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的垂怜》温舒怀

1、第 1 章

　　——
　　“小月亮，不要因为我失去对生活的期待。”
　　“也不要因为我，失去爱的能力。”
　　——

　　*

　　2018年初春。

　　清晨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厚重的云层把天空压得黑沉，空气中冒着浅浅的冷意。

　　少女站在教学楼的房檐下吃着肉馅包子。

　　妈妈一手提着湿答答的雨伞和帆布包，另一只手帮她理着额角被雨水打湿的发丝。

　　“待会进去别紧张，把它当做平常的考试就行，写作文的时候别着急，时间很充足。”
　　“妈妈一直在外面，等你比赛完，我们去吃那家你馋了很久的汉堡店。”

　　齐月这次代表学校来市里参加英语演讲比赛和语文作文比赛。

　　雨水打在地上炸开一朵朵的小水花，齐月边吃边点头应着。

　　房檐下站了很多来送学生参加比赛的家长，嘈杂的声音将母女俩包围。

　　少女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祈祷今天一定要是个大晴天，这样她才能在比赛完和妈妈在市区里逛逛。

　　广播里开始播报比赛开始的时间，妈妈接过齐月手里的豆浆，给她打气。

　　“加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同学们按照广播走进比赛教室，走廊里逐渐安静下来，大人们的目光跟随自己家那抹小身影移动。

　　英语演讲比赛临近十一点才结束，太阳高挂在蓝天上，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清新的气息。

　　地面上的水渍，早已被太阳烤干，丝毫看不出早晨下过一场小雨。

　　齐月稳定发挥，拿了个第一名。

　　少女的手里拿着一块金灿灿的奖牌从里面出来，经过物理竞赛的教室时，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大家都在埋头写题，唯独坐在讲台前面的那个同学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齐月不确定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贴的纸张。

　　初中物理竞赛考场。

　　没看错啊。
　　奇怪，怎么有人比赛还睡觉？

　　下一秒，教室里比赛时间结束的铃声响起，那名睡觉的同学第一个站起身，没有任何犹豫地拿起桌上的笔往外走。

　　少年睡得额间的头发有些凌乱，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一秒，声音冷冽。

　　“麻烦让一下。”

　　“啊……哦，”齐月无意识地攥紧手里的奖牌往后退了两步，“抱歉。”

　　少年放缓脚步，微微偏头，视线扫过她手里的东西，头也不回的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齐月捏着奖牌往外走，一时猜不准他是为了奖金来参加比赛的，还是被班主任逼迫来的。

　　她在外面找到妈妈，妈妈把她赢来的奖牌小心翼翼收进包里。

　　“月月，真厉害。”

　　齐月拿着比赛专用的饭票带着妈妈去食堂吃饭，她又看到了那个睡觉的少年。

　　少年吃得很快，像是很赶时间。

　　但动作丝毫不显狼狈，反而让人觉得很优雅。

　　原先凌乱的碎发被他撩上去，露出一点光洁的额头。

　　齐月注意到他眉尾的伤痕，像是被指甲抓的。他的皮肤白皙，那道红痕格外明显。

　　妈妈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一中的环境真不错，可惜住宿太麻烦了。月月，要不到时候妈妈陪你来市里走读？”

　　妈妈经常陪着她来市里参加比赛，一中、二中、八中都去过，心里还是觉得一中最好。

　　齐月猛地回神，脸颊微微发烫。

　　“……到时候再看吧。”

　　她低头盯着餐盘里的饭菜，少年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像是被烙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下午的语文作文比赛齐月第三名。

　　结束的时候，她看到少年从物理竞赛教室里出来，身影融进人群，慢慢消失在视野里。

　　齐月走进教室，黑板上留着一行笔锋凌厉的字。

　　——“飞鸟自由翱翔，只为找到那片属于自己的山峦。”

　　她看了眼座位上贴着的考试号，缓缓往教室门口走去。

　　齐月的目光落在张贴在门口的比赛排名表上。

　　第一名，24号，何芯光。

　　*

　　阳光席卷着热浪扑面而来，宜城二中为期两周的军训刚结束没多久，大家都脱下了统一的军训服。

　　因为校服还要下周才会发下来，这会校园里都是颜色不一的私服。

　　柏油马路两边种着粗壮而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却盖不住炎热的暑气。

　　“月月，拜托你了，待会你直接递给他就可以。”

　　齐月捏着一个粉色的信封，无奈地看向她：“清月，你为什么不直接自己给他？”

　　潘清月脸颊微微泛着红，“你不懂……”她拉着齐月的胳膊轻晃起来，“小月亮，求你了嘛，就帮我这一次，下次我肯定自己去。”

　　齐月对这个倒是无所谓，她又不喜欢那个男生。

　　“军训才刚结束，你确定你是真的喜欢他？”

　　她看着潘清月害羞的模样，不禁皱起眉头。

　　军训的时候大家都穿得一样，在太阳底下晒了两周，个个都跟黑蛋一样，大差不差。

　　她确定不是看习惯了后，看走眼了？

　　潘清月立马挺直了脊背，打包票地说道：“确定，以及肯定，我遇到了人生中的唯一。”

　　齐月闻言低笑起来，这封情书她写了一周，缠着室友们反复观摩了18遍才装进去。

　　“就这一次，下次你就要自己去。”

　　“保证！”

　　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微风卷着香樟树叶的沙沙声，混着不远处球场的欢呼声。

　　篮球场在马路对面，还没等两人走过去，对面迎面走出来一行人。

　　潘清月的眼睛瞬间亮起来，拉着齐月停下了脚步。

　　“月月，那边，左边黑色衣服的！”

　　齐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潘清月口中黑衣服的少年被树干遮挡大半身影，当她看到中间的那个少年时，心跳倏然漏跳了一拍。

　　少年身着简单的白色T恤，一头微分的碎发遮挡住眉毛，露出一双桃花眼，漂亮得不像话。

　　他皮肤冷白，在太阳底下泛着光，看起来格外清冷，就像他整个人一样，让人觉得那双桃花眼不属于他。

　　是他。

　　几个少年并肩往前走着，说说笑笑，并没有注意到这边。

　　潘清月激动地胳膊一个劲往齐月身上撞，语气兴奋：“月月，你看到没？左边那个黑衣服的，拜托拜托！”

　　齐月在她的催促下，迈着沉重地脚步往马路对面走去，捏着情书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能感受到自己心跳在疯狂加快，掌心沁出薄汗。

　　齐月停在少年面前，男生们的相谈声戛然而止，视线统一地落在她身上。

　　周遭的喧闹声仿佛也在这一刻停止，只剩她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心跳。

　　沉默一瞬，旁边的黑衣少年看到她手中的粉色信封，了然地率先开口。

　　“同学，你的情书再不递过去，我们就准备要走了。”

　　齐月猛然抬起头，视线在空气中直直相撞。

　　少年板着脸，没什么情绪，直勾勾地盯着她。

　　齐月被他盯得发怵，慌乱地移开目光：“不是……我……你……”

　　她紧张地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逗得右边的男生低笑出声。

　　“同学，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芯哥经常收到女生的情书，不用害怕。”

　　黑衣服的少年也帮着搭腔：“对啊，大大方方的递过去，我们芯哥从不驳女生的面子。”

　　齐月本来只是紧张，被他们这么一说，耳垂瞬间红了起来，视线在空中左右转了一圈又回到少年身上。

　　“不是……”

　　还没等她的话说完，少年突然伸出手，捏着情书的另一角轻轻地抽了过去，语气平淡道：“谢谢。”

　　黑衣少年笑着点了下头：“有缘下次见，同学。”

　　几人绕开她继续往前走，相谈声由近至远。

　　“这个女生还挺有趣的，之前的都恨不得把芯光摁在墙上，怼到脸上问他喜不喜欢自己。”

　　“淮江，你说的不是你自己吗？上次那个女生不就把你堵在墙角质问你。”

　　“去去去，别乱说，哪壶不开提哪壶。”

　　齐月看着远去的背影，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潘清月走过来，看着她愣神的模样，胳膊在她眼前晃了晃。

　　“被吓傻了？”

　　她渐渐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潘清月，语气中带着歉意：“抱歉啊，清月，把你的情书给错人了。”

　　潘清月挽住她的胳膊，安慰道：“没事没事，他们一个寝室，应该能到他手里。”

　　“对不起……”

　　潘清月拉着她往前走，继续安慰道：“真的没事，你不用自责。这件事也是我考虑不周，你脑子里都是学习，不关注这些。让你去给我送情书，我本来就过意不去，你再这样，我心里会内疚死的。”

　　齐月思索了一番：“要不……我去帮你把情书要回来吧。”

　　潘清月被她的话逗笑：“月月，哪有人把送出去的情书要回来，那多丢脸。我可舍不得你再为我丢一次脸，大不了我再写一封亲自送给他就好了。”

　　防止她再继续内疚，她故作纠结地想了想：“要不你请我喝杯奶茶吧，就当你的赔罪。”

　　齐月笑起来：“好。”

　　微风拂过，吹得树叶倒映在地上的影子摇曳起来。

　　“你们上厕所吗？不上我洗澡了，热死我了。”

　　舍友们纷纷回答说不上。

　　何芯光把作业随手扔在桌面上，还没等他坐下，一个粉色的信封从课本里掉出来。

　　他弯腰捡起，前后打量了一番。

　　信封很普通，小卖部就能买到，内页画了一个玫瑰花的简笔画。

　　何芯光慢慢抽出里面的纸张，脑海中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少女的身影。

　　可当他看到最顶上的几个字后，所有涌现的幻想如戳破的泡沫，碎得悄无声息。

　　——亲爱的于同学：
　　——展信好。

　　他的视线不可置信地往下移，脸色瞬间变得紫绿，呼吸都加重了几分。

　　因为下面的第一句里就有于淮江的大名。

　　何芯光烦躁地把情书揉成一个团扔在桌角，回想起当时的场景。

　　难怪当时她一直结结巴巴的，目光还总往于淮江那边瞥。

　　偏偏这个当事人还是个没眼力见的，在这个时候往他跟前凑。

　　于淮江探出半个身子，冲隔壁的何芯光扬声喊：“芯光，你英语作业写了没？借我抄一下。”

　　何芯光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纸团，眉峰拧得死紧，愈发得不爽。

　　“没带。”

　　于淮江愣了愣，瞥见他转身走向阳台的背影。

　　下一秒，阳台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接着便是哗哗的水流声。

　　他一头雾水地走到何芯光的座位旁，盯着桌面上的一摞书。

　　“谁又惹他了，火气这么大……我明明看到你放学带回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