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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翰林院毒杀案 ...

  •   重新包扎的过程细致而漫长。萧珏带来的金疮药果然非凡品,清凉舒缓,极大地缓解了林清越伤口处的痛感。细白的棉布柔软服帖,太医的手法也极其轻柔。

      待一切妥当,萧珏屏退了太医与门外侍立的闲杂人等,房间里便只剩下他们四人与角落里沉默不语的苏婉儿。

      “此案至此,已非简单的翰林院毒杀。” 萧珏沉声道,他在主位坐下,指尖在光润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叩击,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它牵扯三年前震动朝野的江南贪污旧案,牵扯朝堂大员结党营私、侵吞国帑,更可能牵扯宫廷隐秘、势力倾轧。陈文启因偶然知情、或身怀关键证物而被灭口;周明轩或许同样偶然发现了什么端倪,或是凶手为混淆视听、转移焦点而选中的牺牲品;而王崇礼……”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苏婉儿瞬间苍白的脸,“既是凶手最终要除掉的目标,以绝后患,也可能……是凶手需要他暂时活着、却必须牢牢控制在手中的一枚棋子。”

      “陛下是说,凶手可能还想从王崇礼口中得到什么,比如其余赃款的下落?或者其他同党的信息?或者,用他的生死来要挟、控制某个与此案息息相关的人?” 林清越反应极快,顺着萧珏的思路追问下去,方才那点微妙的悸动被强烈的探知欲压了下去,眼眸重新变得清亮专注。

      萧珏赞许地看她一眼:“不错。所以凶手没有直接用致命剂量,或许是想留他一命,作为筹码或把柄。”这也解释了为何下毒手法如此迂回谨慎。既要让他中毒,显出与陈、周二人的关联,制造连环案的假象;又不能让他立刻毙命,失去利用价值。” 他目光转向案上那几张写着诗句的素笺,和那两支并排放置、一支簇新一支带着刻痕的蝴蝶簪。

      “至于苏姑娘……你为父复仇心切,这本是人之常情,却不幸被人利用,成了揭开旧案伤疤、引爆当前危机的那把刀,也成了凶手试图用来转移视线、混淆黑白的棋子。”

      苏婉儿身体猛地一颤,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将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耸动。

      “那为何不直接杀王崇礼,要先杀陈文启和周明轩?” 林清越追问,这是她心中盘桓许久、始终未能完全解开的最大疑点,“若目标是王崇礼,直接对他下手,岂不更干脆?”

      “因为凶手要的,不仅是灭口,更是‘混淆’。” 萧珏分析,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锐利如剑,“若只死一个王崇礼,所有人,从大理寺到刑部,甚至朕,都会立刻联想到三年前的旧案,追查的矛头会直指当年经手之人,压力巨大,难以转圜。但若先死两个与此案看似无关、只是可能‘偶然’发现什么的新科进士,再将嫌疑巧妙地引向为父报仇、潜入翰林院的苏姑娘,那么,所有人的视线都会被引向情杀、仇杀、私人恩怨。”

      “等风头过去,舆论平息,关注度降低,再慢慢处理掉王崇礼这个真正的知情人、活证据,便不会引起太多波澜,甚至顺理成章。而苏姑娘,一个‘复仇疯女’,就会成为完美的替罪羊,此案便可‘圆满’告破。”

      好深的心机!好毒的计算!
      幕后黑手不仅要杀人,还要操控人心,玩弄舆论于股掌,将真相扭曲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林清越背后泛起一层寒意,手臂上的伤口仿佛又开始疼了起来。

      “如今苏姑娘在我们手中,凶手灭口失败,必定惊惶,也必定会再次行动,且会更加疯狂、不择手段。” 一直静听的沈昭开口,声音冷硬如铁。他走到案前,手指在摊开的翰林院布局图上某处重重一点,那一点恰好是后院古井与厢房之间的回廊拐角,“与其被动等待,提防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不如主动设局,引蛇出洞,一举擒获。”

      “如何设局?” 萧珩直起身,扇子“啪”地一收,脸上惯常的散漫之色尽数敛去。

      而林清越此时心中已有雏形,几乎与沈昭同时想到了一处。

      她抬眸,目光清亮,声音恢复了平素的冷静条理:“凶手最怕的,是苏姑娘开口,将当年之事和盘托出,尤其是指认出他或他背后之人。我们可以放出风声,就说苏婉儿经太医救治已无大碍,且愿意当堂作证,指认当年贪污案真凶及杀害陈文启的凶手,并交出其父遗留的、记录关键信息的密件副本。时间就定在三日后,于翰林院正堂,当着所有翰林官员及大理寺、刑部主要官员的面,公开陈述。凶手为阻止此事,断绝后患,必会铤而走险,前来灭口。我们只需在翰林院内外布下天罗地网,张网以待。”

      “太险。” 沈昭几乎立刻反对,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翰林院虽在皇城根下,但屋舍连绵,园林错落,地形复杂,极易藏匿埋伏,也易于刺客得手后逃脱。且若凶手孤注一掷,派出大批死士强攻,我们即便布下重兵,也难以保证苏姑娘,甚至在场所有人的绝对安全。”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林清越,在她刚刚重新包扎好、已看不出血迹的左臂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又迅速移开,重新落回布局图上。但那一眼里的沉重与担忧,尽管掩饰得极好,却依然如同实质般,落在了林清越敏锐的感知中。

      “正因其地形复杂,凶手才会觉得有机可乘,更可能现身,也更容易在行动中露出破绽。” 萧珏一锤定音,结束了沈昭与林清越之间无声的对视与争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四人:“此计可行,但需周密布置,万无一失。此事,交由靖王全权负责。”

      他看向萧珩,“调动你府中亲卫精锐,配合大理寺精锐差官、京兆尹可靠巡捕,明暗结合,化整为零,提前两日暗中进入,将翰林院围成铁桶,尤其是正堂及周边所有通道、制高点、隐蔽处,需反复排查,不留死角。三日后,就在案发之地设局。那里是凶手熟悉的环境,他更易放松警惕,也更容易在自以为得计之时……露出马脚。”

      “臣领旨。” 萧珩拱手,神色是罕见的肃穆。

      萧珏的目光最后落在林清越身上:“林书吏。”

      “臣在。”

      “你负责统筹线索,居中策应。留在后方安全的廨房,通过沈卿与靖王派出的联络人员掌握现场动态,不可靠近正堂前线,更不可暴露于人前,以免成为目标。”他语气平和,却是不容商量的口吻。

      “陛下,” 林清越忍不住上前半步,声音里带着急切,“此案由臣协理,苏姑娘亦是臣带入大理寺,臣既主理线索,理应……”

      “这是旨意。” 萧珏打断她,语气却缓了下来,“林清越,你的长处在于抽丝剥茧,洞察人心,而非刀光剑影,冲锋陷阵。保护好自己,才能继续为朝廷效力,才能……”

      他顿了顿,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她,仿佛要看到她心底去,“才能在未来,做更多你想做、也该做的事。朕,需要你这样的人才,长久地、安然地立于朝堂。”

      他不再多言,仿佛这已是最后的、也是最好的解释与安排。他站起身,玄色披风随着动作划出一道流畅而决然的弧线,带着夜露的微凉气息,转身离去,消失在门外渐浓的、化不开的夜色里。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随着他的离开而重新开始流动。萧珩立刻凑到林清越身边,用扇子骨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她未受伤的右肩,酸溜溜的语气里像是夹杂着一丝别的什么:“瞧瞧,皇侄对你,可真是‘圣眷优渥’。连临阵退居后方这等事,都得特意下道口谕,生怕你磕着碰着。少了一根头发丝儿似的。”

      他俯身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这份心思,沈木头那榆木疙瘩可没有,本王嘛……自认也没这么细致入微。”

      林清越脸颊微热,幸好烛光昏黄,看不真切。她瞪他一眼,侧身避开那过于亲近的距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陛下是惜才,更是为此案大局着想。前线搏杀,布防擒敌,本非我所长,留在后方统筹信息,确是合理分工。王爷莫要妄加揣测圣意。”

      “惜才?分工?” 萧珩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真正的欢愉。他刷地展开扇面,半掩住自己俊美却此刻显得有些莫测的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底却并无多少笑意的桃花眼。

      他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和强作镇定的侧脸上流转,带着一种洞悉般的玩味:“小鹿儿啊小鹿儿,你是真的懵懂不知,还是在这儿跟本王揣着明白装糊涂?皇侄他看你的眼神……”

      他拖长了语调,扇沿轻轻抵着下巴,未尽之意,尽在那一声意味莫名的、低沉的笑声里,挠得人心慌。

      不等林清越回应,他已摇着扇子,施施然转身,朝着门外走去,玄色的衣摆拂过门槛,很快融入廊下沉沉的黑暗,唯有那声低笑,似乎还在凝滞的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荡,烦人的紧。

      沈昭一直站在门边阴影处,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看着萧珩靠近、低语、离开,看着林清越因那话语而微红的耳尖和略显局促、却强自挺直的侧影,看着她下意识抬手似乎想触碰耳垂,又在半空停住,转而握成了拳。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那些在胸中翻涌的、关于安危、关于职责、关于……某些更难以言喻和难以启齿的情绪的话语到了嘴边,却像被一层坚硬冰冷的甲胄挡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紧了紧一直握着腰间剑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都显出了青筋。
      沈昭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声音干涩:“我去安排布防细节。”便也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沉重而迅捷,很快便远去,消失在与萧珩离去的相反方向。

      密室里,终于只剩下林清越一人,以及角落里仿佛已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苏婉儿。

      烛火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个灯花,噼啪轻响。那两支蝴蝶簪并排躺在案上锦盒中,一支华美精致,一支刻痕狰狞,在跳动的火光下,泛着冰冷而诡异的光泽,如同两只沉默窥视的眼睛。

      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夜风带着初夏特有的、微醺的花草气息灌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真相似乎即将浮出水面,凶手似乎就要落入网中。

      可为何,她心中那份隐隐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这夜色一样,越来越浓,越来越沉?

      仿佛有什么更深、更暗、更庞大的东西,依旧藏在眼前这层层迷雾的最深处,尚未露出它全部的、狰狞的面目。

      而眼前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推论、所有的人——她自己、沈昭、萧珩、萧珏,甚至苏婉儿、王崇礼、陈文启、周明轩,都像是巨大棋盘上一枚枚身不由己的棋子,被一只看不见的、冰冷而精准的手,拨弄着,牵引着,走向一个早已设定好、却无人知晓全貌的终局。

      她轻轻按了按重新包扎好的左臂,药效过后,疼痛再次清晰地传来,提醒着她这一切的真实与残酷。

      这疼痛提醒她,这场以性命为注的博弈,远未结束。而她自己,也不知从何时起,早已不再是局外的观察者,而是成了这错综棋局中,无法轻易抽身、必须步步为营的一子。

      夜风更凉了些。她合上窗,将那一片沉重的夜色与隐约的不安,暂时关在了外面。转身,看向案上跳跃的烛火,和烛火旁那支刻着“冤”字的蝴蝶簪。

      三日后,翰林院。
      该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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