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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花朝节·春日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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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四年,二月十五,花朝节。
晨光初透,细碎金芒穿过大理寺厢房旧窗棂,在堆满卷宗的梨木书案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林清越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腕骨。墨迹未干的新卷宗上,“边关互市私贩铁器案”八字力透纸背。
她已是大理寺从五品丞,特许独用的这间厢房,半年间被案牍填满,唯今日案头多了一抹亮色。
是个青瓷美人瓶,斜插三两枝初绽碧桃。粉白花瓣上晨露未晞,颤巍巍映着光。
门“吱呀”一声轻响。
“小姐,该换衣裳了。”丫鬟小桃捧着红木托盘进来,上头整齐叠着藕荷色素罗襦裙。料子光润,一看就是上好品级。
这是前日宫中尚服局特意送来的,未附只言片语,却比任何言语都耐人寻味。
林清越目光掠过衣裙,落在案角三封未启的帖笺上。
最上那封泥金压花,是靖王府徽记;其下一封靛蓝简素,仅右下角用朱砂点了个极小的獬豸纹;最底那封淡青洒金,清雅书卷气扑面而来。还有……昨日散值时,御前李公公“顺路”递来的口谕:“陛下说,御花园西角的玉兰,今年开得格外好。”
一日,四邀。
她有些头疼,一时间只感觉破案都没有让她这样烦心过。小桃已利落地为她拆开发髻,乌黑青丝泻落肩头。
“姐小姐今日定要出去走走,整日闷在这堆纸里,好人都要熬干了。”铜镜里映出小桃灵动的眉眼,“要我说,王爷送的点翠簪子就极好,配这身衣裳正相宜。”
林清越任她摆弄,指尖无意识抚过最上那封靖王帖。自半月前王府盗宝案了结,朝堂表面风平浪静,她却比往日更勤勉地埋首卷宗。
父亲林泓贬为庶民后闭门不出,母亲携幼弟南归养病,京城偌大,能让她心定的,只剩这间充斥墨与案牒气息的厢房,和清风巷那方寂寥小院。
“小姐不要拉着脸发愁呀。”春杏为她绾好朝云髻,插入那支点翠蝴蝶簪,翅翼轻颤,流光溢彩,语间满是笑意,“王爷待姐姐的心意,满京城都瞧得见。沈大人虽沉默,可人靠得住。谢编修温柔体贴,学问又好。便是陛下……”
她吐吐舌,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铜镜里,藕荷色罗裙衬得镜中人人肤光胜雪,眉眼却被倦色染淡。这半年,她像一株被疾风催着长的藤,从深闺到朝堂,从罪臣之女到御前红人,来不及思量想攀附哪棵乔木,已身不由己地悬在了半空。
“去杏园。”林清越起身,衣袂拂过案角,带起一丝墨香。
至少,该当面将话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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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杏园是靖王府私产,高墙深锁,平日不纳闲人。林清越到时,朱门半开,满园杏云蒸霞蔚,风过处落英簌簌,在地上铺了层浅浅的雪。
萧珩候在门内一株老杏下。今日未着亲王常服,一袭藕色素面锦袍,玉冠束发,手中未执惯常的泥金折扇,反拎着个精巧竹编食盒。
见她身影转过照壁,他眼中倏然一亮,似晨曦破开云层。
“小鹿儿,”他迎上来,极自然地接过她手中帷帽,指尖似无意擦过她手背,温热一触即离,“我还当你又要寻个由头推了。”
林清越敛衽:“王爷相邀,清越不敢。”
“说了你我二人私下不必行这些虚礼。”萧珩引她入园,青石小径两侧杏枝低垂,偶有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浑不在意,“带你瞧个地方,我幼时常躲在那儿。”
穿过重重花海,至一临溪六角亭。亭中石桌已布好素釉茶具,食盒揭开,四色细点精巧如画:梅花糕剔透,杏花酥层叠,玫瑰饼嫣红,另有一白玉壶,隐隐透出温润热气。
“都是今早小厨房里现做的。”萧珩执壶斟酒,澄澈酒液注入瓷杯,漾开淡淡花香,“你今日可有口福了,这是去年埋下的杏花酿,独这一坛。”
林清越浅啜,眼前一亮。这酒清甜中带着微醺暖意,确是好酒。
“喜欢?”萧珩看着她抿酒的侧脸,目光专注。
“很好。”她放下杯,抬眸,“王爷今日邀我,当不止品酒赏花。”
萧珩笑了,在她对面坐下,袖口拂过石桌,带走几瓣落花。“小鹿儿还是这么剔透。”他敛了玩笑神色,“那日宫门外的话,字字出自肺腑。我知你现在心绪未定,无妨,我侯得起。只是——”他倾身向前,声音低下来,“别总避着我,可好?”
他看出来了。
林清越指尖微蜷。
她确实在躲。自那夜剖白后,她不知如何应对这般炽热的直白,连同沈昭沉静的守候、谢临渊温存的陪伴,都成了心头的负累。
这些日子她把自己埋在案件中,几乎把大理寺积压的陈案都翻了个遍,忙得脚不沾地。仿佛这样忙碌起来,才能不去想那夜几人突来的感情。
“王爷厚爱,清越感怀。然如今我只愿尽心大理寺职守,为朝廷分忧,为百姓求公。儿女私情……”
“与报国何碍?”萧珩截断她,眸光灼灼,“我钟意的,恰是此刻的你。若你成了只知柴米油盐的寻常妇人,反倒无趣。”
他伸手,极轻地拂去她肩头一瓣杏花,指尖若有似无触到罗衣下清瘦的肩骨,“林清越,你只管做你想做的。我会守在这里,护着你,等你哪日回头——”他顿了顿,一字字道,“看我一眼。”
春风骤起,吹落满树花雪。
林清越垂睫,视线落在杯中晃动的酒影上,心湖亦被搅乱。
萧珩看出林清越鹌鹑似的逃避,却并不点破,只是忽而起身:“来,带你看样东西。”
溪边系着一叶窄窄竹筏。他先跃上,回身伸手。林清越迟疑一瞬,将手递去,被他稳稳握住,轻轻一带便上了筏。
掌心相贴处传来的温热,坚实,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一触即离。
那力道恰到好处,既扶稳了她,又在下一秒便松开,让她连抽手的反应都显得滞后。
林清越指尖蜷了蜷,残留的触感挥之不去。
他已执起青竹长篙,点向岸边青石。篙尖没入水中,涟漪圈圈荡开,搅碎了倒映的满树繁花。
竹筏微微一震,随即顺从地离岸,滑入溪流中央。
水流托着筏子,恍恍惚惚地漂着。两岸杏花开到极盛,累累叠叠压弯了枝桠,粉白的花云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整片天光云影、锦绣花事,都倾倒在这脉清溪里,筏子便像是行在一片流动的、柔软的、芬芳的云端之上。
潺潺水声包裹了一切,将身后的亭台、先前的对话、乃至整个京城的喧嚣,都温柔地隔绝在外,世界陡然安静得只剩下彼此。
篙声欸乃,规律地破开水纹。萧珩背对着她撑篙,肩背的线条在春日单薄的锦袍下显得舒展而有力。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只有风过花梢的轻响。
“幼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混在水声里,带着一种平时没有的平缓,“我常偷溜至此。”
林清越抬眸,看向他的侧影。
“母妃出身算不得显赫,在宫里,我们母子像两个淡淡的影子。”
竹篙提起,又落下,水珠顺着篙身滚落,砸回溪面,叮咚一声轻响。
“只有这儿,墙高,树密,先帝顾不上,宫人们也懒得来寻。花开了,又落了,自生自灭,反倒自在。”他侧过脸,对她笑了笑,那笑意依旧挂在唇角,可眼睛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欢愉,像是透过此刻的繁华,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孤零零坐在溪边的孩童。“那时总痴想,若能一辈子离了那四四方方的天,找个这样的地方,圈起来,种花,钓鱼,读书,了此残生,倒也是好。”
林清越心头微动。她所熟知的靖王萧珩,是宴席上谈笑风生的天潢贵胄,是朝堂间游刃有余的年轻亲王。她从未想过,这张总是漫不经心的笑脸背后,也曾有过这般清冷寂寥的底色。
竹筏轻轻磕碰岸边,停了下来。此处杏林更密,枝桠交错,几乎遮蔽了天空。
萧珩先一步跃上岸,又伸手拉她上来。
“后来皇侄继位,我封了王,有了府邸,有了权柄,反倒……离不得京城了。”他握住她递来的手腕,这次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稍稍用力,将她稳稳带上了岸。掌心热度再次传来,力道清晰。“朝堂这潭水,看着清,底下不知多深。皇侄年轻,有些事,有些人,他不好做,不便看,便得有人替他看着。”
他松开手,目光却未移开,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燃烧。“累极了,烦透了的时候,还是会来这儿坐坐,好像就能喘口气。”
他引着她往林子深处走。脚下是松软陈年的花瓣积成的“雪”,每一步都陷进去,悄无声息。
花枝低垂,拂过衣襟鬓角,如同穿越一道道用花编织的拱门。
“如今,”他在一株尤其粗壮繁茂的老杏树下停住,转身面对她,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我想带你来。”
林清越尚未完全消化他话语里的重量,便听他道:“闭眼。”
她有些疑惑,却依言阖上双目。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便敏锐起来。
她听见他吸了一口气。
然后,一声清越悠扬的口哨划破了林间的静谧。那哨音带着独特的韵律,像是某种信号。
下一刻——
簌簌,簌簌簌……
细微而密集的声响从头顶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春蚕食叶,又似细雨敲窗。
紧接着,轻柔之物纷纷扬扬落下,带着清甜的香气,贴上她的额发、脸颊、肩颈,钻进衣领细微的缝隙,瞬间将她笼罩。那触感轻软冰凉,是花瓣。
她倏然睁眼。
在看清面前情景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怔楞住了。
漫天漫地,目光所及,尽是飞舞的粉白。不是风吹的自然凋零,而是从周遭每一棵杏树的枝桠间,那些她原先未曾留意的浓密花叶后面,无数的、新鲜的花瓣被同时倾洒而下。
它们旋转着,飘摇着,织成了一场盛大、奢侈、只存在于梦幻中的花瓣雨。天光被过滤成柔和的金粉,洒落在无穷无尽落下的花瓣上,也洒落在她仰起的、写满惊愕的脸上。
“你……”她半晌才找回声音。她看着萧珩,又是无奈,又忍不住想笑,心头那点因他往事而生的沉重感,被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的浪漫冲淡了许多。
“喜欢么?”萧珩站在纷飞的花雨中,笑得眉眼俱弯,褪去了所有伪装与深沉,此刻的他,眼中光芒闪耀,真像个精心准备了惊喜、急切等待夸奖的少年郎。
“寅时末就让人候着了,专挑朝阳刚照到、露水还没散的花瓣,一篮一篮收来的。”他走近伸手,极其自然地从她鬓边拈下一瓣完整的花朵,指尖不经意般轻轻拂过她的太阳穴,带来一丝微痒的触感。
他捻着那瓣花,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着她,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轻柔:“古语说,人面桃花相映红。可依我看……”他停顿,视线细细描摹过她被花瓣点缀的眉眼、鼻尖、唇角,“小鹿儿,你比这满园的花,都要娇。”
呼吸陡然逼近。他靠得太近了,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近得他温热的吐息几乎拂上她的额角。
林清越脸颊“轰”地烧起来,心脏失了章法地乱撞,下意识就想后退,可脚跟却抵住了身后老树遒劲的根茎,退无可退。
她心绪本就繁乱,萧珩却在此刻倏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并不重,甚至算得上轻柔,但五指收拢的方式,掌心完全贴合她腕间肌肤的烫人温度,都传递出一种不容挣脱的、温柔的禁锢。
“别躲。”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沙砾碾过丝绒,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恳求的哑,“就这一刻。”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不容置疑地嵌入她的指缝,直至十指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掌心相贴处传来的滚烫温度,以及那清晰有力的脉搏跳动,瞬间透过皮肤,直抵林清越心尖。
她指尖微颤,想抽离,却被他更紧地握住,那不容挣脱的力道宣告着主人的决心。
“王爷,我……”她声音发紧,耳中全是自己轰鸣的心跳。
“好,”萧珩忽然应道,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
他松开手,干脆利落,甚至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令人窒息的距离。
萧珩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惯常的、慵懒而迷人的笑意,仿佛刚才那个目光沉沉、执意握紧她手的人只是幻觉。唯有他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抹未及散去的、深浓的黯色。
“送你回去。”他语调轻松,仿佛方才一切不过是寻常玩笑。
然而,就在林清越暗自松了口气准备转身时,他却忽然又俯身凑近,几乎是贴着她烧红的耳廓,用只有她能听见的气音,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道。
“不过——下次再见,可不许再逃了。”
温热的气息羽毛般扫过最敏感的耳后肌肤,留下一片战栗。
林清越耳根红得几欲滴血,再不敢停留,几乎是拎起裙摆,转身便走,脚步匆忙得近乎狼狈,将那片仍在簌簌飘落的花雨,和花雨中那个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身影,彻底抛在了身后。
心,却像是被那场花瓣雨浸透了,又沉,又乱,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恼人的甜香。
萧珩站在原地,手上仿佛还残存着心上人柔软的触感。
小鹿儿。
他眼中是烧不尽的势在必得。
你逃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