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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王府盗宝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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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龙首山。
山林像是被浓墨浸透,只有惨白的月光从枝桠缝隙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碎影。远处偶尔传来夜枭拖长的啼叫,衬得山谷愈发死寂。林清越伏在黑龙潭对面的山崖上,嶙峋的石块硌着膝盖,夜风带着潭水的湿冷钻进衣领。
她屏着呼吸,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下方。
谢临渊就在她身侧半尺之外,月白长衫在夜色里有些显眼,但他身形稳如磐石,几乎融进山岩的阴影里。
他微微侧过头,温热的气息几乎拂到她耳廓,声音压得极低:“看他们持罗盘的样子……传说前朝宝藏藏于水下地宫,需在月满之夜,借月光投射的特定方位,才能寻到暗门入口。”
他话音才落,下方便有了动静。
那蒙面首领仰头望月,月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他沉默计算片刻,忽地抬手,精准指向潭水东北角一片不起眼的礁石丛,低喝:“此处!下水!”
两个黑衣人利落地甩掉外衣,“噗通”两声没入墨黑的潭水,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每一息都被拉得漫长。
林清越伏在山崖上,嶙峋的岩石边缘硌得膝骨生疼。夜风穿过林隙,带着潭水特有的、若有似无的腥气,钻进她的鼻息。
她全部的感知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紧紧拽着,系在下方那片晃动的黑影和水光上。时间被拉成了黏稠的胶质,每一寸挪移都清晰可辨。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时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以及每一次吸气时,冰冷的空气刮过喉咙的细微触感。
林清越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一点淡淡的铁锈味。
忽然,水面破开!
“找到了!”探头的黑衣人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水下确有石门,但需要钥匙!”
蒙面人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紧裹的包袱解开。
正是琉璃盏缺失的宝石底座!
月光落在那几颗镶嵌的异色宝石上,折射出妖异流转的诡光,仿佛活物,泛着邪劲。
林清越呼吸一滞,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低喃脱口而出:“原来如此……他们只盗走底座,因为只有这部分才是真正的‘钥匙’。” 她之前关于磁石的推测得到了印证,心却沉了下去。
对方并非寻常盗宝,他们目标明确,筹划之深远超想象,每一步都踩在旁人意想不到的关节上。
蒙面人手持底座,涉水走向所指方位,弯腰将底座用力按入水下某处。
“咔哒。”
一声清晰的机括闷响,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惊心。
紧接着,平静的潭水中心毫无征兆地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水声轰隆,仿佛潭底有恶兽苏醒。而在漩涡中心,一座布满青苔的圆形石台缓缓升起,台上赫然放着一个乌沉沉的铁箱!
“开了!宝藏!”岸上的黑衣人们爆发出狂喜的低呼,争先恐后就要扑过去。
就在此刻——
“大理寺办案!束手就擒!”
一声清喝如惊雷炸响!萧珩如苍鹰掠林,率先从藏身的树丛中疾射而出,手中折扇展开,扇缘寒光一闪,直取离他最近的黑衣人咽喉!他身后,数名靖王府亲卫如狼似虎般扑出,刀光映着月色,交织成网。
黑衣人反应极快,惊愕只在一瞬,立刻拔刀迎战。刹那间,潭边金铁交鸣之声响成一片,惊飞了林中宿鸟。
蒙面首领猛地回头,眼中凶光毕露,却不恋战,虚晃一招逼退一名亲卫,身形疾退,目标明确。
——他们要带走石台上的铁箱!
“想走?”萧珩冷哼一声,足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飘忽拦在蒙面人身前,折扇合拢,以扇作短兵,疾点对方胸前大穴。蒙面人武功竟也极高,侧身避过,反手一掌拍来。掌风凌厉,带起破空锐响。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只听得掌风扇风呼啸,脚下潭边碎石被劲气激得四散飞溅。蒙面人且战且退,一心只想夺箱。
“王爷小心,他的掌法太阴!”一名亲卫高喊。
萧珩抿唇不答,招式却越发迅猛,紫衣在夜色中翻飞,试图截断蒙面人所有去路。
山崖上,林清越手心全是冷汗,紧紧攥着身下的碎石。她全部注意力都在下方混战上,目光追随着那道紫色的身影。忽然,她眼角余光瞥见对面山林边缘,一抹极淡的青影微微一动,像是树枝在寒风中晃了一下。
不对!那不是树枝!
她凝神细看,心头猛地一揪。
那竟是一个穿着青色劲装、身形窈窕的女子。她正伏在灌木之后,手中端着一架精巧的弩机,冰冷的箭镞在月光下闪着幽蓝的光,稳稳地瞄准了萧珩后背!
萧珩正与蒙面人激战在一处,恍然未觉。
那女子手指已扣上扳机!
“小心身后——!”林清越的惊呼冲口而出,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尖利到刺耳。
可距离太远了,她的声音瞬间被下方的打斗声和潭水轰鸣吞没。
电光石火间,林清越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她猛地抓起手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块,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下方幽深的潭水狠狠掷去。
“——扑通!”
石块入水的声音在混战中并不响亮,却足够突兀。
萧珩战斗经验何等丰富,闻声本能地警醒,硬生生将刺向蒙面人的折扇半途回撤,身体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向侧方拧转!
“嗖!”
一支弩箭贴着他的肩头衣料划过,“嗤啦”一声划破锦缎,深深钉入他身侧的泥土中,箭尾犹自震颤不休。
好险!
青衣女子见一击不中,毫不犹豫地收弩,转身便往密林深处遁去,那身法轻盈如燕,一看就是个习武多年的练家子。
“追!留活口!”萧珩厉声下令,自己却半分未停,因为那蒙面人趁此间隙已扑至石台边,伸手抓住了铁箱边缘!
“放下!”萧珩疾掠而至,一掌拍向对方面门。
蒙面人被迫松手回防,两人再次战在一处。这次他们离铁箱更近,互相的招式也越发狠辣,劲气激荡。
蒙面人似乎急于脱身,一招逼退萧珩,同时另一只手猛地在铁箱盖上一拍!
“砰!”
厚重的箱盖被刚猛掌力直接震飞!
箱中之物在月光下哗啦散落。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箱中没有预想中的金银珠玉,只有一沓陈旧的信函,以及一枚方方正正、色如凝脂的玉印滚落在地。
月光清冷,清晰地照亮了玉印底部的刻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
萧珩和蒙面人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瞬。蒙面人眼中爆发出近乎疯狂的炽热光芒,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似哭似笑的嗬声。
他竟不再顾忌萧珩攻来的招式,不管不顾地合身扑向玉玺!
“噗!”萧珩的掌力结结实实印在他肩头,蒙面人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却借着这股力道更快地扑到玉玺旁边,伸手便抓。
与此同时,那本该逃远的青衣女子竟去而复返,鬼魅般出现在林缘,手中弩机连发,三支弩箭呈品字形,撕裂空气,直取萧珩上中下三路!
萧珩刚击中蒙面人一掌,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面对如此刁钻迅疾的连环箭,只能尽力闪避。
他猛地仰身,拧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射向咽喉和心口的两箭,第三箭却再也避无可避。
“——嗤!”
弩箭深深扎入他左肩胛下方,箭杆没入近半!
剧痛让萧珩眼前一黑。他身形微晃,蒙面人已趁机一把抓起玉玺和散落的大部分信函,看也不看重伤的同伴和散落的铁箱,如受惊的鼬鼠般,“嗖”地窜入漆黑的山林,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王爷!”
林清越的喊声变了调。她再也顾不得隐蔽,也顾不得崖壁陡峭,手脚并用地往山下冲去。
碎石在她脚下滚动,枝条刮破了她的衣袖和手背,她却浑然不觉。
谢临渊看得脸色发白,急唤一声“林姑娘!”。可林清越像是根本没听见,只是往萧珩那边跑。他也只得咬牙跟上,在她身侧小心护持,生怕她失足滑落。
两人跌跌撞撞冲到潭边时,萧珩已单膝跪地,自己抬手握住了肩后的箭杆。
他额上冷汗涔涔,嘴唇失了血色,听到脚步声,却硬是抬起头,甚至还扯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不正经的笑:“慌什么……小伤,死不了。”
那支弩箭还颤巍巍地钉在他肩上,周围深色的衣料已被温热的液体浸透了一大片,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
林清越在他面前蹲下,想碰又不敢碰,只觉得那伤口刺眼极了,心口像是也被什么扎了一下,闷闷地疼。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你……”
“先追人……”萧珩撑着地想站起来,可箭头卡在骨肉里,一动便是钻心的疼。
他闷哼一声,身形不稳地晃了晃。
“王爷别动!”林清越下意识伸手扶住他手臂,触手一片湿冷黏腻。
就在这时,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火把的光芒驱散了部分黑暗。沈昭带着大理寺的官差终于赶到了。
他一眼便看到被林清越扶着的、肩头染血的萧珩,以及两人之间那过于接近的距离,眸色骤然深暗,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微凸。
但他什么也没说,迅速移开目光,扫视一片狼藉的现场,声音冷硬如铁:“封锁所有下山道路,搜山!一寸一寸地搜!”
官差们应声而动,举着火把向山林深处散开。
然而,龙首山地形复杂,夜色又浓重。蒙面人和青衣女子如同滴入大海的水珠,彻底失去了踪迹。
山林吞没了所有声音,只留下潭边混乱的足迹、散落的兵刃、空空如也的石台,以及那个被遗弃的、箱盖洞开的铁箱。
一场精心布置的围捕,竟以目标逃脱、萧珩重伤而告终。挫败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周遭的空气一时间只剩静默。
林清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松开扶着萧珩的手,走到铁箱边。箱底还零散落着几封未被带走的信函。她俯身,拾起最上面的一封。
信纸已然泛黄,但字迹清晰。她借着一名官差举近的火把光亮,目光快速扫过内里所写内容。
开头是“少主亲启”,落款是一个“周”字。内容……是详细罗列朝中部分官员的把柄、弱点,以及如何一步步加以控制、利用,织成一张渗透权力的巨网,最终目的……直指颠覆当今朝廷。
她的目光机械地向下移动,然后在某一行,猛地钉住!
仿佛一道九天惊雷直直劈中天灵盖,耳边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那一行有个她眼熟至极的人名。
林泓。
她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