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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边关密信案 ...

  •   第四案:边关密信案

      花朝节后第三日,辰时初刻。

      大理寺衙署浸在乳白色的薄雾里,檐角的风铃纹丝不动,仿佛时间也在这片静谧中凝滞了。

      值房内,最后一截灯烛正燃到尽头。
      火苗在焦黑的灯芯上微弱地跳动,忽明忽暗的光晕映照着伏案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孤影。

      蜡泪积了厚厚一层,在烛台上凝固成扭曲的形状,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当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透着微寒的空气里,黎明终于撕开了夜幕的最后一角。

      林清越放下揉按眉心的手。
      指尖冰凉,带着一夜未眠的滞涩。她缓缓睁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而那双眼依旧清澈,只是眼底染着薄薄的青黛,像远山雨后未散的雾霭。

      她目光落回案头。

      目光落下,案头盛放的三样东西泾渭分明地映入眼帘。

      左边,是萧珏亲笔批红的边关密报。
      明黄的卷轴半展着,朱砂御笔如刀锋般劈开素白纸面。“急”字的一捺拉得极长,几乎要划破纸张,透出一股不容置辩的凌厉。墨迹早已干透,但那抹朱红在晨光中依然刺眼,像未愈的血痂。

      右边,兵部新送来的卷宗静静躺着。
      深蓝色的封皮裹得严实,火漆是兵部特有的虎头纹样,印泥尚未完全干透,摸上去还带着淡淡的寒意。像一块沉默的冰,封存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中间——
      靖王府的食盒敞开着。

      紫檀木的盒身雕着精细的缠枝莲纹,盒盖斜倚在一旁。内里铺着素白的细绢,新蒸的杏花糕整齐码放着,每一块都捏成精巧的花形,还氤氲着温软的甜香。热气已经散了七八分,但指尖轻触,仍能感受到残余的暖意。

      食盒底层压着一张洒金笺。
      纸是上好的金粟笺,洒金的斑点如星子散落。字迹却是龙飞凤舞,力透纸背,几乎要破纸而出。

      辰时三刻,西市胡姬酒肆,有线索相告——萧珩

      每一个字都张扬着主人的性子,那“珩”字最后一笔更是甩得恣意,仿佛能看见他提笔时挑眉轻笑的模样。

      林清越的目光移开,落在另一侧。
      沈昭派人递来的公文平平整整地搁在案角。她伸手翻开,一枚素雅的梨花木书签从纸页间滑落,落在她掌心。

      书签打磨得光滑温润,边缘雕着细密的卷草纹。墨字是小楷,端正克制,每一笔都收得干干净净,连转折处都带着分寸感。

      巳时,兵部武库司,验看证物——沈昭”
      没有多余的字,连落款都简洁得近乎疏淡。可这书签本身……

      她记得,这是去岁秋日他奉命南下查案时,从江南带回来的。当时大理寺同僚皆得了笔墨纸砚之类的常礼,唯独这枚书签,他谁也没给。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质纹理,触感微凉。

      最后一份邀约,没有实物。
      谢临渊的口信是托翰林院一位相熟的小吏捎来的。那小吏传话时眼神闪烁,话也说得含糊:“谢编修今晨在藏书阁理书,偶得几卷前朝军械图谱……其中有些机巧设计颇有趣味。他说,若林姑娘得闲,可来一观。”

      话是寻常的邀约,措辞温润如春水,寻不出一丝错处。
      可偏偏是“今晨”,是“偶得”,是“若得闲”。

      每个字都轻轻巧巧,落在她耳中,却莫名绕了三绕,在心头荡开细微的涟漪。

      林清越闭了闭眼。
      晨光透过窗纸,在眼皮上投下暖橘色的光晕。值房里还残留着夜烛燃尽后的淡淡焦味,混着杏花糕甜腻的香气,还有卷宗陈旧纸张特有的、微涩的霉味。

      她伸手,将食盒轻轻推到一旁。
      糕点温软的触感还留在指尖,她却已展开那份密报。

      纸页摩擦的沙沙声,在过分寂静的清晨里被放大,清晰得有些刺耳。目光一行行扫过,字句如冰冷的雨点,敲打在心头。

      永昌四年正月至今,北境三镇,军情泄露凡七起。
      不是大军调动的战略部署,不是将领更替的机密人事。泄露的尽是些细枝末节,例如弩机射程的细微调整,箭镞淬火的新方,甚至只是某批军械押送路线的临时变更。

      但这些“末节”,每一次都精准地掐住了边军的咽喉。

      最后一桩,就发生在半月前。

      新型连弩的机括图纸,由兵部三位主事亲笔誊录,加封三道火漆,由六名精锐护卫押送,秘密送往北境大营。沿途换马不换人,昼夜兼程。

      十日后,图纸送达主帅手中。
      又三日,敌军阵前出现了连弩的仿制品。

      虽不及原版精良,但核心的连发机括、省力扳机,几乎如出一辙。

      “折损将士百余……”
      她轻声念出最后一句,声音干涩。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面,在“仿制”二字上留下浅浅的指痕。

      窗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沉稳,均匀,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得如同丈量。

      门被推开时,晨风卷着微凉的雾气涌入,吹动了案头的纸页。

      沈昭一身墨色官服立在门口,身形挺拔如松。官服熨帖得一丝不苟,连衣襟的折痕都笔直,唯有肩头处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是未散的晨露。发髻束得紧,一丝乱发也无,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过于清晰的眉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她眼底那片淡青色的阴影上。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寻常久了半分,深黑的瞳孔里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然后,他的视线才移向案头。

      三样东西。食盒,书签,还有她手中摊开的密报。
      他下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没睡?”他问,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带着晨起时特有的微哑。
      林清越放下密报,起身时袖角拂过案面,带起那枚梨花书签。书签在空中翻转半圈,又轻轻落回原处,发出细微的“嗒”声。

      “看了一整夜。”她答,伸手拢了拢微散的鬓发,指尖冰凉,“沈大人说的证物……”
      “在兵部。”

      沈昭走近,靴底踏在地砖上,发出沉实的声响。他在案前站定,将手中另一份卷宗摊开。纸张摩擦声在寂静中放大,哗啦啦的,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紧迫意味。

      他修长的手指按在某一页,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
      “□□的副本。”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武库司昨夜按例清点存档,发现原件被人动过。”

      林清越立刻倾身凑近。

      晨光此刻正好透过窗格,斜斜地打在纸面上。图纸上,墨线纵横交错,密如蛛网。粗细不一的线条勾勒出弩身的轮廓,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机括咬合的角度、扳机所需的力道计算。

      她虽不懂军械制造,但不妨碍她瞬间捕捉到关键
      射程二百步,三箭连发,装填时间比旧式缩短一半。

      “若被敌国掌握,”她抬头,鹿眸清亮,“确是心腹大患。”

      沈昭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她微微蹙起的眉,和不自觉抿紧的唇线,看她因专注而微微颤动的长睫。

      值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衙役洒扫庭院的沙沙声,能听见晨鸟掠过屋檐的振翅声。
      “更麻烦的在后头。”

      他终于开口,声音却压低了三分:“运送这份图纸的六名兵部官员,三日前全部暴毙在回京路上。”

      林清越呼吸一滞。

      “表面看,是遭遇山匪劫杀。”沈昭的声音继续响起,平稳得近乎冷酷,“尸身散落在官道旁的林子里,车马财物被洗劫一空,像是常见的匪祸。”

      他的指尖点在那行小字上。
      “但尸体不会说谎。”

      林清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蝇头小楷记录着验尸格目:四人面色青黑,口鼻有血沫,指甲发绀,是剧毒所致。两人咽喉处有极细的刀口,切面整齐,深及颈椎,一刀毙命。

      “刀口整齐,深窄,入刀角度精准。”沈昭的声音冷了下来,“不是山匪乱砍的痕迹。是职业杀手的手笔。”

      杀人灭口。

      沈昭并没有将那四个字说出口,却沉甸甸地砸进凝滞的空气里,压得人胸口发闷。
      林清越感到心头一沉,像被浸了水的棉絮堵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凉意。

      值房里的烛台彻底冷了。晨光越来越亮,将屋内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在空气中缓慢浮动。
      “所以现在唯一的线头,”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就是兵部那个被动过的铜管?”

      “还有这个。”
      沈昭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小块布料,深蓝色,约莫掌心大小,边缘焦黑卷曲,布料的经纬都被烧得脆了,一碰就簌簌掉下黑色的灰烬,显然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残片。

      他递过来时,手指平稳,但林清越接过的瞬间,指尖还是不经意擦过了他的掌心。
      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

      只是一触,随即分开。

      林清越收敛心神,将布料举到窗前渐亮的天光下。

      入手是意料之外的细腻柔软。虽然被火燎过,但仍能辨出是上好的江南云锦。她用手指轻轻捻开未烧毁的部分,对着光细看。

      织工精巧的暗纹水波,在晨曦中泛着幽微的、流动般的光泽。不是普通的印花,是织造时以不同深浅的丝线交织出的暗纹,需得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窥见全貌。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这纹样……太熟悉了。

      谢临渊某件月白常服的衣襟和袖口,用的就是同样的暗纹水波锦。

      朝中好些讲究仪态风雅的文官,都偏爱这种雅致而不张扬的料子。纹样清贵,又不逾制,正适合他们这些清流出身、自诩风骨的臣子。

      范围太广了。
      广得让人心头发沉。

      她放下布料,抬头看向窗外。雾气正在散去,露出远处皇城巍峨的轮廓。
      时辰不早了。

      “巳时去兵部。”她做出决定,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镇定,目光随即投向案头。

      盒还敞着,甜香已经散了,书签静静躺在公文上,还有那份未赴的口头邀约……

      “至于靖王和谢编修那边……”
      “我陪你去兵部。”

      沈昭接过话,声音平稳自然,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看着她,目光深而静:“靖王那边,晚些不迟。”

      林清越抬眼看他。

      此刻晨光已大亮,金灿灿的光线涌入值房,将他半边身子笼在光晕里。

      沈昭眉眼依旧冷峻如石刻,下颌线绷得紧,那是他惯常的神情。但或许是因为光线,或许是因为一夜未眠的错觉。她看见他眼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细纹,还有眼底深处那抹被刻意掩藏的疲态。

      她忽然想起花朝节那夜。

      梨园戏台上灯火如昼,台下的黑暗里,他将那枚獬豸玉佩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她手里,一半握在自己掌心。玉佩断裂时清脆的声响,混着台上咿呀的唱词。而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透过冰凉的玉佩,一直烙进她肌肤里。

      袖中,那半枚玉佩此刻正贴着腕脉。温润的玉质被她体温焐热了,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微弱地搏动着。

      沉默在晨光中弥漫。远处传来钟声,浑厚悠长,是皇城晨钟。
      一声,两声……一共九响。

      辰正了。

      林清越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在案面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好。”她轻声说。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清晰得不容错辨。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风暴,才刚刚在远方的地平线上,聚起第一片乌云。

      -

      兵部武库司位于皇城东南角,与宫墙仅一街之隔,却自成一派森严气象。
      马车在距正门尚有三十步处便被拦下。沈昭亮出大理寺令牌,守门侍卫验看再三,才挥手放行。

      穿过第一道包铁木门,眼前豁然开阔。青石铺就的校场空荡寂静,两侧厢房紧闭,唯有正北那座灰黑色建筑巍然耸立,檐角如钩,透着拒人千里的冷硬。

      那是武库司的核心,存放军机要物的重地。

      走近了才看清,建筑外围竟设三重岗哨。

      第一重是明哨。八名铁甲侍卫按刀而立,分守四方,铠甲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们身形挺拔如枪,目光锐利如鹰,从马车驶入校场那一刻起,视线便牢牢锁定了来客。林清越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身上短暂停留——带着审视,带着戒备,最后归于冰冷的职业性漠然。

      第二重是暗桩。廊柱后、窗影间、屋檐上,隐约可见人影晃动。虽未着甲胄,但那种蓄势待发的紧绷感,比明处的侍卫更令人心悸。

      第三重,则是门。

      两扇厚重的包铜大门紧闭,门上无环无扣,只在正中嵌着一只狰狞的狴犴兽首。兽口大张,内里黑洞洞的,不知藏着什么机关。门旁立着两名文书打扮的官员,正低头核对手中名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着每一个进出者的姓名、官职、事由、时辰。

      沈昭上前交涉时,林清越抬眼打量这栋建筑。
      墙是整块整块的青石垒成,接缝处浇了铁水,坚固得仿佛能抵御千军万马。窗棂极窄,且嵌着铁条,与其说是窗,不如说是透气孔。整座建筑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冗余,像一头匍匐在地的巨兽,沉默地守护着内里的秘密。

      “二位大人,请。”

      沈昭回身示意。名册已登记完毕,那兽首口中传来“咔哒”一声机括轻响,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林清越这才发觉,门轴竟深藏墙内,转动时竟几乎无声。

      门内是一条幽深的甬道。
      墙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盏油灯,灯焰在琉璃罩内静静燃烧,投下昏黄摇晃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气味。

      铁器生锈的腥气、陈年纸张的霉味、还有某种防虫药草的苦涩,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此地的、冰冷的陈旧感。

      甬道尽头又是一扇门。

      这次是铁门,门上铸着九宫格锁。早已候在此处的司库主事孙成是个瘦高中年人,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绿官袍,见到沈昭与林清越,忙不迭躬身,腰弯得极低,官袍下摆扫过打磨光滑的青石板。

      “下官孙成,恭迎沈大人、林大人。”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行礼时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是紧张的下意识动作。

      “铜管在何处?”沈昭开门见山。
      “在内库,内库。”孙成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刺耳,“下官已命人严加看管,绝、绝不敢再出纰漏。”

      他说这话时,额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第三道门开了。

      内库的景象,让林清越呼吸微微一滞。

      与其说是库房,不如说是一座钢铁陵墓。

      空间比想象中更大,挑高近两丈,四壁皆是厚重的石墙。没有窗户,光线全赖壁上数十盏长明灯。灯碗颇大,灯油应是特制,燃烧时几乎无烟,但光线依旧昏黄,勉强照亮这片森冷的空间。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一排排黑铁铸造的架子。

      架子从地面直抵屋顶,密密麻麻,纵横排列,将空间切割成一条条狭窄的通道。每一排架子上都整齐码放着大小不一的铜管、木匣、铁盒,外贴着泛黄的标签,墨字标注着内里所藏之物

      还有些架子上摆着模型。木制的战车,铜铸的炮筒,铁打的铠甲,甚至有一具等人高的连弩,弩臂上的机括复杂精密,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一排排黑铁架上,整齐码放着兵器图纸、军械模型,在昏黄壁灯的照射下,投出幢幢黑影,像一座座沉默的坟冢。

      孙成引着二人往深处走。
      靴底踏在青石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最里侧是一排特制的铁柜。柜身通体漆黑,门上铸着复杂的云雷纹,锁孔藏在纹路之中,若不细看根本无从发现。孙成在那排柜前停下,取出钥匙的手有些抖。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咔、咔。”

      三声轻响,每一声都清晰可闻。孙成的呼吸随着转动声变得急促,额角的汗滑到下颌,他也顾不上擦。

      柜门打开。里面是大小不一的格子,每个格子都铺着深蓝色绒布。孙成从最上一格取出一只黑色铁盒,盒盖上刻着兵部的虎头徽记。

      “就、就是这个。”他将铁盒放在旁边一张空置的案几上,动作小心翼翼,仿佛盒中是什么一触即碎的珍宝。

      沈昭上前一步,林清越则从袖中取出一副薄羊皮手套。

      手套是特制的,极薄,贴合手形,戴上后仍能清晰感受到物体的纹理。
      铁盒打开。深蓝色绒布上,黄铜圆管静静躺着。

      管身约一尺长,直径三指并拢粗细,通体打磨得光滑,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金色光泽。两端封口,用的都是火漆。

      这本该是完整的、浑圆的一整块红蜡。但此刻,其中一端的火漆明显有异。

      中央部分的红蜡颜色正常,但边缘处却有一圈颜色更深的补封痕迹。那补封的手法相当拙劣,蜡液浇得不够均匀,边缘凹凸不平,甚至有些地方还有细微的气泡。像是匆忙之间随意为之,与这森严禁地格格不入。

      “果然被动了。”沈昭低声道。

      林清越没有说话。
      她俯身,伸手,小心地捏住铜管中段,将其从绒布上提起。动作轻缓,连呼吸都放轻了。

      重量正常。
      与同样尺寸的空心铜管应有的重量相差无几。

      她将铜管举到耳畔,极轻地摇晃。
      “沙……沙沙……”

      内里传来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是图纸在管中轻轻晃动的声音,听起来并无异常。

      但林清越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她没有放下铜管,而是就着灯光,目光如梳,一寸寸扫过管身。从封口处开始,沿着管壁缓缓下移,每一道细微的划痕、每一个不易察觉的凹陷都不放过。

      沈昭站在她身侧半步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

      忽然,林清越的动作停了。

      她的目光凝固在铜管底部。
      靠近封口约一寸处,管壁上有一道极浅的痕迹。

      不是划痕,更像是……刮痕。

      极细,极浅,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轻轻蹭过,在光滑的铜面上留下一道比发丝还细的凹陷。不迎着光仔细看,根本无从察觉。就算看到了,也容易误以为是铸造时留下的瑕疵。

      但林清越知道不是。

      她的指尖隔着羊皮手套,轻轻抚过那道痕迹。触感微涩,与周围光滑的铜面截然不同。

      “孙主事,”她抬起眼,“这铜管平日如何保管?”
      “回大人,重要图纸皆用此等铜管封装,加三道火漆,存于内库特制的铁柜中。”

      孙成递上厚厚的登记册,指尖有些发颤,“钥匙只有下官和两位副主事有,且存取皆需登记画押,三人互相监察,绝无单独行动的可能。”

      林清越接过册子,目光迅速扫过,最后定格在一行记录上:

      【正月二十一,未时三刻。取阅人:兵部侍郎,杜明德。事由:核验弩机自重,筹算运输事宜。酉时初,归还。经手人:孙成。封蜡完好。】

      “杜侍郎?”她抬头。
      “是、是杜大人。”孙成额头开始冒汗,“杜大人说新型连弩比旧式重三成,运输需额外考量车马配给,下官核对过流程,确有此规,便……”

      理由合理。
      但太巧了。

      沈昭从林清越手中接过登记册,修长的手指一页页翻过。纸张摩擦声在寂静中放大,每翻一页,孙成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
      杜侍郎取阅后,”沈昭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可曾当场归还?”

      “当、当场?”孙成一愣,随即拼命点头,“归还了!酉时初便归还了!下官亲自查验,封蜡完好无损,这才收入柜中,绝无半点拖延!”

      “你亲眼看着杜侍郎封蜡?”
      “这……”孙成语塞,汗如雨下,“杜大人是在值房里封蜡的,下官候在门外……但、但封蜡的器物都是内库特备,火漆也是专供,旁人绝无可能仿制……”

      “也就是说,”沈昭合上册子,目光如刀,“从杜侍郎取走铜管,到他归还,中间有三个多时辰。这三个多时辰里,铜管离开内库,离开你的视线。”

      孙成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沈大人明鉴!杜大人是侍郎,下官、下官岂敢……”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内库里回荡,显得格外虚浮,格外苍白。
      灯影摇晃,将他颤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成古怪的形状。

      林清越没有再看孙成。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铜管,落在那道极浅的刮痕上。指尖轻轻摩挲,隔着薄薄的羊皮手套,能感受到那道痕迹细微的凹凸。

      三个多时辰。
      足够做很多事了。

      比如,小心翼翼地撬开封蜡,取出图纸,临摹或誊抄。再比如,用事先准备好的、相似的火漆重新封口。甚至可能,在铜管上留下一些不易察觉的痕迹……

      “杜侍郎现在何处?”她忽然问。
      孙成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声道:“今日杜大人恰好在衙门坐值!就在东侧值房!下官这就去请——”

      话音未落。

      甬道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几乎变调的惊叫:

      “不好了——!杜、杜侍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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