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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周二傍晚六点五十分,江野遥提前十分钟抵达静安设计中心。
      会场在一栋上世纪三十年代老建筑的顶层改造空间。裸露的砖墙、黑色钢结构、轨道射灯,典型的工业遗存改造风格。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布置,长条桌上摆着矿泉水、宣传册和名牌。
      她的名牌摆在靠边的位置,旁边是老谭。江野遥看了一眼主宾区,陈界衡的名牌在其中,距离她隔了六个人。
      “阵仗不小。”老谭也到了,穿着他标志性的摄影马甲,“来了不少媒体。”
      确实。除了设计行业的人,江野遥还认出几个艺术评论家和生活方式类杂志的编辑。大家都在低声交谈,交换名片,空气里有种行业聚会特有的、克制的热络。
      七点整,活动开始。主办方简短致辞后,进入第一个对谈环节。三位设计师上台,陈界衡是其中之一。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没打领带,外套搭在椅背上。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和一个月前在雪山炉火旁的模样判若两人。
      “今天想和大家探讨的主题是,‘设计,能否成为修复自然关系的桥梁’。”主持人开场,“先从陈老师开始吧。听说您最近在做一个生态度假村项目,还为此专门去了一趟云南的雪山保护区?”
      陈界衡调整了一下话筒:“是的。与其说是为了项目,不如说是一次必要的‘校准’。”
      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比记忆中更沉稳。江野遥坐在后排靠柱子的位置,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侧脸和台下部分听众的反应。
      “我们设计师经常谈论‘融入自然’‘与土地对话’。”陈界衡继续说,语速不快,“但在出发前,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们所谓的‘对话’,往往预设了人是发问者,自然是回答者。甚至,我们希望自然按照我们设计的剧本给出答案。”
      台下有人轻笑,表示理解。
      “直到我真切地站在一片原始森林边缘,在暴风雪里迷路,被救援队带回一个简陋的保护站……”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会场,“我才意识到,在真正的自然面前,人首先要学会的,是倾听。听风声的方向,看动物足迹的深浅,感受温度的变化。这些信息不会主动向你汇报,它们只是在那里存在着。你能不能接收到,取决于你是否有足够的耐心和谦卑。”
      江野遥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老谭侧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这人讲得还行啊,不像有些设计师那么飘。”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台上。
      “所以那个项目现在怎么样了?”主持人问。
      “暂停了。”陈界衡说得很坦然,“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方案的每一个细节,从材料的来源,到施工过程对当地生态的扰动,再到建成后可能产生的长期影响。我以前认为设计是‘赋能’,现在更倾向于设计是‘最小干预的陪伴’。这之间的区别,可能需要我们用整个职业生涯去探索。”
      掌声响起。接下来的对谈中,另外两位设计师也分享了观点,但江野遥听得不太专心。她的目光落在陈界衡身上,看着他认真倾听的样子,偶尔点头,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当一位设计师激动地谈起“用科技再造自然奇观”时,她注意到陈界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第一个环节结束,进入茶歇时间。人群开始流动,大家走向长桌取饮料点心,或围住嘉宾继续讨论。江野遥没动,老谭已经端着酒杯去找熟人了。
      她看着陈界衡被几个人围住。他礼貌地应对着,但身体姿态有些疏离。几分钟后,他找了个空隙,端着水杯走向了展厅侧面的露台。
      露台空着,初冬夜晚的风有点冷,大多数人宁愿待在室内。
      江野遥又等了两分钟,然后起身,也拿了杯水,朝露台走去。
      推开玻璃门,冷空气扑面而来。露台不大,摆着几盆耐寒的观赏草。陈界衡背对着门,靠在栏杆上,望着下方院子里一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听到脚步声,他回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野遥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迅速平复的、职业性的礼貌微笑。
      “江摄影师?”他站直身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朋友邀请,来听听。”江野遥走到栏杆边,与他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刚才的发言,很有意思。”
      “让您见笑了。”陈界衡语气诚恳,“在真正的专业人士面前谈自然,有点班门弄斧。”
      “设计有设计的语言。”江野遥看着院子里的树,“摄影师捕捉瞬间,设计师创造容器。目标不同,但都需要理解对象。”
      陈界衡侧过头看她:“您觉得,设计有可能真正理解自然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江野遥想了想:“理解是双向的。你想理解自然,自然也在‘测试’你的理解是否真实。”
      “怎么测试?”
      “比如,”她转回身,面对他,“你提到在保护站学会了倾听。那么在刚才的讨论里,当有人说要用科技‘再造自然奇观’时,你心里有没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对?”
      陈界衡怔住了。片刻后,他苦笑:“有。但那是行业活动,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直白。”
      “所以自然的测试已经开始了。”江野遥的声音很平静,“它在测试你在不同环境下的‘倾听模式’是否一致。在雪山里被迫的倾听,和在舒适会场里主动选择的倾听,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夜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陈界衡沉默了很久,久到露台玻璃门又被推开,一个工作人员探头提醒:“陈老师,下半场快开始了。”
      “马上来。”陈界衡应道,然后看向江野遥,“谢谢。您总是……一针见血。”
      “我只是说出看到的东西。”江野遥喝掉最后一口水,“该进去了。”
      下半场是圆桌讨论,江野遥不是嘉宾,只需旁听。但主办方临时增加了一个自由提问环节,开放给所有参会者。
      一个年轻女孩举手:“我想请问江野遥老师。作为自然摄影师,您如何看待设计师们试图将自然元素引入城市空间的做法?比如垂直绿化、室内造景这些?”
      突然被点名,江野遥有些意外。但她很快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
      “从生态角度,城市里的‘自然’大多是拟像。它们需要被灌溉、修剪、打药才能存活,本质上是一种高度管控的装饰品。”她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都清晰,“但这不一定是坏事。问题在于,我们是否把拟像当成了真实,并因此感到满足,从而放弃了去接触更复杂、更野性、更需要我们调整自身去适应的真实自然。”
      台下安静了几秒。
      “那您的建议是?”女孩追问。
      “我的建议是,”江野遥的目光扫过会场,最后若有似无地落在陈界衡的方向,“在你设计一个‘自然空间’之前,先去一个没有手机信号、没有舒适设施、甚至可能有危险的自然环境里,安静地待上至少三天。不是采风,不是考察,就是待着。然后回来问自己,你想带进城市的,究竟是自然的表象,还是自然教会你的、关于生存和共存的某种本质?”
      掌声比之前更热烈。提问环节结束后,好几个设计师围过来和她交换联系方式。江野遥礼貌应对,但余光注意到,陈界衡一直在不远处看着这边,没过来。
      活动正式结束已经九点半。人群开始散去。江野遥和老谭一起下楼,在门口道别。
      “我先走了,明天一早的高铁回杭州。”老谭拍拍她肩膀,“你今天说得挺好。以后多出来讲讲,别老在山里待着。”
      “再说吧。”江野遥微笑。
      老谭打车离开。她站在路边,准备用软件叫车。夜晚降温了,她拉紧了外套。
      “江摄影师。”
      陈界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独自一人,没拿外套,只穿着衬衫,显然是从里面匆匆追出来的。
      “您怎么回去?”他问。
      “叫车。”
      “这个时间点,这里不太好叫。我送您一程吧。”他说得很自然,“就当……感谢上次在雪山的救命之恩。”
      江野遥看着他。路灯下,他的表情很真诚,没有多余的意味。
      “不用麻烦,我住得不远。”
      “不麻烦,顺路。”陈界衡坚持,“而且,我还有些关于……关于自然观察的问题想请教。就当是付费咨询,按您的时间计费。”
      这话说得既尊重又保留了边界。江野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地址是?”他问。
      江野遥报了她酒店的名字。输入导航。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音和导航的提示音
      “您刚才说的,在城市里待三天。”陈界衡先开口,“如果我想尝试,您有什么具体吗?地点,时间,需要做的准备。”
      “你想去?”江野遥看向他。
      “想。”陈界衡回答得很快,“不只是为项目。是为……校准,就像我刚才说的。”
      江野遥思考了一会儿:“离上海最近的选择是浙江和安徽交界的清凉峰保护区。这个季节去,人少。但需要找专业的向导,而且必须有齐全的装备和应急预案。”
      “您能推荐向导吗?”
      “我可以去问问。”江野遥说,“但你需要想清楚目的。如果只是为了‘体验’或‘收集灵感’,没必要冒这个险。”
      “不是体验。”陈界衡的声音很认真,“是学习。学习如何……正确地看,正确地听。
      车子驶过一条隧道,灯光在两人脸上一明一暗。隧道尽头,城市的光海再次扑面而来。
      “我考虑一下。”江野遥最终说,“有合适的人选,联系你。”
      “谢谢。”陈界衡顿了顿,又说,“另外,关于您的摄影展。如果可能,我想去看看。不是客套,是真的感兴趣。”
      “还在筹备,开展会公布信息。”
      “好,我等通知。”
      对话再次中断。车子已经接近酒店所在的街区。
      “在这里停就好。”江野遥指向前面的路口,“里面不好调头。”
      车靠边停下。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江摄影师。”陈界衡叫住她。
      “上次在雪山,我说了很多可笑的话。”他看着她,眼神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直接,“谢谢您没有当场揭穿。”
      江野遥站在车外,夜风吹起她的头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学习动线。”她说,“重要的是你还在动线上,没有停下来。”
      说完,她关上车门。
      车子没有立刻开走。江野遥转身走向酒店,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她没有回头,径直走进旋转门。
      回到房间,她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书桌上的台灯。
      楼下街道,那辆黑色的SUV刚刚驶离。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很快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她想起刚才在车里,陈界衡说“学习如何正确地看”时的神情。那里面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属于少年人的专注和急切。
      也许,他不是完全忘记了。
      江野遥合上笔记本。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是陈界衡。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再次感谢今晚的交流,以及之前的救命之恩。期待您的向导推荐。晚安。”
      江野遥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下保存联系人,输入名字:“陈界衡-设计师”。
      没有回复。只是保存。
      窗外的上海,依旧灯火通明,彻夜不眠。但在这个房间里,一种新的、缓慢的节奏,正在两个曾经失散、如今重新进入彼此轨道的坐标之间,悄然建立。
      “不急。”她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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