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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 如果有来生 ...

  •   母亲死的时候,雪下的特别大。我跪在漏风的土屋前,看着父亲醉醺醺踢翻了烧纸的火盆。

      那个瘸子冲火盆吐痰,嘴里骂着婊子。

      他原本是村里有名的老光棍,没有兄弟父母,所以娶了大了肚子的母亲。

      村子里的人说,母亲年轻时爱上一个下乡的男人。

      为了心爱的人能回到家乡,她用身体为他铺设回家的路。

      那男人一走就不曾回来过。

      没几天,父亲因为喝醉了酒摔进了沟里,死了。

      我被村长送到了孤儿院。

      伪装是孤儿院最好的护身符,我装作乖巧懂事的样子,没几年就被来福利院捐款的顾振华收养了。

      但是我很快就发现,这男人是母亲怀表上的男人。

      原来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公平。

      这个利用母亲又抛弃她的男人,干净体面地活在豪宅里,还有一个被他捧在手心的小女儿。

      而我,是个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杂种。

      凭什么?

      凭什么?

      恨意像藤蔓缠绕心脏。

      我要拿走他的一切,再亲手毁掉。

      第一次见到顾晚,她蜷在沙发里玩拼图。

      五岁的小女孩,穿着精致的连衣裙,阳光照着她绒毛般柔软的羊角辫。

      她抬起眼看我,眼睛亮得像星星。

      “年年,这是哥哥。”顾振华温柔地说,“以后他就是你的哥哥了。”

      她皱起小鼻子:“我不要哥哥!爸爸是我的!”

      嫉妒像毒蛇噬咬。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男人的女儿可以如此理所当然地占有父爱?

      而我的母亲,至死都等不到他回头看一眼。

      我开始讨好她,就像我讨好福利院的所有人一样。

      珍珠很傲慢,她说我是乡巴佬,是没人要的孩子。

      我的珍珠,骂人都是这样天真。

      乡巴佬?不不。

      我是杂种,是不配活着的杂种。

      在你的父亲迎娶富家小姐的时候,我的母亲将我生在马棚里。

      母亲说原本想把我抱到山上去冻死。只是十月怀胎,瘸子都不曾将我从她肚子里踹掉,她觉得我一定是来保护她的。所以她把我抱回土屋,用瘦弱的身体死死护着我。

      愚蠢的女人。

      珍珠眼里的愚蠢不比母亲少,甚至更多。

      一颗糖葫芦也能让她的眼睛亮的像星辰,甜甜的喊我叫哥哥。

      真好骗。

      后来我就变出一只又一只糖葫芦,哄得她越来越依赖我。

      她开始跟在我身后,像条小尾巴。她会在做噩梦时钻进我的被窝,会把鼻涕眼泪蹭在我的衬衫上。她渐渐忘了最初对我的敌意,真心实意地把我当成了哥哥。

      多讽刺。

      我本该恨她的,我一直以为我恨她。直到我25岁,用一场车祸带走那对夫妇。

      当她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看我,哽咽着说“哥哥我只有你了”时——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痛得发抖。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

      我无法伤害她。

      我接下了顾氏这个烂摊子,在董事会里周旋,在股东间博弈。我要守住这个家,守住她。

      她渐渐长大了,眼里开始有了少女的心事。

      她看我的眼神,渐渐变得不同。

      十八岁生日那晚,她敲响我的房门。大衣滑落,露出里面少得可怜的布料。

      她说她喜欢我。

      酒精烧红她的脸颊,她的眼睛湿漉漉的,盛着全世界的星光。

      那一刻,我几乎要失控。

      可我怎么能?

      我是怀着怎样的目的来到这个家的?所以我推开她,用最轻佻的语气伤她。看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我的心也跟着死去一遍。

      她出国了,和宋成轩一起。

      我告诉自己:这样最好。

      她应该嫁给门当户对的人,而不是被我这个心怀鬼胎的杂种拖进深渊。宋家长子成熟稳重,宋家父母又是从小看着她长大,是极好的选择。可她说她喜欢宋成轩,那小子吊儿郎当的,让人不甚满意。

      宋家大哥前来同我说,宋成轩心里爱她,最近更是努力上进。

      也罢,有个疼她的就好。

      当她真的穿着婚纱站在我面前,我溃不成军。缎面的婚纱如同珍珠一般,而我被我自己设的局困住了。

      温哥华的雨夜,我卑劣地借着酒意吻了她。

      我知道我在犯罪。

      可当她躺在我怀里,小声啜泣着说“哥哥”时——

      地狱就地狱吧。

      只要能拥有她,我愿永世不得超生。

      我们结婚了。

      我销毁了所有能证明我身世的档案。原本我想将她赶出顾氏,甚至我曾想过将她和她那父母一起送走。

      可是我没能做到,我还与她结了婚。

      我不能让年年知道。

      我不能让她知道,她的丈夫曾经多么恨她的父亲,多么想毁掉她的一切。

      对不起。

      对不起。

      我做了结扎手术。

      我不能让我的罪孽延续下去。

      年年发现手术单的那天,我几乎窒息。我编造了拙劣的借口,说她年纪还小,说怕她生孩子辛苦,说我并不想要小孩。

      她信了。

      我的珍珠总是这么容易相信我,可她却说想要一个孩子。

      我的心在颤抖,我可以要一个孩子吗?珍珠。

      这是你说的。

      这是你说的。

      -

      我已经病得很重。

      躺在医院里,插着管子,呼吸都变成煎熬。

      儿子问我还要不要继续治疗。

      我说要。

      我舍不得她。我想将所有的事告诉她,将我腌臜的前半生,我的罪行全部都说出口。

      她会原谅我吗?不会的,没有人会原谅杀害自己父母的凶手,即便那是她的丈夫。

      最后一次清醒时,我握着她布满皱纹的手。

      “我对不起你。”我喘着气,“下辈子我来找你……好不好?”

      她说:“既然知道对不起我,下辈子再还吧。”

      或许她早就发现了我的卑劣,或许她也腻烦了我的千篇一律的温柔伪装。

      或许,她知道了我的全部,一想到这里,我就浑身颤抖。

      我想向你赎罪,我的太太。可我无论如何叙说,那都是一场狡辩。

      我泪流满面,安心地闭上眼。

      我的珍珠。

      如果有来生,请让我清清白白地遇见你。

      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在阳光很好的午后,捧着一束花走向你。

      说:“你好,我叫顾淮。可以认识你吗?”

      那一定,是很美好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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