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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井底之约 ...

  •   万宝楼的后院,像是被长安的繁华呕出的一块腐肉,荒芜得理所当然。

      雨停了,空气里那股子阴湿的腻味却更重,混着腐叶与烂泥的气息,糊在口鼻间,每一次呼吸都沉甸甸地坠进肺里。

      宣缜半蹲在井沿,指腹碾过砖石上厚滑的苔藓,一种绒面般的触感。他官袍下摆浸透了子夜螺巷的雨水,此刻像一块冰凉的湿布,死死贴着胫骨,寒意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井口幽暗,像一只圆睁的、没有瞳孔的眼。向下望,并非纯然的死黑。

      那是一种……活的、正在蠕动的暗色。仿佛隔着一层烧化的琉璃去看烛火,光影被揉碎,再黏合,每一寸都在扭曲。

      “有意思。”

      一道声音从头顶传来。赫连烬像只巨大的蝙蝠,倒挂在井旁枯死的槐树上,一双熔金色的瞳孔映着井里的诡异光景,亮得惊心动魄。

      “时间,”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黏稠的空气里虚虚一点,“在这里,打了个结。”

      宣缜没作声。他全副心神,都钉死在井下三尺之处。

      那里的井壁,青砖的纹理正在“流动”。

      不是水波的幻觉,是砖石本身,像一块被无形之手反复揉捏的面团,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慢速,扭曲、延展、再拧紧。光线穿过那片区域,被折射出肉眼可见的错位,空气本身都仿佛成了半凝固的胶质。

      而在这扭曲结界的正中心,悬浮着几片玉白色的……花瓣。

      “剥面昙花”的契约载体。

      本该是死物,此刻却像几只被钉在琥珀里的、濒死的蝶,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尖叫。每一片花瓣都在疯狂地震颤,边缘因这剧烈的挣扎而呈现出焦灼的卷曲。可它们的动作,落在宣缜眼中,却慢得令人心脏发紧。

      一次抬起,一次落下,一个凡人眼中不足一瞬的颤动,在这里,被拉长成了十息。

      时间,被拉长了。

      宣缜瞳孔骤缩。他看见一片花瓣的边缘,在那缓慢到酷刑般的挣扎中,真的崩开了一道发丝粗细的裂纹。随即,一星荧蓝的光屑从裂口处渗出,又迅速被扭曲的空气吞噬、消化。

      那是规则被“咀嚼”的痕迹。

      “钻天道漏洞的‘人’……”宣缜低声复述着赫连烬在螺巷的话,声音被井壁撞成冷硬的回音,“……钻得可真深。”

      赫连烬轻飘飘地翻身落地,黑靴踏在烂泥上,依旧纤尘不染。他凑到井边,半个身子几乎都探了进去,而后像犬类般,深深吸了一口气,皱起鼻尖。

      “唔……‘食物’消化不良的味道。刚吃完,还没来得及擦嘴。”

      宣缜站起身。井口的阴寒顺着他的脊椎一路攀上后颈,激起一层细微的战栗。胸腔里的沙漏,正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濒临枯竭的哀鸣。三年两个月零六天。

      时间。

      恰恰是他此刻最奢侈,也最紧缺的东西。

      “怎么进?”他问,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像一块被井水浸透的石头。

      赫连烬歪头看他,虎牙尖轻轻抵着下唇,笑得有些恶质:“用蛮力?它会把你一起‘消化’掉。这结界是‘规则’的产物,只认逻辑上的‘锁眼’。”他拖长了调子,像在引诱,“或者……用更硬的‘规则’,把它砸开。”

      更硬的规则。

      宣缜的目光,落向自己腰侧。那枚黑铁协理令牌,隔着湿冷的官袍,正释放着一种死寂的寒意,像一块永不融化的玄冰,执拗地吮吸着他皮肤的温度。

      他解下令牌。玄铁入手极沉,正面是繁复扭曲的符文,背面却光滑如镜。指尖抚过镜面,那不是金属的凉,而是一种更深邃的、仿佛能将一切热量吸走的“空”。

      如何用?赫连烬没说。明诚司的卷宗里,更不会有说明。

      宣缜闭上眼。

      鬼市雨夜,赫连烬从女尸血肉中勾出荧蓝规则的画面;倒悬于树,精准报出他寿命的戏谑;那句“钻天道漏洞的人类”……无数碎片在脑中疾速碰撞。

      明诚司监察规则,其权能,必然也基于规则。

      这令牌,是钥匙。

      需要“启动”。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一种近乎自残的冷酷。抬起左手,将食指送入齿间,毫不迟疑地用力一咬。

      “嗤——”

      皮肉破开的细微声响。铁锈味的血珠从指尖沁出,在那过分苍白的肤色上,刺目得惊心。

      赫连烬眉梢一扬,熔金瞳里的兴味瞬间燃到了顶点。

      宣缜无视了他的目光,也无视了指尖神经末梢传来的刺痛。他以血为墨,以指为笔,在那片冰冷的、能吞噬光热的令牌镜面上,一笔,一划,书写起来。

      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

      是他从大理寺最深处、那些被列为禁忌的古皇室祭祀密档中,窥得的符纹变体。一种用于“定义”的语言。定义盟约,定义禁地,定义权力。

      他此刻做的,便是将自己对“规则”、“权限”、“搜查”的全部理解,强行灌注进这种古老的语法,重构出四个全新的字。

      「紧急搜查令」。

      每一笔都极稳,极沉。鲜血并非浮于表面,而是被那镜面贪婪地“吸收”了进去。随着书写,令牌本身开始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感”,仿佛某种沉睡的“权限”,正在苏醒。

      最后一笔落下。

      宣缜手腕一翻,将血字一面,对准井下那蠕动不休的结界。

      “开门。”

      他平静地命令。

      没有光华万丈,没有巨响轰鸣。

      只有“咔”的一声脆响,极轻,却仿佛直接在神魂深处炸开。

      井壁那缓慢扭曲的结界,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以血令所指之处为中心,骤然荡开一圈清晰的涟漪。涟漪所过,流动的青砖纹路瞬间凝固,被强行“捋平”,恢复了正常的物理形态。

      阻碍,消失了。

      井底的真实显露出来——更深,更浓的黑暗。那几片玉白昙花瓣失去了依托,像几片燃尽的纸灰,缓缓飘落,坠入无尽的深渊。

      宣缜指尖的血尚未凝固。他垂下手,令牌上的血字已消失无踪,唯有那股寒意与重量,更刺骨了些。

      “哈。”

      一声短促的、压抑不住的嗤笑。

      紧接着,肩头猛地一沉。

      一只属于少年的、骨节分明却蕴着恐怖力道的手,重重拍在他肩上。那力道大得惊人,让他本就因紧绷与失血而有些虚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赫连烬不知何时已站直,熔金瞳亮得灼人,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近乎狂热的欣赏。他盯着宣缜,又像透过他,在回味方才那行云流水的一连串动作。

      “好一个‘合法’!”他大笑起来,笑声在枯井的窄小空间里反复冲撞,驱散了阴森,却带来另一种毛骨悚然的鲜活,“宣大人,你这‘以规则破规则’的路子……真他娘的对本君胃口!”

      他的手还按在宣缜肩上。掌心滚烫,不似活人,更像一块刚从锻炉里取出的烙铁,热量源源不绝地要烙进他骨头里去,与这井底的阴寒激烈地对抗着。

      宣缜的身体,在本能地僵硬了一瞬后,被他强行放松下来。他甚至没有去拂开那只手。

      合作而已。各取所需。他对自己说。

      “权宜之计。”他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若明诚司有更稳妥的方式……”

      “没有。”赫连烬打断他,笑容咧得更开,虎牙尖利如刃,“这就是最‘稳妥’的。用你们人类的律法说,叫什么?‘程序正义’?”他凑得更近了些,呼吸几乎喷在宣缜耳廓上,带着一股硫磺般的灼热,“我喜欢这个。比直接砸碎,有趣多了。”

      有趣。

      宣缜在心里咀嚼这个词。肩头那残留的、仿佛要将骨头烙化的触感,以及赫连烬眼中第一次褪去戏谑、浮现出的那种……对“同类”技艺的激赏,让他意识到,某种东西,变了。

      从“被迫绑定的工具”,变成了……“有点意思的合作者”。

      赫连烬终于收回了手,随意地甩了甩,仿佛只是拍掉一点灰尘。“走吧,”他率先走向井口,语气轻快得像去赴宴,“看看咱们的凶手,给咱们留了什么‘点心’。”

      宣缜沉默地跟上。肩头那点余温,很快被井底涌上的、更浓的寒气彻底淹没。

      井比想象的要深。

      绳索垂下,两人一前一后滑入黑暗。越向下,那股混着阴湿的甜腥气就越发刺鼻。赫连烬说得对,是食物被消化后的味道。

      终于,靴底踩到了实地。并非淤泥,而是坚硬、平滑的石面。

      借着井口那一点萤火般的天光,宣缜看清了四周。这是一个被人工开凿出的、丈许见方的石室。四壁光滑,曾刻满与令牌上相似的符文,此刻正缓缓黯淡,像断了电的灯丝。

      石室中央,是一个浅坑。

      坑内,没有尸体,没有血。

      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粉末。粉末中,零星散落着几片彻底枯萎的昙花碎片,和一些衣物纤维烧成的焦黑痕迹。

      一切存在的证据,都被“消化”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这最后一点无机质的残渣。

      “干净。”赫连烬蹲在坑边,捻起一撮灰烬在鼻尖嗅了嗅,随即嫌恶地弹掉,“连点怨气都没剩下,吃得真彻底。”

      宣缜没有去看那坑。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了正对井口的那面石壁上。

      那里,本该刻满符文的地方,被人用利器,以一种极其粗暴、充满恨意的方式,刮出了一片狰狞的空白。

      空白处,有字。

      字迹深刻,笔画却歪斜颤抖,仿佛刻字之人在承受极大的痛苦,或是处于极度的兴奋,又或是二者交织的癫狂。

      宣缜走过去。

      井口那唯一的光源,恰好落在那行字上。

      他的脚步,停在了三尺之外。

      那一瞬间,血液仿佛被冻住了。不是恐惧,而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他的尾椎骨,一寸寸地向上爬,用彻骨的寒意,锁死了他每一寸肌理。

      石壁上,只有七个字。

      「下一个,该你了——」

      以及一个被特意加重、刻得深可见骨、仿佛要用目光将名字凿穿的落款:

      「宣、少、卿。」

      空气死寂。

      连赫连烬捻弄灰烬的声响都消失了。

      井底永恒的阴寒,包裹着那行字,也包裹着石室中沉默的两人。

      宣缜站在那里,官袍的下摆纹丝不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瞳孔的收缩都控制在毫厘之间。只有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攥紧了那枚黑铁令牌。

      冰冷的铁,死死硌着掌心。

      下一个。

      该你了。

      这不是威胁,是通知。是猎手对选中的猎物,提前打下的标记。

      赫连烬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侧。熔金色的瞳孔先是落在那些字上,随即转向宣缜那张毫无波澜的侧脸。他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担忧,只有一种发现游戏难度升级后、纯粹的兴奋。

      “看来,”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石室里带着奇异的回响,“咱们宣大人,很受欢迎啊。”

      宣缜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那行刻字,投向石室更深、更不可知的黑暗里。

      胸腔里的沙漏,哀鸣声似乎微弱了些。

      但另一种声音,更沉重、更冰冷的,开始在他心底,一下,一下地叩响。

      那是命运的齿轮,严丝合缝,开始转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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