癫狂。
      这投名状的分量,比她原本想的还要重。用来敲开魏州大门,是绰绰有余了!
      她不由低语道:“储况,你那魏州,还有你日后打下的江山,本宫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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