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海棠》栀子瓜甲

5、第 5 章

　　周一的晨雾还没散尽，夏瑜欢就踩着早自习的预备铃冲进了教室。

　　走廊里的瓷砖泛着冷白的光，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把一周的开端晕染得平淡又冗长。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夏瑜欢预料的那般，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枯燥得找不出一丝波澜。高一和高二的联合统考霸占了所有人的神经，课表被重新排过，删掉了所有的体育和音乐，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小，粉笔灰落满了讲桌，也落满了每个人紧绷的眉梢。

　　夏瑜欢的生活被切割成了三块：教室、食堂、宿舍。早读时昏昏欲睡地背着古诗文，数学课上对着函数图像抓耳挠腮，晚自习的灯光下，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偶尔和江临、陈默在走廊里撞见，也只是交换一个苦不堪言的眼神，连说句闲话的功夫都没有。

　　这样的日子，来来回回，也就那几件事。

　　直到统考的前一天傍晚，夏瑜欢才从题海里挣扎着抬起头。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户，落在课桌的木纹上，他盯着那片暖光，突然想起了什么，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他揣着兜里攒了三天的零花钱，偷偷溜出校门，拐进了街角那家文具店。货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信封，粉色的带着蕾丝边，蓝色的印着星星，他却一眼看中了最素净的白色款。老板把信封递给他的时候，还笑着问：“小同学，是要给喜欢的人写信啊？”

　　夏瑜欢的脸腾地红了，抓起信封就往外跑，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跑回宿舍的时候，舍友都去食堂了，房间里静悄悄的。他反锁上门，从书包里掏出水彩笔，蹲在书桌前，对着那个纯白的信封犯了难。太单调了，他想，夏珩之那么挑剔的人，肯定看不上这种寡淡的东西。

　　鬼使神差地，他拧开彩笔的盖子，在信封上涂涂抹抹起来。明黄的线条绕着边角画了圈，浅粉的斑点落在中间，又用湖蓝的笔勾勒出歪歪扭扭的星星，最后还在右下角画了个咧嘴笑的小人。等他停手的时候，原本干净的白色信封，已经被他折腾得五颜六色，像打翻了的调色盘，透着一股傻气的可爱。

　　他自己看着，却觉得满意得不行，好像这样，那份藏在纸里的心思，就能被裹上一层漫不经心的糖衣。

　　接下来就是写信。

　　他坐在椅子上，笔尖悬在信纸上方，半天没落下一个字。心脏跳得太快，震得他指尖都在颤。要写什么？“夏学长，我喜欢你”？太直白了，像校门口小卖部卖的廉价糖果，一咬就碎。

　　他咬着笔杆，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就写这一句。

　　只是落笔的时候，他刻意换了种字体。他模仿着女生的娟秀字迹，一笔一划地写，连带着“夏学长”三个字，都写得柔柔软软的，唯独那个“我”字，怎么改都改不过来。

　　那个字，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习惯。连笔的弧度张扬又肆意，一撇一捺都带着他独有的棱角，像是他藏不住的心事，明晃晃地戳在纸页上。他盯着那个“我”字看了半天，觉得应该没人会注意，毕竟一整篇的字，都被他伪装得好好的，他自己看惯了，更是觉得天衣无缝。

　　写完，他把信纸折成小巧的方块，塞进那个五颜六色的信封里，封上口。

　　晚自习的铃声刚好响起来，他抓起信封，像揣着一颗烫手的山芋，直奔夏珩之的房间。

　　夏珩之已经高中毕业，不用再去学校，但他的房间还在原来的地方，书桌的抽屉，也还保持着以前的样子。夏瑜欢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房间里没人，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把信封小心翼翼地塞进去，又仔仔细细地推回原位，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份心思藏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飞快地冲回学校，直奔考场。

　　接下来的两天，是连轴转的考试。语文的作文写得他头昏脑胀，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他盯着看了半个小时，还是没算出结果。考场上的钟摆滴答作响，敲得人心里发慌。夏瑜欢几乎是把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了试卷上，偶尔想起那个信封，也只是匆匆掠过，不敢深想。

　　直到最后一门英语考完，交卷的铃声响起，他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两天的紧绷骤然松弛下来，连带着空气都变得轻飘飘的。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夏珩之的房间亮着灯，他没敢凑过去，径直溜回自己的卧室，抓了件睡衣就冲进了浴室。

　　热水哗哗地浇在身上，洗去了两天的疲惫和焦躁。他站在花洒下，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个信封。夏珩之看到了吗？会不会觉得很奇怪？那个五颜六色的信封，会不会太扎眼了？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旋，搅得他心烦意乱。

　　洗完澡，他裹着浴巾躺到床上，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他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才九点多，按照往常的节奏，今晚注定是个熬夜刷题的夜晚。他刚伸手去够放在床头柜上的练习册，卧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夏珩之站在门口，身上穿着纯棉的家居服，头发也是湿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他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目光落在夏瑜欢身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询问：“怎么还没睡？”

　　夏瑜欢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是被抓包的小偷，下意识地把手机往被子里藏了藏。鬼使神差地，他脱口而出：“因为是你卷走了我的困倦，没有困倦的我，是不会睡着的。”

　　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住了。这什么虎狼之词？他是不是被考试逼疯了？

　　夏珩之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他走到床边，伸手替夏瑜欢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肩膀，带着微凉的温度，烫得夏瑜欢浑身一僵。

　　“那你的困倦回来了，睡吧。”夏珩之说。

　　夏瑜欢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灯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他脑子一热，又冒出一句更离谱的话：“你是我的月亮，月亮不睡，我不睡。”

　　这话一出，空气都安静了。

　　夏珩之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小心思。他没再说话，只是转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走了回去。

　　夏瑜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还以为他就这么放弃了，准备关上门回自己的房间。

　　结果下一秒，夏珩之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五颜六色的信封。

　　那个明黄的线条，浅粉的斑点，还有右下角那个咧嘴笑的小人，像一道惊雷，劈得夏瑜欢瞬间僵在床上，血液都好像凝固了。

　　怎么会？

　　他明明塞得那么隐蔽，夏珩之怎么会翻出来？而且，那么多信封，他怎么偏偏就注意到了这个？

　　夏珩之捏着那个花哨的信封，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信封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在把玩什么稀世珍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眼看向夏瑜欢，眼神平静得看不出情绪，语气也是一本正经的，像是在讨论一道简单的数学题。

　　“你喜欢我？”

　　短短五个字，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夏瑜欢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浪。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带着脖子都红透了。他慌乱地别过头，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夏珩之的眼睛，嘴里像含着烫山芋一样，飞快地反驳：“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这封信不是我写的！是……是别人托我转交的！对，就是转交的！”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连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烂得离谱。

　　夏珩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了然的笑意。他捏着信封的手指微微用力，从里面抽出那张信纸。信纸被折得整整齐齐，他缓缓展开，目光落在那行娟秀的字迹上。

　　“夏学长，我喜欢你。”

　　字迹确实模仿得很像女生，柔柔软软的，带着点刻意的娇俏。可唯独那个“我”字，笔画张扬，连笔的弧度带着独属于夏瑜欢的印记，像一根刺，扎在纸页上，也扎在夏珩之的心上。

　　他太熟悉这个字了。

　　熟悉到夏瑜欢从小到大写过的每一张试卷，每一张便签，那个“我”字的弧度，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夏珩之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放在床头柜上。他没再追问那句蹩脚的谎言，也没有骂他，更没有露出半点厌恶的神情。话题转得自然又流畅，像是刚才那句直白的询问，不过是随口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