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生动线》暮暮岁

7、第 7 章

　　江野遥在上海的第五天，日程排得很满。
　　上午，她在淮海西路一家画廊见了策展人苏雯。对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装，说话语速很快。“江老师，您的《未驯服的疆域》系列反响太好了。我们计划把明年春季的主展厅留给您，至少四十幅作品。”
　　她们坐在画廊二楼的会客区，落地窗外是法国梧桐的树冠。桌上摊开着江野遥带来的作品小样。
　　“四十幅可能不够。”江野遥翻到一组滇金丝猴的特写，“我想加入一个新单元，暂定名《边缘地带》。记录保护区缓冲区的人类活动痕迹，以及动物对此的反应。”
　　苏雯推了推眼镜：“这个角度很尖锐。但市场会不会觉得太……沉重？”
　　“所以需要你们来做平衡。”江野遥语气平静，“我会提供足够美的画面，但背后的故事需要观众自己读。”
　　她们用了两小时敲定了大致框架。离开时，苏雯送她到门口：“对了，下周静安设计中心有个行业交流会，主题是‘可持续设计与自然共生’。主办方想找些非设计领域的嘉宾，您有兴趣吗？”
　　江野遥脚步微顿。“有哪些设计方参加？”
　　“名单还没完全确定，但界衡设计应该会去。他们最近在推生态度假概念，挺活跃的。”
　　“把详细信息发我。”江野遥说，“我考虑。”
　　下午，她去了西岸。陈界衡工作室参与改造的那个“滨江艺术空间”由老码头仓库改建而成，保留了原有的混凝土结构，加入了大量玻璃和锈蚀钢板。入口处挂着他们的设计说明牌：“让工业遗迹与自然光影对话”。
　　江野遥买了票，跟随人流进入。空间内部比她预想的更开阔。设计师确实克制，没有过多装饰，而是用精确的开窗将黄浦江景框成流动的画面。参观者大多安静，偶尔举起手机拍照。
　　她在二楼一个转角停留了很久。那里有一面未经修饰的混凝土墙，上面留着数十年前工人用粉笔写的模糊数字和箭头。设计师特意保留了这些痕迹，只在旁边安装了一盏极简的条形灯。光线斜照下来，那些即将消失的字迹忽然有了雕塑感。
　　很聪明的做法。既满足了“保留历史痕迹”的叙事，又将其彻底转化为可控的审美对象。
　　江野遥举起随身携带的便携相机一台低调的旁轴。她对着那面墙拍了几张，然后调整角度，将窗外江面上缓缓驶过的货轮也纳入取景框。工业的过去与现在，在同一个画面里沉默对峙。
　　“这个构图很妙。”旁边一个戴贝雷帽的老先生忽然开口，“墙是静的，船是动的。字迹快消失了，但还在那里。”
　　江野遥点点头，没有接话。她收起相机，继续往前走。
　　在空间尽头的咖啡馆，她点了杯美式，选了个靠窗的位置。从这里能看到整个主展厅的流线，以及参观者的行为模式。她注意到，大多数人在那些“设计亮点”前停留的时间，反而少于在这面普通的、能看到江景的玻璃窗前。
　　人们真正渴望的，或许不是被设计的“自然”，而是自然本身。哪怕只是碎片。
　　笔记本摊在桌上，她快速画了几笔速写：空间的动线、光的主要路径、人群聚集点。然后在旁边标注：“功能：成功。本质：高级滤镜。”
　　离开西岸时是下午四点。她没有叫车，而是沿着滨江步道往北走。初冬的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跑步的人、遛狗的人、推着婴儿车的家庭，构成一幅与雪山截然不同的生活图景。
　　步行四十分钟后，她抵达了静安区那个文创园区。
　　园区比想象中更低调。几栋红砖老厂房改造的建筑，外墙爬着枯藤。入口处有简单的标识牌，列着入驻的工作室和机构。“界衡设计”在B栋三楼。
　　江野遥没有进去。她在园区对面的咖啡馆二楼找了个靠窗位置，点了杯热茶。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B栋的入口和部分窗户。
　　五点十分，陆续有人下班离开。大多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穿着有设计感的休闲装，背着双肩包或帆布包，三三两两说笑着走向地铁站。
　　五点四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陈界衡穿着深灰色的羊毛大衣，没系围巾，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正在和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说话，表情专注，偶尔用手指在平板上划动。两人在门口又交谈了几分钟，年轻男人点头，然后挥手告别。
　　陈界衡独自站在原地，看了看表，然后朝地铁站相反的方向走去。
　　江野遥放下茶杯，起身下楼。
　　她没有跟得很近，保持大约五十米的距离。陈界衡走路速度适中，步态稳定。他穿过两条小马路，走进一家门面不大的独立书店。
　　江野遥在书店对面的文具店橱窗前停下，假装看里面的陈列。透过玻璃反射，她能看见书店内部。陈界衡在艺术设计类书架前停留了一会儿，抽出两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然后他走到收银台，和店主简短交谈了几句，买了本书，用纸袋装好。
　　离开书店后，他没有继续闲逛，而是拐进旁边一条种满悬铃木的小路。路的尽头是一家门脸隐蔽的日料店。
　　江野遥停在路口。她看着陈界衡推开那家店的木门，身影消失在内。暖黄的灯光从门缝漏出来，很快又被合上。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六点零七分。
　　这就是他下班后常规的轨迹之一。书店，然后一个人吃晚饭。没有约人，没有匆忙，一种规律的、近乎刻意的独处。
　　她转身，朝反方向的地铁站走去。
　　回酒店的地铁上，她打开手机，搜索了刚才那家日料店的名字。评分很高，人均不菲，评论里反复提到“安静”、“食材新鲜”、“适合一个人慢慢吃”。最新一条点评是两天前的，配图里有一角吧台，背景模糊但能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男人的侧影。
　　她关掉页面。
　　晚上八点，回到酒店房间。她将今天的速写整理到笔记本上，在西岸空间的草图旁补充：“观察：人对非设计自然元素的停留时间＞设计亮点。假设：真实感需求＞审美需求。”
　　在文创园区那页，她写下：“时间：17:40离工作室。轨迹：工作室→书店（停留约15分钟）→‘鹤屋’日料店。状态：独自，无明显社交安排。着装：商务休闲。携带：平板电脑、纸袋书？。”
　　写到这里，她停笔。
　　接下来三天，她重复着类似的模式：白天处理工作，拜访潜在合作方，勘查上海几个主要的艺术区和设计聚集地。每天傍晚五点半到六点之间，她会出现在文创园区附近的不同位置,有时是更远的咖啡馆，有时是街心公园，有时只是路过。
　　陈界衡的作息很规律。除了第三天晚上他和两个看起来像客户的人一起离开、去了附近一家更正式的餐厅之外，其他时间都是独来独往。他常去那家书店，和店主似乎很熟。他也常去那家日料店，但时间不固定。
　　第四天傍晚，江野遥没有去园区。她去了距离那里两站地铁的一个社区中心。那里正在举办一个小型摄影分享会，主讲人是她在西藏结识的一位纪实摄影师老谭。
　　分享会结束已经九点。她和老谭在街边找了家面馆吃宵夜。
　　“真没想到你会来上海待这么久。”老谭呼噜噜吃着牛肉面，“以前叫你多少次，都说山里信号不好。”
　　“有个展要筹备。”江野遥掰开一次性筷子，“而且，接了个新项目。”
　　“关于什么的？”
　　“城市与自然的边界。人在人造环境里，如何寻找或想象‘野生’。”她搅拌着碗里的面条，“上海是个很好的样本。”
　　老谭抬头看了她一眼：“听起来不像你平时的风格。你以前只拍纯自然。”
　　“人也是自然的一部分。”江野遥说，“尤其是当他们试图模仿、改造或逃离自然的时候。”
　　老谭没再追问，换了话题：“对了，下周二那个设计行业的交流会，你去吗？主办方也邀请我了。”
　　“你去？”
　　“去听听呗。搞设计的那些人，说起“生态”“可持续”一套一套的，我想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老谭擦擦嘴，“你要去的话，一起？”
　　江野遥想了想，点头：“好。”
　　面吃完，两人在地铁站分手。江野遥回到酒店时已经快十一点。她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预接触场合确认：设计行业交流会，下周二晚19:00，静安设计中心。共同触点：老谭（纪实摄影师）。自然触发理由充分。”
　　她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上海依旧灯火通明。远处，陈界衡工作室所在的那个文创园区方向，只剩下零星几点光。他应该已经回家了，回到那个她尚未勘察过的、位于浦东的公寓。
　　五天的地面勘测，她收集了足够的数据：他的工作场域、行为模式、社交频率、消费选择。她看到了他设计作品的实际呈现，也观察到了他日常生活的基本轮廓。
　　一个成功的、自律的、在专业领域有明确追求的设计师。生活规律得近乎单调，社交圈看似开放实则边界清晰。对“自然”和“生态”的关注，在他的公共表达和私人消费中都有体现，但体现方式高度审美化、功能化。
　　和她记忆中那个少年，已经是两个物种。
　　但也不完全是。
　　她想起他在保护站地图前那一闪而过的困惑，想起他问“这里没标注”时纯粹的好奇，想起他离开前清晨望着雪山时那种近乎天真的神情。
　　那些瞬间很短暂，但真实。
　　而真实的东西，往往比精心设计的面具更有力量。
　　江野遥拉上窗帘，开始收拾明天回程的行李。她的“城市初勘”阶段结束了。该回工作室处理堆积的工作，筛选雪山带回的素材，并开始准备那个名为《边缘地带》的新系列。
　　至于下周二的那场交流会...
　　她会去的。不是作为江野遥，那个对他有着十五年未解心结的女人。
　　而是作为摄影师江野遥，一个对“设计如何诠释自然”这一课题产生专业兴趣的观察者。
　　一个准备充分、目标明确、并且已经完成前期场地勘探的勘探者。
　　床头柜上，那个从雪山带来的旧指南针，指针在酒店空调的微风中极其轻微地颤动，但始终指向北方。
　　稳固的，不妥协的方向。
　　就像某些决定，一旦做出，就不会再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