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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花朝节·春日宴 ...
出杏园时,日头已近中天。林清越心绪被萧珩那场纷扬花雨搅得七零八落。
她本欲径直回府,脚步却在岔路口顿了又顿,终于还是折向城南。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线,牵着她往那片梨花深处去。
沈昭说的梨园是民产,所以不似靖王府杏园那般清寂。花盛时节,游人如织,多是年轻男女携手同游,笑闹声隔着重花传来,更衬得帷帽下的她形单影只。
她垂首穿行花树下,素色裙摆拂过落英,每一步都踏碎一地香雪。
“林姑娘。”
熟悉嗓音自身后响起,沉静如古井投石。
她回头看去,沈昭立在十步外一株老梨树下。
他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无纹无绣,挺括的衣料裹着修劲身形,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刃。与周遭的春花烂漫格格不入,却莫名地……让人心安。
他手中执一枝梨花,花枝修长,雪白花朵累累簇簇,被他这样一个人握在手中,竟有种奇异的温柔。
“沈大人。”她福身行礼,帷帽轻纱随风微动。
沈昭走近,将花枝递来。
他动作有些生硬,像是演练过许多遍也仍不熟练:“路过时见开得正好。”
他声音平稳,耳根却泛起极淡的赭色,“想……你或许会喜欢。”
林清越伸手接过。花枝入手微凉,清冽香气沁入鼻息,带着晨露未干的润意。
她抬眼朝沈昭看去,恰好捕捉到他匆忙移开的视线。
意外之余,她竟还有些诧异。
这个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审问犯官时能令满堂噤声的大理寺卿,此刻竟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年般局促。
“大人怎知我会来?”她轻声问,指尖无意识抚过梨花柔软的花瓣。
“不知。”沈昭答得坦直,目光落在她帷帽垂下的轻纱上,仿佛想透过那层薄纱看清她的神情,
“只是来碰运气。”他顿了顿,喉结微动,“若等不到,便去清风巷候着。”
直白得毫无修饰,却比任何精心雕琢的情话都让林清越心尖一颤。
她垂首轻嗅梨花,花香清甜,却压不住心头泛起的酸涩。“这片梨园甚美。”她转开话头,望向如云似雪的花海。
“不及你。”
三字脱口而出。沈昭说完便抿紧了唇,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像是懊恼自己的失言。
他别开脸,侧颈青筋微微凸起,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侧刀柄。
林清越与他共事一年有余,太熟悉他的动作。
那是他陷入紧张或深思时的习惯。
她沉默片刻,才轻声应道:“无妨。”
风吹过,梨花簌簌而落,像一场温柔的雪。两人并肩沿小径徐行,一路无言。
游人的笑语远远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她偶尔抬眼看他,只见他眉宇间惯有的冷峻被花影柔化,晨光在他浓密的睫上,像是镀了层淡金。
一片花瓣飘落,沾在她肩头藕荷色的衣料上。沈昭停下脚步,自然地伸手,极轻极快地拂去。
指尖掠过衣料,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却让她肩头肌肤微微一麻。
“林姑娘。”沈昭忽然止步,转身面对她。
林清越抬眸,对上他深潭般的眼睛。他今日未戴官帽,墨发仅用一根乌木簪束起,几缕碎发散落额前,柔和了过于硬朗的轮廓。
“那日在御花园说的话,”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像在青石板上凿刻,“若令你为难,我致歉。”
林清越张口欲言,他却摇了摇头。
“但沈某心意不改。”沈昭凝视她,目光沉静却灼人,像是要将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烙进她心里,“我不擅辞令,不会作诗,更不会如靖王那般……讨人欢心。”
他停顿,似乎在斟酌最准确的表达。风吹落几片梨花花瓣,有几瓣落在他肩头,他也浑然不觉。
“我这一生,自入大理寺起,所见皆是冤屈、罪恶、生死。手中握的是律法,心中守的是公道。我以为这便是全部。”他的声音低下来,却字字千钧,“直到遇见你。”
林清越呼吸微窒,攥着花枝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你让我看见,这世间除了铁律与鲜血,还有别的。”沈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深深剖白着自己,“有女子为了真相不畏强权,有弱质之身敢直面黑暗,有人……能在淤泥中开出最干净的花。”
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皂角气息,混着极淡的墨香。
“我所能给的承诺,只有八个字。”沈昭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沉甸甸地砸在她心上,“此生唯你,绝不相负。”
梨花如雪,簌簌落满肩头发梢。林清越怔怔望着他,忽然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个面对尸山血海都不曾色变的男人,此刻竟在紧张。
“沈大人,我……”她声音发涩,喉间像堵了团浸湿的棉絮。
她要怎么说?说什么?
自己并非幼童,并非不动风月的木头。
沈昭,你眼中那份郑重,每一个字都淬过真心,我怎会不懂?
可正是这份“懂”,才让自己不敢接。
父亲刚被贬出京城,案卷上的墨迹还未干透。林家的罪印烙在自己的姓氏上,每每夜里都会烫得她骤然惊醒。
林清越明白,如今她能在朝中立足,靠的是陛下那点未尽的赏识,是大理寺这身官服勉强撑起的体面。若此时沾惹儿女情长,旁人会怎么说?
看,罪臣之女,倒会攀附。
与再刺人的流言相比,这或许已经是不太过分的玩笑了。
更何况……
她眼前闪过萧珩桃花眼里灼人的笑意。
自己不是木头。你们每一个人的好,她都看得见,也……都承不住。
林清越指尖微颤,心中暗语几乎要冲破胸膛。
沈昭,你最是清醒。你说你不擅风月,可你知不知道,正是这份笨拙的真诚最伤人?你若像靖王那般游戏人间,我尚可一笑置之;你若像谢大人那般含蓄守礼,我还能假装不知。
可你偏要这样——把一颗心剖开,血淋淋地捧到我面前,告诉我:“此身可托。”
可我能拿什么托?
我连自己的前路都看不清。大理寺丞的官帽戴着,却不知哪日一阵风来就会吹落。清风巷的小院住着,却夜夜担心有人破门而入。
我像走在冰面上的人,每一步都听得见脚下碎裂的细响,哪还有余力去牵另一个人的手?
我承认,我怕。怕今日若点了头,明日朝堂上就有人参你“私结罪臣之后”。怕我终究会变成你的负累,怕有一天你会后悔,怕这份始于惺惺相惜的情谊,最终败给现实磋磨。
所以沈昭,对不起。
不是不喜欢,是不敢喜欢。
也不能喜欢。
她声音涩得几乎破碎:“沈大人,我……”
“不必即刻回应。”沈昭截断她,声音低缓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家事未平,官职尚微,还有……旁人。”
他唇角牵起极淡的苦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寂寥。
“有时夜深人静,我会回想鹤鸣巷初遇。”他移开视线,望向满园梨花,“那时你扮作少年,眼神却清亮得不像话。若我那时就识破你是女子……”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若我那时就识破你是女子之身,是否便无后来这许多纠葛。
未尽之言,比说出口的更沉重。
阳光穿过花隙,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这个总与黑暗、罪案为伍的男人,此刻眼中却有着罕见的柔软。
“我不悔。”林清越忽然开口。
沈昭身形微震,倏然转回视线。
“我不悔女扮男装入大理寺,不悔历经这些风波,”她抬眸,直视他深不见底的眼睛,“也不悔……遇见你们。”
沈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大人,你授我查案技艺,教我明辨是非,屡次护我周全,待我以诚。”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压下去,“此情此义,清越永铭于心,不敢或忘。”
是感激,亦是婉拒。
她说得委婉,但他听懂了。
沈昭眼底掠过一丝钝痛。他沉默良久,久到林清越以为他会转身离去。
可他没有。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勾起唇角,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有姑娘此言,”他声音沙哑,“足矣。”
-
走到梨园门口,沈昭停下脚步。
“就到此处。”他说,“再送,便逾矩了。”
林清越回身看他。他站在花树下,墨色身影挺拔如松,肩头落满梨花,却浑然不觉。
“沈大人,”她轻声道,“珍重。”
沈昭微微颔首,唇角又勾起那抹极淡的、努力的笑。
林清越转身离去,走出很远,鬼使神差地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满园梨花纷扬如雪,将他孤单的身影笼罩其中,渐渐模糊。
她握紧手中玉佩,冰凉温润的触感直抵心底。
那一枝梨花,在她手中已有些蔫了,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却仍散发着最后的清香。
就像某些来不及绽放,便注定凋零的心事。
为什么一写到沈大人就老是有一种默默守护的悲情感[菜狗][抱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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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花朝节·春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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