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若柳絮因风起》张霁

6、风雪追城，无处寻你

　　重逢的暖意还没在心底焐热，陈因就先一步选择了逃离。

　　她不是不爱，正是因为太爱，才不敢再靠近。那场大雪里的分手、父母撕破脸的警告、一年来死寂般的一蹶不振，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死死缠在她心头。她怕再次相爱会换来更决绝的拆散，怕自己再次被推向无能为力的境地，更怕徐若因为她，再次被家庭束缚、被指责、被限制所有自由。

　　她骨子里的野早已被磨平，只剩下刻进骨血里的胆怯。

　　所以在便利店重逢的第二天，陈因就瞒着所有人，跟着父母悄悄办理了搬家手续。没有告别，没有声张，甚至没留下任何痕迹，像一场悄无声息的逃亡，只想彻底逃离这座装满了心动与心碎、装满了徐若气息的城市。

　　等徐若后知后觉察觉不对时，整个世界都空了。

　　他像往常一样早早守在遇见爱便利店门口，攥着温热的芋泥奶茶，揣着刚买好的橘子汽水，指尖因为期待而微微发烫。他想好了无数句温柔的开场白，想带她重新走一遍操场，想陪她再看一次大雪，想把这一年亏欠的陪伴、压抑的思念，全都一点点补回来。

　　可从清晨等到黄昏，雪落了一层又一层，那个短发柔软、眉眼温顺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徐若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他疯了一样冲向陈因的学校，得到的却是老师轻描淡写的一句：“陈因同学办理转学了，昨天就走了，具体去哪没人知道。”

　　一句话，将他彻底打入冰窖。

　　他不肯相信，转身跌跌撞撞冲向陈因曾经住的小区。那是一片老式居民楼，楼道狭窄，墙皮有些斑驳，却是他曾经无数次默默驻足、远远望着她窗口的地方。他记得她住在三楼，记得她窗口总摆着一盆小小的绿植，记得每到夜晚，那扇窗会透出暖黄温柔的光。

　　可如今，那扇窗漆黑一片，像从未有过温度。

　　徐若站在楼下，漫天大雪再次落下，落在他的肩头、发顶，冰冷刺骨。他仰着头，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窗户，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她走了。

　　没有告诉他，没有留下一句话，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就像那场大雪里她转身冲进风雪里一样，这一次，她直接逃离了整座城市。

　　徐若不肯放弃，他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艰难地爬上三楼，站在陈因家门口，抬手用力敲门。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一声接着一声，带着孤注一掷的急切，可门内始终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他敲得手指发红、关节泛白，直到掌心发麻，直到邻居被吵得打开门，露出不耐烦又疑惑的神情。

　　“你别敲了，这家人昨天就搬走了，里面没人！”

　　徐若猛地转头，眼底通红，语气带着近乎哀求的急切：“阿姨，您知道他们搬到哪去了吗？您知道他们的联系方式吗？求您告诉我，我找她有急事……”

　　邻居被他眼底的绝望吓了一跳，语气软了些，却还是摇了摇头：“不知道啊，走得特别突然，就拉了几个箱子，车停在楼下匆匆忙忙就走了，没说去哪，也没留任何联系方式。小姑娘看着安安静静的，怎么突然就搬家了……”

　　后面的话，徐若已经听不清了。

　　他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滑落在地。积雪从楼道窗户飘进来，落在他的头发上，瞬间融化，冰凉的水顺着额头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他不甘心，就那样坐在冰冷的台阶上，从傍晚坐到深夜。

　　雪越下越大，整座小区都被裹进白茫茫的寂静里，只有他一个人，像一尊被遗忘在风雪里的雕塑，守着一扇再也不会打开的门，守着一段被强行斩断的缘分。

　　直到深夜，楼道里的声控灯一次次熄灭，又被他沉重的呼吸声无意点亮，明灭之间，全是绝望。

　　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徐若猛地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积雪，转身冲下楼，直奔小区门口的物业室。他记得，这里住着负责整栋楼的房东大爷，掌管着所有住户的信息。

　　深夜的物业室还亮着一盏小灯，房东大爷正收拾东西准备休息。徐若冲进去，浑身是雪，气息急促，眼底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大爷！求您，三楼302的住户，您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对不对？求您给我，我找她有急事，真的有急事！”

　　房东大爷被他吓了一跳，看着眼前这个浑身落雪、眼底通红的少年，语气有些为难：“小伙子，这不行啊，住户的联系方式是隐私，我不能随便给外人，这是规矩。”

　　“规矩……”徐若喉结剧烈滚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近乎哀求，“大爷，我不是坏人，我是她朋友，我们……我们很重要，我必须找到她。她走得太急了，什么都没说，我不能就这么失去她。”

　　他从来没有如此放低过姿态，从来没有如此狼狈不堪。

　　曾经的他，眉眼清润，带着少年独有的散漫与桀骜，天不怕地不怕，可此刻，为了找到那个藏在他心尖上的女孩，他愿意放下所有骄傲，愿意低头恳求，愿意做任何事。

　　房东大爷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痛苦与执着，终究心软了。他叹了口气，缓缓翻开老旧的登记本，指尖划过一页页字迹，最终停在302的那一行。

　　“联系方式我真的不能给你，这是原则。”大爷顿了顿，语气缓和了几分，“我只告诉你，他们搬去了邻市，离这里不算太远，其他的，我真的不能多说了。”

　　邻市。

　　只有三个字，却像一道微光，刺破了徐若眼前无边的黑暗。

　　他对着房东大爷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谢谢您，大爷，真的谢谢您。”

　　说完，他转身冲进漫天风雪里，没有丝毫犹豫。

　　夜色深沉，大雪封城，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车辆，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疼得钻心，可徐若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陈因，找到他的女孩，不管她逃到哪里，他都要追过去。

　　他沿着漆黑的马路一路狂奔，雪沫子灌进衣领，冻得他浑身发抖，可脚步却从未停下。

　　他想起KTV里她安静缩在角落的模样，想起操场晚风里她靠在他肩头的温柔，想起大雪分手时她泪流满面的决绝，想起便利店重逢时她眼底的惊喜与慌乱……

　　每一幕，都刻在他的骨血里，成了他拼尽全力也要追寻的理由。

　　他知道，陈因不是不爱，她是怕了。

　　怕再次被父母拆散，怕再次经历无能为力的分离，怕那段刻骨铭心的心动，再次变成戳心的疼痛。所以她选择用最极端的方式逃离，以为躲开他，就能躲开所有痛苦。

　　可她不知道，没有她的世界，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这一年来，她一蹶不振，他又何尝不是日夜煎熬？
　　重逢的那一刻，他以为终于抓住了光，可她转身就逃，把他重新推入无边的黑暗里。

　　徐若一路狂奔，直到再也跑不动，才扶着路边的树干大口喘气。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吹散，眼底却燃着倔强不屈的火。

　　他不会放弃。

　　哪怕搬去邻市，哪怕没有联系方式，哪怕要一座城一座城地找，一个小区一个小区地问，他也要找到她。

　　他要告诉她，不用再怕，不用再逃。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独自面对所有压力，不会再让她被父母的强硬逼得无路可退，不会再让她因为胆怯而放弃彼此。
　　他会挡在她身前，会和她一起面对所有风雨，会握紧她的手，再也不松开。

　　大雪还在落，未若柳絮因风起，这一次，风不会再吹散他们，雪不会再掩埋他们的缘分。

　　徐若站直身体，望着邻市的方向，眼底满是坚定。

　　陈因，你逃到哪里，我就追到哪里。
　　你不愿遇见我，我就主动走向你。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风雪漫城，长路漫漫，他的追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