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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翰林院毒杀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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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那间用于密谈的廨房内,烛火通明,却因门窗紧闭,空气凝滞,弥漫着淡淡的药材味、墨香,以及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四人的影子被拉长,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着烛芯偶尔的爆响而轻轻晃动。
苏婉儿已将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蜷坐在角落一张旧圈椅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沈昭在一旁伏案记录,背脊挺得笔直,笔尖划过宣纸,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过分寂静的夜里,清晰得有些磨人。
萧珩靠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姿态看似闲散,可下颌绷的极紧。
他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那支从当铺赎回的蝴蝶簪,冰冷的金属与温润的玉石在他修长的指间翻转,折射出幽微的光。
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时不时飘向林清越。林清越一回大理寺就要继续查案,连伤口也不管了。虽然萧珩为她包扎过了伤口,但她细皮嫩肉的,如今左臂仍微微渗出血迹。
那抹刺目的红,在素白的纱布上洇开一小片,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残梅,扎眼得很。
啧。
萧珩把蝴蝶簪随意抛在一边,就当没看见林清越“这是重要证物你不能乱扔”的谴责视线。
回府后得去私库给这傻鹿儿找两件贴身防护的东西。
遇见危险自己都护不住,还要先护着别人。
真是只傻鹿儿。
“暗影卫要杀苏婉儿灭口,说明幕后黑手与暗影卫脱不了干系。” 林清越丝毫不知萧珩心中所想。她继续分析,声音因失血和疲惫显得有些虚弱,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但她只觉得自己的头脑清明,吐字依然清晰,“而暗影卫,自去年那场风波后,名义上已由陛下下旨裁撤整顿,残余势力据说被几方瓜分收编。其中最大的一股……”
她没说完,但在场几人都明白——最大的一股,仍掌握在深宫那位太后手中。
萧珩摇头,簪子在他指尖倏然停住,蝴蝶翅膀上的蓝宝石闪过一道冷光。“未必直接指向慈宁宫。”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暗影卫这块牌子太黑,好用,如今朝中几股势力,谁私下里没养几个见不得光的人?太后是一方,但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手握实权的阁老,甚至……”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昭记录的身影,又落回林清越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某些手握兵权、或是有能力在暗中搅动风云的宗亲,都有可能。”
“比如?” 林清越抬眼看他,烛光在她清澈的眼底跳跃,映出一种专注的亮光。
“比如……” 萧珩用扇子骨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掌心,发出有节奏的、笃笃的轻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示,“与王崇礼勾结、私吞那二十万两治水银的所谓‘朝中大员’。苏婉儿说她爹看到密件,记录着王崇礼与此人分赃。这位大员既能调动暗影卫残余灭口,身份定然极高,权柄极重,且与太后一系的关系……恐怕十分微妙。或许是依附,或许是相互利用,也可能,根本就是同一张网上的不同结点。”
一直沉默书写的沈昭忽然停了一下,那支狼毫笔尖饱满的墨汁在宣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圆点。他搁下笔抬头,烛光从侧面照亮他冷峻的轮廓,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声音在密闭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肃:“查过了。三年前,江南道治水,朝廷前后共拨银八十万两。当时总理此项差事,并负责与地方对接、复核所有账目支出的,是时任工部尚书,协理户部钱粮——” 他顿了顿,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烛泪缓缓滴落的声音,那短暂的停顿,仿佛将时间都拉长了。
然后,他清晰而缓慢地吐出那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一颗颗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正是现任内阁首辅,谢松年,谢阁老。”
谢阁老。谢临渊的父亲。
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那细微的声响在绝对的安静里,被放大得惊心动魄。
林清越感到自己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紧接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沉重地砸回胸腔,带来一阵钝痛。
她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谢临渊温润如玉的脸庞:他站在翰林院廊下,递来那瓶解毒丹时眼中真切的、不掺丝毫作伪的关切;他在马车里说“万事小心”时,那声几不可闻的、仿佛压在心底的叹息;还有他袖口那点不慎沾染的、与他清雅气质格格不入的墨迹……
那样一个清风朗月般、似乎连尘埃都不忍沾染的人,他的父亲……
“不可能……” 她下意识地喃喃,声音很轻,却打破了死寂,“谢编修他……未必知情。”
这话像是对别人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萧珩斜了她一眼,声音里好像透出几分不爽:“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才和他相识多久,怎么这样相信他?”
“谢临渊未必知情。” 萧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静无波。
他走进来,仍是一身天水碧的常服,只是外头罩了件玄色暗纹的披风,带着夜露的微凉气息。
萧珏的神色如古井深潭,仿佛刚才沈昭口中那石破天惊的名字,只是茶余饭后闲谈中提及的寻常人物:“谢阁老之事,朕心中早有计较。” 他走到房间中央,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案上那支蝴蝶簪上,停留一瞬,“然证据不足,且牵一发而动全身,需静待时机,谨慎图之。眼下唯有解开翰林院的连环案,才是燃眉之急。”
他径直走到林清越面前。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清冽的、如同雪后松柏般的淡淡气息笼罩下来,驱散了周遭的药材与血腥味。他目光落在她左臂厚厚的纱布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伤势如何?” 他问,语气是惯常的平稳,是帝王应有的喜怒不形于色。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峰,还有他目光停留的时间,泄露了他内里波澜的远比表面的平静更深。
“皮肉伤,太医说静养几日便好。” 林清越忙道,下意识想将手臂往身后藏,可这个细微的动作刚起,就被萧珏轻轻抬手按住了手腕。
他的指尖温热,力道适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感,隔着衣袖和纱布,也能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并未用力,只是那样虚虚地一按,便让她动弹不得。
萧珏微微俯身,仔细看了看包扎处渗血的范围和颜色,眉头蹙得更深了些,原本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暗影。
他抬眼,目光越过林清越的肩头,看向站在窗边的萧珩,语气里带上一丝罕见的、近乎责备的意味:“靖王,你包扎的手法,过于粗糙了。”
萧珩正用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闻言挑眉,刚想开口反驳两句什么“情况紧急哪有工夫细致”、“本王亲自给她包扎已是天大的面子”之类的混话,却见萧珏已侧过头,对随行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太医吩咐道:“拆开,用朕带来的‘玉肌生’金疮药和南诏进贡的细棉布,重新处理。”
“务必仔细,不可留下隐患,更不可让伤口恶化。”
他的语气平淡,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太医连忙躬身应“是”,上前几步为林清越处理。
萧珩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悻悻地摸了摸挺直的鼻梁,退开两步,手中扇子摇得呼呼作响,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却难得没出声呛回去。
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萧珏就站在林清越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他看着太医小心翼翼地拆开那染血的、略显凌乱的旧纱布,露出底下那道翻卷的、皮肉泛白的伤口;看着药水触及伤口时,她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尖,和下意识紧紧咬住的下唇。那唇瓣被咬得失了血色,留下几个浅浅的齿痕;看着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硬是一声不吭,只将另一只手悄悄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伤口上,又移到她隐忍的脸上,忽然开口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那种不容置喙的、斩钉截铁般的意味,以及一丝潜藏在平静语调下、难以察觉的、更深的东西。
“下次,不可再这般以身犯险。”
林清越心头微颤,像被羽毛尖轻轻搔了一下,又麻又痒,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试图解释:“情势紧急,臣若不出手,苏姑娘她恐怕……”
“没有下次。” 萧珏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甚至比方才对萧珩说话时还要平和些,却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查案重要,揪出真凶、肃清朝纲重要,但你的安危同样重要。记住,保护好自己,才是对朝廷、对此案、对……”
他微妙地停顿了半拍,目光更深地看了她一眼,“……最大的尽责。”
林清越怔了怔,抬眸看他。他深邃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那里面不再是纯粹的帝王威仪,而是沉淀着许多林清越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臣……遵旨。” 她低声应道,声音有些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