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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真相的重量 ...

  •   医学院的独立安全分析室内,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微的白噪音。姜笛面前并列着三块光屏:左侧显示从夏夫人那里得到的加密存储器内容,中间是夏俞日记和画作的数字档案,右侧则是他三年来搜集的所有零散情报与样本分析报告。

      存储器里的数据经过夏先生团队的初步整理,比姜笛预想的更有条理,但也更触目惊心。除了更详细的周明远通讯记录外,最重要的是几份扫描的原始手写记录和模糊的录音转译文本。

      手写记录来自夏文瑾,似乎是她在航天配套产业基地项目组期间的私人工作笔记。字迹潦草,用语隐晦,但关键词清晰:

      · “王主任(王振国)要求‘通道’优先处理‘KL项目’物料,清单不符常规,疑为‘特殊试剂’。”(日期:2040年3月)

      · “周工(周明远)协调‘艺术品包装’运输,目的地L-7区,经手人代号‘Z’。已备案,风险自担。”(日期:2041年7月10日,距离荧光密码日期仅五天!)

      · “实验室反馈,‘样品’神经活性异常,建议停用。上报无果。林工(凛林)似有察觉,多次询问。”(日期:2040年12月)

      · “小俞近来常翻我旧资料,问些奇怪问题。须警惕。”(日期:2043年4月,夏俞去世前两个月)

      录音转译文本更加零碎,似乎来自某个隐蔽的录音设备,音质嘈杂,说话人声音经过处理,但内容惊心:“……那批货(NeuroFocus-7)不能再走常规渠道,凛工和姓姜的医生(姜筝)盯得太紧……必须用‘画’……”

      “……夏家那小子(夏俞)好像注意到了什么,画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要不要处理掉?”

      “……不急,他什么都不懂,只是个画画的。关键是把水搅浑,让注意力转到别处……尤其是那个姓姜的小子(姜笛),他姐姐的事还没完,他要是也插手就麻烦了……”

      “……那就按计划,把‘线头’留在他(夏俞)能发现的地方,让他以为是自己在查……等他碰到‘开关’,自然有人清理。”

      姜笛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檀香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剧烈波动,沉郁中爆发出冰冷的、几乎要撕裂胸膛的怒意和……铺天盖地的、迟来的、噬骨的悔痛。

      他们错了。

      所有人都错了。

      夏俞不是懵懂无知被卷入的牺牲品,他也不是在被动地记录或好奇地探究。

      他是在主动地、清醒地踏入这片沼泽!他从很早开始,或许从察觉姑姑的异常、从无意中听到或看到某些片段开始,就意识到了家族生意与某种危险勾当的牵连。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他最信任的姜笛。

      为什么?

      录音里给出了答案:“关键是……让注意力转到别处……尤其是那个姓姜的小子(姜笛)”

      夏俞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姜笛。

      他把线索“留”在自己身上。他画那些可能藏有密码的画,他购买电子元件和密码书,他表现得像个对危险一无所知、只是对星空和家族秘密有些好奇的幼稚艺术生。他让自己成为最显眼的“调查者”,吸引所有的注意力和潜在的杀机。

      他甚至在日记里写:“宴哥和凛学神在查的事,好像很危险。姜笛那个笨蛋,只知道泡实验室,什么都想自己扛。”

      他明明知道姜笛一定会追查姐姐的真相,知道姜笛的执拗和不顾一切。所以,他抢在前面,用自己作为盾牌,试图把姜笛可能遭遇的危险,全部引到自己身上。

      他用他的画,他的“调查”,他的整个存在,为姜笛筑起了一道自以为是的、脆弱的屏障。

      直到最后,那场精准的、夺命一分钟的谋杀,碾碎了他所有的努力,也碾碎了他刚刚到来的十八岁。

      姜笛猛地闭上眼,双手死死撑在冰冷的操作台边缘,指节泛白。檀香信息素狂暴地席卷着狭小的空间,充斥着痛苦、愤怒、和无边无际的自责。

      他想起了夏俞总是笑嘻嘻地缠着他,问他实验室的事,却又在他认真解释时心不在焉地岔开话题。

      想起了夏俞坚持要送他回宿舍,问出那句“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你生气的事”。

      想起了夏俞在画室里,看着《星路》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他当时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想起了夏俞最后那条报平安、说马上回来的信息……那可能根本不是发给他们的,而是发给某个“确认他位置”的催命符!

      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夏俞,不让他知道太多,不让他卷进来。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夏俞在拼尽全力,用他天真烂漫的伪装,用他年轻的生命,在保护他。

      “笨蛋……”姜笛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音节,如同受伤野兽的哀鸣。“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光屏冰冷的表面,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斑。檀香信息素中的暴烈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悲恸取代。

      ---

      几乎在同一时间,凛知许和沈宴分别收到了姜笛同步过来的、关于存储器核心内容的摘要和分析。

      凛知许坐在天枢班的分析室里,窗外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他面前的屏幕上,父亲信件中的忧虑、夏文瑾笔记中的“特殊试剂”与“上报无果”、录音中的“凛工和姓姜的医生盯得太紧”……这些碎片,与夏俞主动“引火”的行为逻辑,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了一起。

      一条清晰的、令人齿冷的链条浮现:

      1. 源头:王振国、周明远等人利用航天项目“特殊通道”,走私或违规使用神经药物(NeuroFocus-7)。

      2. 阻碍:父亲(凛林)和姜笛的姐姐(姜筝)分别从技术和医疗层面发现异常,试图阻止或揭露。

      3. 清除:两人相继“被意外”。

      4. 余波与隐患:夏家因夏文瑾(可能还有夏父更深的牵连)被卷入网络。夏俞察觉异常。

      5. 新一轮的掩护与牺牲:幕后黑手察觉新的威胁(可能包括知晓旧事的沈宴父亲、持续调查的凛知许,以及因其姐姐而对药物线索格外敏感的姜笛)。他们选择利用夏俞的“好奇”和“艺术”,将他塑造成一个“独立的调查者”,吸引火力,同时可能利用他的画传递或测试某些信息。最终,在夏俞可能触及核心或失去控制时,将其清除,既切断线索,又警告所有相关者。

      夏俞,从头到尾,都是一枚被利用、又被无情抛弃的棋子。而他的死,不仅是为了灭口,更是为了保护这枚棋子原本想要保护的人——姜笛,以及可能因此被姜笛牵连的凛知许和沈宴。

      这个认知让凛知许的雪松气息冰冷到了极点,仿佛连空气都要冻结。理性如他,也感到了巨大的荒谬与悲愤。他们追寻的真相,竟是以如此残酷的方式,与最珍视的同伴之死交织在一起。

      他给姜笛发去信息,只有三个字:“明白了。”

      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

      遥远的海外,沈宴在深夜的公寓里,对着屏幕上那些残酷的文字和录音转译,沉默了许久。烈酒信息素在黑暗中无声燃烧,灼热中带着压抑的痛楚。

      他回想起三年前,夏俞阳光灿烂的笑脸,想起他在仓库派对上嚷嚷着要永远当宝宝,想起他偷偷问自己“宴哥,你觉得姜笛是不是喜欢我?”。那样一个鲜活、温暖、带着点笨拙善良的少年,内心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秘密和决绝的打算。

      沈宴闭上眼,揉了揉发痛的眉心。他想起自己当初的任务,想起国调办的“利用”和“监控”,想起凛知许那尖锐的质疑……如果,如果他当初能更警觉,如果国调办能更早介入,如果……

      没有如果。

      他再次联系老陈,动用了父亲留下的最后几条绝密关系,请求核实“KL项目”与“Z”代号的更多信息,并关注近期是否有异常的国际艺术品或特殊化学品运输计划。他知道这很危险,可能暴露自己,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在给姜笛的回复中,他写道:“真相沉重。夏俞……做了他的选择。尊重他,然后,完成他没能做完的事。海外线我会继续跟进‘货物’与‘蛇’。保重,勿孤行。”

      ---

      夏俞的真相如同巨石投入心湖,激起的波澜久久难以平息。姜笛将自己关在实验室数日,除了必须的课程和实验,几乎不与外界接触。檀香信息素变得异常沉静,却静得让人心悸,仿佛暴风雨前最后一丝凝滞的空气。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他离开医学院大楼时,在门口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拦住了。

      是陆教授。

      他依旧穿着那身熨帖的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偶遇。

      “姜笛同学,刚做完实验?”陆教授的语气很平常。

      “陆教授。”姜笛点头致意,檀香气息收敛得几乎感觉不到。

      “方便走走吗?有些关于……旧港区地质沉降对附近建筑结构影响的学术问题,想听听你们医学院环境病理研究方向的看法。”陆教授提出了一个看似合理却略显突兀的邀请。

      姜笛目光微凝,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学院湖边的小径慢慢走着。冬日的湖畔冷清,枯黄的芦苇在风中瑟瑟作响。

      陆教授并没有真的谈论地质沉降,他沉默地走了一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姜笛耳中:“有些真相,就像埋在冻土下的种子,知道它在那里,但硬要挖出来,看到的可能不只是种子,还有被一起翻出的、陈年的腐殖和蛰伏的毒虫。”

      姜笛脚步未停,声音平静:“知道了,总比永远被蒙在鼓里好。”

      “是啊。”陆教授叹了口气 “尤其是当那颗种子,可能原本就是为了保护另一株幼苗,才甘愿被埋进去的时候。”

      姜笛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陆教授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复杂,带着一种阅尽世事的了然和淡淡的惋惜。

      “姜笛。”他叫了他的名字,语气郑重。“你姐姐姜筝,当年是我最看好的学生之一。她和你一样,聪明,执着,眼里揉不得沙子。她也曾想保护别人,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夏俞那孩子……”陆教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见过他几次,在艺术楼的走廊,或者图书馆。眼睛很亮,笑容很有感染力。但我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点别的东西。现在想来,那大概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绝吧。只是他用的方式,太孩子气,也太……”

      太惨烈。

      陆教授看着姜笛那双压抑着太多情绪、此刻却努力保持平静的眼睛,忽然轻声念了一句诗: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姜笛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这句诗……是夏俞!夏俞以前有一次在画室,一边调颜料一边随口哼过这句,还笑着说:“姜笛你看,你的名字在里面呢!不过后面那句太惨了,春风都不来,不好不好,我们改一下……”

      当时他只当是夏俞的玩笑。

      此刻,从陆教授口中听到,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最后一丝迷雾!

      陆教授知道!他可能很早就知道夏俞在做什么,甚至知道夏俞的计划和结局!这句诗,是提醒,是告诫,也是……一种变相的证实和追悼。

      “羌笛”暗指姜笛。

      “杨柳”……“柳”谐音“留”。何须怨“留”?因为想留的人,已经留不住了。

      “春风不度玉门关”……夏俞想要保护的、带给姜笛的“春风”(安全、平静),终究没能越过那扇名为“阴谋”与“牺牲”的关隘。

      夏俞连这点隐秘的心思,都曾不经意地流露过吗?还是……陆教授通过别的途径知晓的?

      “教授,您……”姜笛的声音有些发紧。

      陆教授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一个老家伙,看到优秀的年轻人走了弯路,或者……扛起了不该独自扛的重担,有些感慨罢了。”

      他深深看了姜笛一眼,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东西:警告、提醒、一丝微不可察的同情,还有……某种期待。

      “玉门关外,并非只有荒芜。但想要看到新的风景,必须先有活着走出去的人。”陆教授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好了,天气冷,早点回去吧。你的研究……很有价值,坚持下去。”

      说完,他点了点头,转身朝着行政楼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融入苍茫的暮色中。

      姜笛独自站在湖畔,寒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檀香信息素不再沉郁,也不再狂暴,而是缓缓地、坚定地流动起来,如同解冻的冰河下,重新开始奔腾的暗流。

      “羌笛何须怨杨柳……”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闭上眼睛。

      不怨。

      不怨夏俞的自作主张,不怨命运的残酷玩笑。

      只怨自己明白得太晚,护他不住。

      但春风未度,烽火已燃。

      这未尽之路,这未报之仇,这未至之真相……

      他会走下去。

      连同夏俞的那一份。

      他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迷茫与脆弱被彻底焚尽,只剩下冰冷沉静的决意。

      转身,迈步,走向实验室的方向。步伐沉稳,再无迟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真相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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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写着玩的真的真的!不要骂主播!可能有时候会缺字,多字,错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