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昙夫人与血真言 ...

  •   地宫深处,人一踏入,就像一头撞进了铁锈与腐烂的甜腥里。

      那不是新鲜的血气,是陈年的,早已浸透了砖石的每一丝孔隙,再也刮不掉。空气黏稠得像一层汗腻的薄膜,裹住全身,带着一股熟烂果实才有的、令人作呕的甜香。

      四壁,幽绿的磷火在人骨灯盏的骷髅眼窝里明灭。鬼火下,地宫中央的池子被映成一片流动的毒珀。那并非真正的血池,里面盛满了暗金色的粘稠液体,正“咕嘟、咕嘟”地翻涌着丑陋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有一缕扭曲的人形灰烟挣扎着溢出,在空中无声地尖啸、撕扯,随即散于无形。

      昙夫人就赤足站在池中央那方小小的玉台上。

      猩红的宽大斗篷将她完全笼罩,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苍白到毫无血色的下巴,和一对红得仿佛刚刚吮过鲜血的嘴唇。那是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死人般的惨白,像是用最细腻的骨粉层层堆砌而成。她手中握着一根白骨杖,杖头镶嵌的不是宝石,而是一颗还在微微搏动、布满血丝的活眼球。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像朽木上爬满了蚂蚁,刮擦着耳膜,又痒又麻。

      “宣少卿,赫连小公子,追得可真紧。”

      “我这‘众生酿’眼看功成,还差最后三味‘药引’……不知二位,可愿成全?”

      她脚下,七个半透明的光茧如鬼胎般悬浮。茧中各封着一个凡人,神情安详,仿佛沉于美梦。但他们脚下都连着一根极细的金丝,没入池中,源源不绝地抽取着他们的生机。每多一丝生机注入,池中金液便亮一分,昙夫人那张死人脸也随之红润一分。

      赫连烬熔金般的瞳孔在那七个光茧上森然一扫,嘴角咧开,左侧的虎牙在磷火下闪着狼一般的寒光:“老妖婆,七个?不怕吃撑了,把自己噎死。”

      他语调轻佻得像在街头与人斗嘴,可站在宣缜侧后方的那具身体,每一寸肌肉都已悄然绷紧,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这鬼地方处处是汲取生机的邪阵,与那破池子一体。贸然动手,七个凡人瞬间就会被抽成七张人皮。

      投鼠忌器。

      这四个字,憋屈得像一根针扎在喉咙里。

      宣缜没有说话。他的视野仿佛瞬间碎裂成无数镜片,每一片都映出地宫的一角,然后在他脑中飞速重组。

      灯盏。巽三离五。抽魂剥生局。

      金液。息动七次。与心跳同律。

      阵眼。直指昙夫人心口。

      七茧。看似北斗,摇光位……向左偏了三寸。

      三寸。

      生门,亦是死门。

      他的目光落在昙夫人握杖的手上。指节苍白,指甲根部却泛着不正常的金红。

      反噬。强度约三成。她在硬撑。

      他眼角余光扫过腰间。定风波沙漏,寿元光粒,余四成七。

      身后的赫连烬,金焰本源消耗三成,余力可爆一次“焚城”,但精准度……等于零。

      死局。所有常规手段,破局概率低于一成。

      不。

      还有一个办法。

      计算在电光石火间完成,快到甚至不需要一个呼吸。

      宣缜抬眼,看向赫连烬。

      没有言语,只是极轻微地,朝着那个偏移了三寸的光茧方向,点了下头。

      那一点头颅的轻微动作,无声,却重逾千钧。

      赫连烬眼中的玩世不恭被瞬间剥离,只剩下淬过火的锋芒。

      他读懂了。

      那不是一个提议,是一个托付生死的指令。

      他下颌的线条骤然绷紧,像一柄缓缓拉开的战弓。

      一个无声的允诺。

      宣缜收回目光,向前踏出一步。一尘不染的雪白官袍下摆,拂过地面,终于沾染上了第一缕尘埃。他抬手,解开了颈间那颗扣得一丝不苟的玉扣。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备战的修士,更像即将走上祭坛的献牲。

      然后,他咬破了舌尖。

      齿尖精准地刺破舌下那条与魂魄相连的细微灵脉。

      一滴比寻常血液更浓稠、更艳丽,甚至蕴着淡淡金光的血珠,从他唇间挣脱出来,悬浮于前。

      舌尖精血,魂寿所系。

      刹那间,宣缜腰间那枚白玉沙漏佩饰内,星沙般的金色光粒,流速骤然失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倒置,疯了般倒灌而下!

      光粒疯狂倾泻,沙漏上半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空了下去。

      宣缜的脸色,也随之褪尽所有血色,白得像墙上被刮下的骨粉。唯独那双眼,静如古井,不起波澜。

      他抬起右手,并指为笔,以精血为墨,于虚空中开始书写。

      第一笔落下。

      燃烧般的金色笔画烙印在空气中,血珠随之消耗一丝。宣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晃,仿佛有无形的重锤砸在他灵台之上。腰间沙漏,光粒暴跌一截。

      地宫内,那翻滚的金液猛地一滞。

      昙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瞳孔骤缩成针:“法理真言?!你疯了!此等逆天之字,一字折寿十载!你那点阳寿,够写几个字?!”

      宣缜充耳不闻。

      第二笔,第三笔……

      他的动作稳定得可怕,每一笔都力透虚空,缓慢而坚定。每多一画,他脸上的苍白就深一分,唇色也淡去一分,很快变得近乎透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尚未滑落,便在半空蒸发成淡淡的白雾——那是生命元气正以恐怖的速度从他体内流失。

      第四笔,第五笔……

      他开始咳嗽,压抑的、细碎的呛咳。每一声,都带出血沫,溅在雪白衣襟上,晕开一朵一朵刺目的红梅。腰间沙漏,上半部的金色光粒已然见底,只剩薄薄一层,如风中残烛。

      第六笔……

      他书写的手指开始失控地颤抖。这不是恐惧,是肉身抵达极限的本能哀鸣。宣缜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底是一片被压榨到极致的死寂。他稳稳地,写完了第六笔。

      沙漏内,最后的光粒,骤然黯淡。

      赫连烬死死盯着宣缜的侧脸,和他腰间那枚该死的沙漏。他从未如此清晰地“看”到一个人的生命是如何被倾倒出去的。那疯狂流逝的光,那迅速褪成死灰的脸,那不断扩大的血梅……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脏上来回拉锯。

      他搭在刀柄上的手,指节已捏得惨白。

      第七笔。最后一笔。

      宣缜的手指悬在空中,微弱地颤抖。他吸了一口气,轻得像一声叹息。而后,凝聚起身体里最后的气力,决然划下。

      “诛”字,成!

      「法、理、真、言、诛、邪、令。」

      七个燃烧般的金色大字,煌煌如日,悬于半空,散发出磅礴、古老、不容置疑的律令威严。整个地宫的邪阵符文,在真言光芒下发出“滋滋”的灼烧声,扭曲、淡化!

      而宣缜,在真言成型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颤,一大口鲜血再也压抑不住,从口中汹涌喷出。他向前踉跄一步,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就要跪下去。

      就在他身体失衡的前一瞬——

      一道炽烈的、暴怒的金色火焰,如被彻底激怒的太阳风暴,轰然从他身侧炸开!

      赫连烬动了。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甚至没有给自身留出一息的反应时间。他像一头被触了逆鳞的凶兽,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金影,猛扑上前!

      不是搀扶,是捕获。是禁锢。

      汹涌的金焰并非用于攻击,而是化作一道厚实、灼热的护罩,将摇摇欲坠的宣缜整个吞没、包裹。那火焰温柔又霸道地隔绝了阴冷的邪气,也隔开了那令人作呕的腐香。

      宣缜冰冷的、失血过度的身体,骤然被一片难以想象的高温所拥抱。那温度并不灼伤,而是一种蛮横的、不容拒绝的暖意,被一股巨力强行灌入他冰封的四肢百骸,粗暴地刺激着他濒临停滞的生机。

      他模糊的视线里,只剩下赫连烬近在咫尺的侧脸。少年的咬肌绷得死紧,下颌线锋利如刀,那双熔金瞳里燃烧着一种宣缜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暴怒与惊惶的凶狠。

      赫连烬一只手死死箍住他的胳膊,用自己的身体支撑住他下滑的重量,另一只手甚至下意识地按在了他的后心。滚烫的掌心隔着衣物,传来惊人的热度。

      然后,宣缜听见他低下头,在自己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低低地骂了一句:

      “操……真他妈是个疯子……”

      那声音磨着他的耳廓,沙哑,滚烫,还带着一丝被他自己死死压住的、狼狈的颤抖。

      金焰在他们周身噼啪燃烧。在这绝对的保护圈内,时间仿佛被拉长。宣缜能感觉到自己咳出的血濡湿了对方的衣襟,感觉到箍住自己手臂的力道大得要捏碎骨头,也能感觉到……那只按在他后心的手掌,正在笨拙地、粗暴地,试图将一丝精纯无比的本源火力渡过来,护住他几近熄灭的心脉。

      毫无章法。

      但炙热,真实,不容拒绝。

      就在这金焰包裹的须臾,七个金色真言已光芒大盛,轰然印向血池!

      “不——!”

      昙夫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骨杖炸裂,眼球爆开。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猩红斗篷在真言下寸寸成灰,露出布满金色裂纹的干枯身体。

      邪阵崩解,光茧破碎,七个凡人安然落地,依旧昏迷。

      昙夫人踉跄后退,跌坐在玉台边缘,身体正从脚部开始化作飞灰。

      她抬起头,看着金焰中几乎相拥的两人,看着宣缜苍白如纸却依旧平静的脸,看着赫连烬那个护犊子般的凶狠眼神。忽然,她咧嘴笑了。

      那笑容扭曲,带着无尽的嘲讽,和一丝诡异的怜悯。

      “呵……呵呵……”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已消散至腰间,“宣少卿……你拼了命维护的‘法理’……你身后那座悬镜城……”

      她顿了顿,最后的目光像一根淬毒的针,死死刺向宣缜。

      “那里面的怪物……吃起人来,可比我们……体面多了。”

      话音落下,最后一点飞灰,散于磷火。

      地宫死寂。只有金液凝固的微响,和赫连烬周身金焰燃烧的噼啪声。

      靠在赫连烬臂弯里的宣缜,染血的睫羽极轻地一颤。他搭在对方肩上、用以支撑身体的手指,终是无法自控地,微微蜷紧,冰冷的指甲几乎要嵌进那片滚烫的皮肉里。

      赫连烬没说话。他熔金般的瞳孔,先是盯着昙夫人消失之处,又缓缓移回到宣缜近在咫尺、毫无血色的脸上。

      金焰渐渐收敛,但那股灼人的温度,还残留在他掌心。

      他忽然觉得,怀里这个人,轻得像一捧即将散去的灰,也冷得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而那句消散在磷火中的低语,却像一颗无形的钉子,带着刺骨的寒意,悄无声息地,钉进了这片死寂的、尚有余温的灰烬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