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若柳絮因风起》张霁

4、未若柳絮因风起，雪落两散

　　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来得猝不及防。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鹅毛般的雪片卷着寒风漫天飞舞，落在枝头、屋顶、操场的塑胶跑道上，不过半日，就把整座校园裹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冰凉刺骨，像极了此刻悬在徐若与陈因心头，挥之不去的压抑。

　　距离他们在操场明目张胆地牵手依偎，不过短短一周。

　　校园里的议论还没散去，他们甜蜜的模样还被人偷偷拍下发在论坛，所有人都羡慕着这对看起来温顺乖巧、实则灵魂契合的情侣，可谁也没有想到，最先击碎这份美好的，是双方最亲的家人。

　　那天放学，雪下得正急。徐若像往常一样攥着温热的烤红薯，在老地方等陈因。红薯的暖意透过纸皮传到掌心，甜香弥漫，可他看着漫天飘落的大雪，心里却莫名发慌。

　　陈因走来时，脸色白得像雪，眼底没有了往日的软意，也没有了藏在乖顺之下的野，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黯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进他怀里，也没有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烤红薯，只是站在风雪里，短发被风吹得凌乱，贴在冷白的脸颊上，看上去脆弱得一碰就碎。

　　“我爸妈……知道我们的事了。”她开口，声音轻得被风雪一吹就散，带着抑制不住的沙哑。

　　徐若的心猛地一沉。

　　他早有预感。自从他们在操场公开恋爱，目光太多，议论太杂，终究会传到家长耳中。只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他们怎么说？”徐若上前一步，想伸手握住她冻得发红的手，却被陈因不动声色地避开。

　　那一下避让，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徐若的心脏。

　　陈因垂着眼，不敢看他。她的父母在来学校的路上，已经把所有狠话都说尽了。他们说她年纪尚小，不该沉溺情爱，耽误学业；说徐若看着乖巧，实则心思散漫、不服管教，不是能托付的人；说他们门不当户不对，性格都太野，凑在一起只会越来越叛逆；说如果她不立刻和徐若断干净，就立刻给她办理转学，送她去封闭式的寄宿学校，一辈子不让他们再见。

　　一字一句，冰冷又决绝，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更让她绝望的是，徐若的父母，也找来了。

　　他们同样不赞同这段感情。在徐若父母眼里，陈因安静得太过疏离，看似温顺，却藏着不服管的性子，会带偏他们原本就不爱守规矩的儿子。他们勒令徐若立刻分手，专心学习，否则就停掉他所有外出的自由，把他看得寸步不离。

　　两个家庭，同一种态度，同一种强硬。

　　没有商量，没有理解，没有余地。

　　“徐若，”陈因终于抬起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掉下来，“我们……分手吧。”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风雪仿佛骤然停住，全世界都安静得只剩下心脏碎裂的声音。

　　徐若僵在原地，清润的眉眼瞬间失去所有光彩，眼底的温柔被难以置信的痛楚取代。他看着眼前这个在KTV里一眼让他心动、在操场里与他依偎取暖、和他灵魂同频的女孩，喉结剧烈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许久，他才哑着嗓子问出这三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因为家长吗？我可以去解释，我可以改，我可以保证不影响学习，我们可以不公开，我们可以偷偷……”

　　“没用的。”陈因打断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雪地上，瞬间融化成一个小小的湿痕，“他们不会听的，他们不会理解我们。我爸妈要给我转学，你爸妈也要管着你，我们……没有办法。”

　　她比谁都清楚，他们两个人的叛逆，是藏在骨子里的，可在绝对的家长权威面前，他们所有的倔强都不堪一击。

　　她不想拖累徐若，不想让他因为自己和家里决裂，不想让他们原本热烈坦荡的喜欢，变成偷偷摸摸、充满争吵的负担。

　　更重要的是，她怕。

　　怕真的被转学，怕真的再也见不到他，怕这段刚刚开始的心动，连一点回忆都留不下。

　　与其等到被强行分开，连一句好好的再见都没有，不如由她亲手，先结束这一切。

　　“未若柳絮因风起……”陈因忽然轻声念出这句诗，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看这雪，多像柳絮，可风一吹，就散了，我们也是。”

　　徐若的眼眶猛地红了。

　　他记得，陈因曾经笑着说过，她最喜欢这句诗，因为雪落得温柔，像藏起来的心动。可如今，同样的一句话，却成了他们分手的谶语。

　　他上前，不顾她的躲闪，狠狠将她拥进怀里。

　　大雪落在他们的肩头、发顶，瞬间积起一层薄雪。他把脸埋进她柔软的短发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淡淡气息，心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我不要分手，陈因，我不要。”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从未有过的脆弱与哀求，“我们才刚刚在一起，我们才刚刚开始，我还没有陪你看遍每一场日落，没有陪你逃一次真正的课，没有陪你在深夜里一起游荡，我还没有……好好爱你。”

　　“我懂你，你也懂我，我们是同类，我们不该分开的。”

　　陈因靠在他怀里，放声哭了出来。

　　她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倔强、所有伪装出来的冷静，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死死抓着徐若的羽绒服，指甲深深嵌进布料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比谁都不想分手。

　　这个少年，是她十几年人生里唯一的心动，是唯一看穿她伪装、接纳她所有叛逆的人，是她黑暗疏离世界里唯一的光。她怎么可能舍得？

　　可她没有选择。

　　“对不起，徐若……对不起。”她一遍遍地重复，泪水浸透了他的衣服，“我们真的不能再在一起了，长痛不如短痛，就这样吧。”

　　“以后，你要好好的，要听话，要照顾好自己。”

　　“不要再为我叛逆，不要再想我，就当……就当我们从来没有在KTV里见过，从来没有在操场里牵过手。”

　　她用力推开他，一步一步往后退。

　　雪越下越大，模糊了她的身影，也模糊了徐若的视线。

　　他想追上去，想把她重新拉回怀里，想告诉全世界他们不会分开，可他看着陈因泪流满面却无比决绝的眼神，看着漫天飞舞、仿佛要将两人彻底隔开的大雪，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再也迈不开一步。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无力。

　　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叛逆，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陈因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舍，有痛楚，有绝望，有藏不住的爱意，还有再也无法言说的再见。

　　然后，她转过身，冲进漫天风雪里，没有回头。

　　单薄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白茫茫的世界里，像一片被风吹散的柳絮，再也抓不住。

　　徐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大雪落满了他的头发、肩膀，冻僵了他的身体，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寒冷。他手里还攥着那个早已凉透的烤红薯，甜香早已散尽，只剩下刺骨的冰凉。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天地一片寂静。

　　他失去了他的女孩。

　　那个长着一张最无害的脸，却和他一样藏着叛逆与不羁的女孩；那个在喧嚣包厢里与他四目相对、一眼心动的女孩；那个在操场晚风里依偎在他肩头、笑得温柔的女孩。

　　从此，山高水远，再无交集。

　　而回到家后的陈因，彻底坠入了黑暗。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哭不闹，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木偶。曾经那双眼里藏着温柔与野气的眸子，变得空洞无神，往日的鲜活与叛逆，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不再去操场，不再碰汽水，不再听那些温柔的情歌。

　　学校里，她依旧是那个安静温顺、沉默寡言的乖乖女，可所有人都能看出，她身上的光灭了。

　　她不再独来独往地游荡，不再有漫不经心的散漫，只剩下一片死寂的一蹶不振。

　　课堂上，她盯着书本发呆，眼底没有任何焦距；放学路上，她低着头快步走，再也不会在某个路口停下，等待那个穿着白卫衣、眉眼清润的少年；深夜里，她睁着眼直到天亮，脑海里全是大雪里分手的画面，全是徐若泛红的眼眶，全是他那句颤抖的“我不要分手”。

　　父母以为她终于听话懂事，终于回归正轨，却不知道，他们亲手掐灭了女儿生命里唯一的光。

　　陈因常常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残雪，一遍遍地念着那句“未若柳絮因风起”。

　　雪落了，风停了，人散了。

　　她的心动，她的喜欢，她刚刚开始就被强行结束的爱情，全都埋葬在了那场铺天盖地的大雪里。

　　从此，人间喧嚣，再无她的欢喜。

　　从此，山河万里，她只剩满目荒芜，一蹶不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