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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王府盗宝案 ...

  •   鸿胪寺别馆静得诡异。

      别馆中连夏夜的虫鸣都听不见,只有风穿过檐角发出“呜呜”的低咽。西域使团正使阿史那鲁的房门紧闭,侍卫敲了第三遍,里头依旧死寂。

      林清越心头那根弦倏然绷紧。

      沈昭侧耳贴门听了片刻,脸色骤沉,抬手示意。两名侍卫同时发力撞门——

      “砰!”

      木栓断裂的闷响炸开在死寂里。门洞开的瞬间,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着某种甜腻的腐气扑面冲来,呛得人喉头发紧。

      烛火摇曳中,阿史那鲁仰面倒在波斯地毯中央的深红血泊里。胸口那把匕首没至刀柄,血浸透了孔雀蓝的胡服前襟,在烛光下泛着黑亮的光。他的眼睛还半睁着,瞳孔散开,倒映着梁上晃动的灯影。

      死了最多两个时辰。

      林清越在心底飞快判断。尸体尚未僵直,血也未全凝,对方应该是在他宴饮最酣之时下的手。

      “都别动。”沈昭抬手拦住要上前的侍卫,自己蹲下身查验。

      他查验尸体极有章法。先观姿态,再探颈脉,最后小心地翻看死者双手。

      当他的目光落在阿史那鲁紧攥的右拳时,眼神一凛。

      那只指节粗大的手,死死掐着一角锦缎。

      沈昭用布帕垫着,一根根掰开僵硬的手指,将布料抽出。

      萧珩认出,这布料正是月华琉璃盏匣内衬的缠枝莲纹绸,是宫中专供的云锦。

      “杀人灭口。”沈昭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死亡时间,与王府失窃完全吻合。”

      林清越已开始在房中踱步。她走得很慢,目光如梳,一寸寸篦过房间每个角落。

      太规整了。

      桌椅摆放整齐,笔墨纸砚规规矩矩待在书案上,连床榻的锦被都叠得方正。窗户从内插销,铜锁完好,门栓是被他们从外撞断的。

      又是一间密室。

      “自杀?”萧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斜倚着门框,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不像。”林清越头也没回,走到尸体旁蹲下。她示意沈昭将那只攥过锦缎的手完全展开,自己则用随身银簪的尖端,轻轻挑开锦缎边缘。

      ——底下果然压着东西。是一张对折的桑皮纸,边缘染了暗红的血指印。

      纸上是几行扭曲的文字,笔画如蛇虫盘绕,与中原文字截然不同。

      “西域文?”萧珩凑过来。

      谢临渊已上前一步,接过纸张。他对着烛火细看片刻,眉心越蹙越紧。烛光在他清俊的侧脸投下晃动的阴影,那素来温润的眼眸里,渐渐凝起罕见的凝重。

      “这不是寻常西域文。”他声音发沉,“是古回鹘文,已近乎失传……”

      “这上面写了什么?”林清越问道。

      谢临渊的目光把在场众人扫了一遍,压低了声音:“写的是,‘宝藏钥匙,前朝余孽’。”

      “前朝”二字猛地砸下来,像是把屋里的空气瞬间冻住了。

      萧珩脸上那点漫不经心彻底消散。
      他直起身,扇子“啪”地合拢,声线陡然转冷:“封锁鸿胪寺,所有人集中到前厅,一个都不许漏。”

      命令下得又快又厉。侍卫应声而动,脚步声急促远去。

      副使乌苏尔被带进来时,两腿抖得几乎站不住。这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窝深陷,此时面如土色,汉话都说得磕巴:“正、正使大人……近日确实常独自外出……”

      “见谁?”林清越问。

      “一、一个中原商人,姓周……来了两次,每次都与正使闭门密谈,不让我们听。”乌苏尔擦着额头的冷汗,“我问过正使,他只说……说是在谈一笔大买卖。”

      “周姓商人现在何处?”
      “不、不知……正使不让我多问……”

      林清越不再追问,转身开始搜查房间。她掀开床褥,敲击床板,指尖在木板接缝处停顿了一下。

      那里有极细微的凸起。沈昭会意,用匕首撬开木板,夹层里赫然躺着一本薄册。

      是账册。

      翻开泛黄的纸页,银钱往来数额大得令人心惊。对方署名永远只有一个字:周。

      最后一笔记录就在三日前,墨迹尚新:定金五千两,事成付余款。

      “难道是这个身份不明的周雇阿史那鲁盗盏?”沈昭合上册子,看向林清越。

      “但阿史那鲁是使团正使,为何要冒这个险?”林清越盯着那行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页边缘,说出自己的猜测,“除非琉璃盏本身,藏着比五千两、甚至五万两更重的东西。”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屋中三人,声音轻而清晰:“那纸条上写‘宝藏钥匙’。诸位觉得,什么样的‘宝藏’,值得让人赌上性命和国体?”

      没人接话。但每个人眼中都闪过同样的猜测。

      消息连夜递进宫里。养心殿的烛火亮如白昼,萧珏只着一件玄青常服坐在案后,衣领微敞,显然是匆忙起身。

      他听完禀报,许久没说话,只是手指在紫檀案几上轻轻叩着,一声,又一声。

      “前朝宝藏的传言,朕在潜邸时听太傅提过几句。”他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沉缓,“太祖皇帝推翻前朝时,末帝将国库大半珍宝藏于某处,留下三把钥匙,分散各地,以待来日复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那张写着“宝藏钥匙”的染血纸条,“西域使团此番进贡的‘月华琉璃盏’,据朕所知,并非西域本有之物。”

      林清越眸光微凝。

      萧珏继续道:“密档记载,八十年前前朝覆灭时,宫中有数件珍宝流落西域,其中便有一盏‘月华琉璃’。此盏底座构造特殊,内嵌机关,传说正是三把钥匙之一。此番西域将其作为贡品送回,恐怕……不是巧合。”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萧珩身上:“皇叔,使团呈递的贡品清单与图样,你可曾细看过?那盏的形制,与宫中旧档所载的前朝秘宝,可有相似?”

      萧珩眉头紧锁,回忆片刻,面色渐沉:“臣……当时只当是寻常珍玩,未及深究。但陛下如此一说,那盏底座镶宝石的纹样,确与中原常见款式不同,倒似有些古法。”

      他苦笑:“若早知有此渊源,臣断不会将其置于库房,更遑论在宴上示众了。”

      “现在说这些已无用。”萧珏截断,指尖点在血书上,“关键是,谁认出了这盏的来历?谁在找前朝宝藏?目的为何?”

      林清越忽然抬头,烛光在她清澈的眸中跳动:“陛下,前朝皇室可有后人流落西域,或与西域有所牵连?”

      殿内死寂。

      萧珏沉默良久,殿外雨声潺潺,衬得这寂静愈发沉重。

      “密档载,前朝亡时,太子携幼子逃亡,下落不明。八十年来,偶有‘前朝余孽勾结外邦’的密报,但查无实据。”他看向林清越,目光深邃,“你的意思是,此番琉璃盏自西域归来,或许是有人……故意让它回到中原视线?”

      “或是有人想借此机会,取回钥匙。”沈昭沉声接口,“阿史那鲁与周姓商人接触,盗盏后被灭口。那位‘周先生’,恐怕不简单。”

      若有前朝遗孤或其党羽在幕后操纵,借西域进贡之便送回钥匙,再设计盗取,那么目的便昭然。

      复国。

      “此事须彻查,但绝不能声张。”萧珏起身,决断如山,“琉璃盏乃西域明面所贡,若牵扯前朝之事泄露,恐引起邦交猜疑,致使朝野动荡。沈昭、林清越,此案由你二人主理。靖王、谢临渊协理。七日之内,寻回琉璃盏,揪出幕后人。记住,暗中查访,勿打草惊蛇。”

      “臣遵旨。”

      雨还在下。出宫时已近丑时,长街空无一人,积水映着零星的灯笼光,破碎成一片片晃动的昏黄。

      林清越走在最前,湿冷的夜风灌进领口,她下意识拢了拢官服前襟。

      就在此时,肩头忽地一暖。

      沈昭的披风将她整个裹住。披风上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皂角的清冽气息混着极淡的墨香。

      他低头为她系颈前的带子,修长的手指在暗夜里显得格外分明。指尖无意擦过她颈侧的皮肤,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

      林清越整个人僵了一瞬。

      沈昭向来恪守分寸,哪怕并肩查案数月,也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从未越界至此。这样毫不掩饰的亲昵,也从未有过。

      她一时惊讶,视线直勾勾地盯着沈昭的眉眼。而对沈昭而言,这道视线像是火苗,烧得他双手几乎都要稳不住。

      沈昭系好带子后收回手,指尖蜷了蜷,仿佛还残留着她发丝柔软微凉的触感。他别开脸,避开林清越的视线,看向空寂的长街,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夜凉。”

      “……多谢沈大人。”林清越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几乎飘散在风里。

      “你我同僚,不必客气。”沈昭语气如常,可耳根那抹薄红,在昏暗的街灯下却藏不住。

      “沈大人真是体贴入微。”萧珩的声音斜刺里插进来。他不知何时已踱到两人身侧,手里转着把紫竹骨扇,脸上挂着惯常那副懒散的笑,可眼里分明一丝笑意都没有,“小鹿儿,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的马车就在前面,现在送你回清风巷?”

      “不必。”沈昭侧身半步,恰好挡在林清越与萧珩之间,“下官顺路,自会护送林评事回府。”

      两人目光撞上。

      没有言语,可空气里瞬间绷紧的弦,连旁观的谢临渊都感觉到了。

      雨丝在灯笼光里纷乱如麻,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交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还是谢某来吧。”谢临渊上前一步,声音温润如常,却巧妙隔开了两人之间无形的角力,“谢某的住处离清风巷不过百步,最是顺路。”

      他话语间是林清越熟悉的温润,却又莫名让她觉得怪怪的。

      “沈大人与王爷都还有公务在身,不如早些回府歇息。”

      这话说得周全,挑不出错。可三个男人立在雨夜里,谁也没有要先走的意思。

      最后竟成了四人同行。沈昭与谢临渊骑马左右随行,车厢内,萧珩与林清越对坐,寂静中只闻车轮辘辘。

      行至一段颠簸路面,马车猛然一晃。林清越猝不及防向前倾去,萧珩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小臂。隔着衣袖,仍能感到他掌心温热。

      “小心。”他低声说,却没有立刻松手。

      车窗外,沈昭控缰的手倏然收紧,马儿发出一声不安的响鼻。谢临渊的目光淡淡扫过车窗,又平静移开。

      林清越稳住身形,轻轻抽回手臂:“多谢王爷。”
      萧珩收回手,指尖在袖中捻了捻,仿佛还残留着她衣袖柔软的触感。

      他忽然倾身靠近些,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小鹿儿,你觉不觉得……外头那两位,今夜格外殷勤?”

      林清越抬眸看他,目光中满是疑惑不解。

      萧珩笑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一个木头脸硬要装体贴,一个……啧。”他没说完,但未尽之言在夜色里清晰无比。

      他这是又怎么了?
      林清越摸不着头脑,那疑惑懵懂的目光看得萧珩一直无奈,又抬手带着一点报复意味揉乱了她的头发。

      马车在清风巷口停下。巷窄难入,三人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无声地聚在巷口,看着林清越走向那扇小门。

      她走到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灯笼昏黄的光晕里,沈昭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微凸,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谢临渊安静立在马旁,月白长衫被夜风吹起一角,神情是一贯的温润平和;萧珩则抱着臂倚在车辕上,扇子抵着下巴,似笑非笑。

      “诸位请回吧。”她敛衽一礼,推门而入。门扉合上的轻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巷子里,三个男人谁也没动。

      檐角残雨滴落青石,一声,又一声,在阒寂中格外清晰。月光从云隙漏下些许,将三人的影子拉长、变形,投在湿亮的石板上,边缘模糊地交叠在一处。

      萧珩手中那柄紫竹骨扇,扇坠的墨玉在指间缓缓转动,流转着幽暗的光。他目光落在沈昭握着缰绳的手上。

      那手背筋骨分明,此刻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萧珩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不似笑,倒像某种无声的嘲弄。

      他踱了一步,靴底碾过一片湿叶,发出细微的“沙”一声响。

      萧珩忽然笑问:“沈大人,今日有些不同啊。”

      沈昭面色无波:“下官不知王爷所指。”

      “还要装糊涂?”萧珩摇扇,“你看林清越的眼神,可不像看同僚。”
      沈昭脚步一滞,声音发沉:“王爷慎言。”

      “慎言什么?”萧珩凑近,压低嗓音,“沈昭,你喜欢她,对不对?”

      闻言,沈昭并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握紧了刀柄,良久才哑声道:“与王爷无关。”

      “怎会无关?”萧珩笑容淡去,“因为本王也喜欢她。”

      这句话直白如利刃,劈开沉沉夜色。

      “沈大人,”在沈昭不可置信的目光下,萧珩开口道,“你说你不喜欢林清越,可方才在养心殿外,陛下问起琉璃盏细节时,我见你侧身往小鹿儿那边挡了半步。”他顿了顿,扇坠停住,“是怕陛下瞧见她脸色不好,还是……怕别的什么?”

      沈昭没有立刻回头。他依然面朝巷子深处那扇紧闭的院门,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枪。

      夜风吹动他深青的官服下摆,衣料摩擦发出簌簌轻响。

      良久,他才缓缓侧过脸。月光照见他半张脸,眉眼冷峻如石刻,唯有一双眼,在阴影里沉得见不到底。

      “王爷观察入微。”沈昭的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下官只是站得近些,便于答话。”

      “是么?”萧珩轻笑,扇子“唰”地展开,又慢悠悠合拢,扇骨轻敲掌心,“可我怎么觉得,沈大人那半步,挡的不是陛下的视线……”

      他上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映出的微弱光影,“是挡了别人瞧她的目光?”

      空气骤然绷紧。

      沈昭下颌线微微收紧,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捏得愈发白。

      他没有退,也没有进,只那样站着,周身却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马儿似有所感,不安地踏了踏蹄子。

      “下官职责所在,护卫同僚安全,自然要留意周遭。”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石臼里碾过。
      “不比王爷,宴饮欢场见得多了,对‘目光’一事,自是格外敏锐。”

      这话绵里藏针。萧珩眼底那点虚假的笑意倏然褪尽。他盯着沈昭,扇骨在掌心敲击的节奏快了两分。

      “沈昭,”他忽然压低声音,近得几乎气息相闻,“你心里那点东西,藏得再深,终有藏不住的一天。”扇尖虚虚一点沈昭心口,“就像今夜。你指尖擦过她脖子的时候……发抖了。”

      最后三个字,极轻,却像冰锥,狠狠凿进凝固的空气里。

      沈昭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眼,此刻深处仿佛有暗流急旋。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比夜风还低,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平静:“王爷如此关注下官细微之举,倒令下官……受宠若惊。”

      两人目光胶着,无声的角力在咫尺之间奔涌。

      “二位。”

      温润的嗓音忽然切入,如清泉滴落灼石。

      谢临渊不知何时已走上前来,月白长衫在夜色中仿佛自带微光。

      他站的位置很巧,恰好隔在两人侧方,既未完全插入,又打破了那剑拔弩张的对峙之势。

      他手中提着一盏方才从马车边取下的羊角风灯,暖黄的光晕柔和地铺开一小片,照亮了三人脚下方寸之地,也照亮了他平静清俊的眉眼。

      “更深露重,”谢临渊语气平和,目光却先落在沈昭紧绷的肩线上,又转向萧珩手中那柄已停住的扇子,“林姑娘今日劳神甚巨,想必已歇下了。我等在此久立,若惊扰邻里,传出些捕风捉影的闲话,于她清誉无益。”

      萧珩缓缓转过视线,看向谢临渊。

      他脸上重新浮起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谢编修总是这般周到。只是不知这‘周到’里,几分是为林姑娘着想,几分……是为别的?”

      谢临渊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谢某愚钝,只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亦不置他人于危墙之旁。今夜之事,干系重大,陛下嘱托犹在耳畔。私欲与公务,孰轻孰重,想来王爷与沈大人,比谢某更清楚。”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抬出了皇帝和公务。可“私欲”二字,轻轻巧巧,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方才那无声战场的最中心。

      萧珩眼神倏然一冷。

      萧珩的视线掠过谢临渊平静的侧脸,落在对方那双永远温和清透的眼眸上。月光在那眼底漾开一片柔和的浅影,完美得无可指摘。

      他总是这般。

      萧珩指腹摩挲着扇骨上冰凉的竹节,心底掠过一丝冷嘲。

      恰到好处的言辞,滴水不漏的举止,连劝架的时机都选得分毫不差,仿佛处处为人着想。

      他看见谢临渊提着风灯的手指。修长,稳定,连指尖在灯柄上细微的摆放角度都透着一种刻意的雅致。那盏灯的光晕何其柔和,何其“恰好”地照亮了僵局,也“恰好”地提醒了所有人。

      ——他谢临渊,才是此刻最清醒、最顾全大局的那一个。

      好一个光风霁月的谢编修。

      萧珩几乎要笑出声。每句话都站在道理高处,每个举动都披着体贴外衣。沈昭那木头至少坦荡,冷脸也冷在明处。你呢?

      他的目光扫过谢临渊微微垂敛的眼睫,那弧度温顺而无害。

      只怕这副温润皮囊底下,藏着的未必是暖玉,而是冷硬的铁石。算计着分寸,拿捏着距离,看似不争不抢,实则……步步为营。

      夜风拂过,谢临渊月白的衣袖轻轻摆动,恍若不染尘埃。

      萧珩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洞悉般的凉意。

      谢临渊啊谢临渊,你这般端着守着,演给谁看?

      他心中无声低语。
      你以为披着君子的皮,旁人就看不出皮囊下那点争先的心思了么?

      沈昭则微微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暗流已被强行压下,恢复成一潭深寂的寒水。他松开不知何时已攥得死紧的缰绳,指节泛着用力后的青白。

      “谢编修言之有理。”沈昭终于退开半步,转身面向谢临渊,拱手一礼,姿态是无可挑剔的官场礼节,“是下官思虑不周。今夜确非谈话之时。”他顿了顿,声音沉缓,“一切,当以陛下交办的差事为重。”

      他不再看萧珩,径自走向自己的马。翻身上鞍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僵持与失态从未发生。

      萧珩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手中扇骨“咔”地一声轻响,竟是被捏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他脸上笑意全无,只余下深沉的夜色落在眸中。

      谢临渊依旧提着那盏风灯,光影在他温润的脸上摇曳。他看向萧珩,语气依然平和:“王爷,请。”

      萧珩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也笑了,只是那笑意凉薄:“谢临渊,你总是知道……在什么时候,说什么话。”他语意不明,转身走向马车,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就在他即将踏上马车时,脚步却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却又清晰无比地飘散在夜风里,钻进尚未离去的沈昭耳中。

      “沈大人,你说……这‘差事’办完了,她眼里,还容得下谁?”

      话音落,他掀帘入车。马车缓缓启动,辘辘声碾过潮湿的石板,渐行渐远。

      巷口,沈昭端坐马上,身影在月光下如一尊沉默的雕像。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又缓缓转头,看向那扇始终紧闭的院门。良久,他一扯缰绳,马儿调头,朝着与马车相反的方向奔去,很快融入深沉的夜色。

      谢临渊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吹熄了手中的风灯,青烟一缕,袅袅散去。

      他独自站在空寂的巷口,月光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地上。他抬起眼,望了望天边那弯将满未满的月,又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小院的门扉。

      眼底深处,那惯常的温润平和之下,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波澜,终究未能完全抚平。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然后转身,牵着马,步履平稳地走向另一个方向的黑暗。

      巷子彻底空了。

      只有檐角残雨,还在不紧不慢地滴落,敲打着青石板,声声清冷,仿佛在丈量这漫长一夜余下的寂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王府盗宝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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