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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母子煞(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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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朝前方扭了几十米,后视镜中照进远光灯。
劭淮汀半蹲着身子,掌心按在周凯肩膀上,将音量抬高了好几个分贝,尽量保证能盖住周凯的尖叫声:“冷静!你再扭下去我们还没到地方就被抓进局子了!”
周凯不敢向后看,整个人抖得像筛子,被劭淮汀一按,才深吸几口气,平稳情绪。
“怎么办?”劭淮汀不敢把手撤回去,怕周凯又抽疯。
潭阳冷不丁来了句:“你刚刚说,对待凶物应该怎么样?”
劭淮汀愣了一下,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见潭阳在包袱内,一手掏出小木弓,另一手则是引过符纸。
他将符纸抵在弦上,拉弓。
劭淮汀的注意力全被木弓吸引,细看发现木弓弧处用金墨绘了一条……蚯蚓?
潭阳握着符纸的手倏然松开,射出的瞬间,符纸幻为银箭,猛然向天窗外射去,正中女鬼竖瞳间!
“啊啊啊啊啊啊啊——!!”女鬼高抬的脖颈原本是青灰色,此刻如同正在燃烧的纸人,呈现橙黄从中极快向外扩散,爆出尖锐的哨音。
刹那间,天窗仅剩点点星火,以及贯彻山林后的余音。
潭阳平淡地收起小木弓,给包袱重新打上结。
“解、解决了?”周凯说话都在哆嗦。
劭淮汀抽回手,上身还僵硬挺直,额间淌出细汗。他惊奇地发觉自己连呼吸都是冰凉的。
“对,现在可以放轻松了,”潭阳安抚道,“附近已经没有阴气了。”
驾驶座往后降了些许,周凯语调飘忽,嗓音有些哽咽:“我快尿了!神仙打架干嘛带上我这个小庶民,早知道我就留在家里了。”
劭淮汀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你放心吧,这东西明显是冲着他去的,除非他出事,不然怎么也轮不到你我。”他恢复点精力便闲不住嘴,有些毒还得吐出来才舒服。
劭淮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潭阳的包袱上。
潭阳眉间轻皱,目光灼灼地与内后视镜的周凯对视一眼,再转向劭淮汀:“抱歉,但我会尽全力保护你们。”
不管是ETC通道前的鬼打墙,还是刚才对他虎视眈眈的女鬼,对他来说就像是蚊子和老鼠,一个借外力熏死,一个得亲自上手打,后者虽有些恶心,却也算轻松。
只算是此次任务的边角料,如果他吸引来的全是这样的水平就再好不过了。
白天睡觉、入夜捉鬼,还能顺道帮忙赚钱、攒功德,实在是一桩美事。
“……我希望是我们一起,日后你如果想要离开,我也够资格撑起松林。”
劭淮汀神情坚定,潭阳本要说自己不会离开,与他对视时,鬼使神差地点头。
“对了。”劭淮汀指了指潭阳压在手下的包袱,语气间不太笃定,“你刚刚拿出的东西,上面那个是手绘的……蚯蚓吗?”
潭阳:“?”
他反应过来后,内心电闪雷鸣,无数草泥马奔过,留一连串蹄声,以及超大声立体循环播放的——
那、是、龙!!!
他面上依旧保持镇静,唇角如同提了两个像素点,尴尬且僵硬。
喉间勉强挤出来几个字回答道:“不,那是、、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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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冷与北方不同,没有太显眼的表象,天地并没有被一层雪白覆盖,只是周边的绿植蔫儿了下去。
风会以各种刁钻的角度钻进人的衣裳里,堪称无孔不入,如针一般细细密密扎进人骨与血液中。
越野停在石板路边,路灯照亮几乎与地面齐平的河水。
风刮过,水面泛起昏黄的涟漪。
潭阳看着周凯扣紧了脑袋上的深灰线帽,自己也不自觉地裹紧羽绒服外套。
他记事以来还没离开过雪山,现在不仅是离开,还在短短几天内到达两个新地方。
“水哥,咱几个啥时候能住上这么豪华的大别墅?”周凯双手插兜,两眼微眯,感叹道。
劭淮汀刚给顾客打完电话,此时正将手机揣进兜里,哈气暖手,闻言,想都没想回道:“我家要有这么个房子,早被老祖宗给出租了。”
周凯扬眉想象,忽然想到什么,嘴里漏气似的笑了几声,摸着脖子清清嗓,模仿道:“杨柳镇别墅单间出租,情侣首选?”
语气学得像模像样,潭阳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见周凯啧啧两下,摇摇脑袋:“不对,就你俩的这个体质,价格估计得跌倒三百一间了。”
劭淮汀摆摆手:“拉倒吧,全在你身上薅算了。”
说到房租,潭阳一想对面给了彩礼和工作,自己不付房费不太合理。
正想着如何不破坏难得友好的氛围,不经意间提及此事,小道里,一道黑色的人影若隐若现,此刻见到他们三人,慢走变为小跑,边跑还边挥手,将他的话封于口中。
“是松竹棺材铺的大师吗?”那人还未出现,磁性的声音便穿破黑暗而来。
“是!”周凯大声回应,下一瞬以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的声调道:“经过我多年网络冲浪的经验而看,这人绝对长得像房产中介!”
潭阳几小时前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因为“打赌”,自然而然插入话题。
“不会吧,应该长得挺帅的。”他说。
听到潭阳给此评价,劭淮汀倒觉得新奇。
毕竟对方是从山里出来连座机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人,真的知道什么叫帅吗?他想想自家老祖宗嘴里的“帅”,还是用来形容隔壁牛羊场屠夫的。
他顿时来了兴趣,挑逗道:“潭阳,那你觉得他应该长什么样?”
潭阳显然没有听懂眼前人言语中的几分戏谑,托着下巴认真想了一下:“长得帅的话,像你这样。”
劭淮汀受宠若惊,周凯插嘴道:“那我呢?阳哥你看看我,是不是那种惊为天人的帅?”
“不是。”潭阳回得很干脆。
周凯捂住左胸膛,夸张道:“难过了。”
“了”字没落下多久,劭淮汀心里还没来得及雀跃,男人跑到了三人面前——
通身天蓝色西装,外面套了件黑色加长羽绒服,脚下踩着红色运动鞋。
很独特的品味。
至少在场三位,不管是深山人还是两个互联网冲浪选手,都get不到。
“您好您好!”男人迎了上来,主动握住劭淮汀还在搓着取暖的手,“您就是大师吧?麻烦您亲自大老远跑一趟!”
劭淮汀回握一下:“您好,请问您就是委托人吗?”
男人脖子往后一缩,摇头:“我是这的房产中介,刘习庆,大师叫我小刘就好。外头冷,我先带几位进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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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车位至少有路灯,哪怕时不时有些短路,也比上别墅的路亮堂得多。
刘习庆在前头打着手电筒,劭淮汀叮嘱潭阳注意脚下,周凯则是跟潭阳并肩而行,背负起帮忙打灯的任务。
一条上坡路,两边全是已经熄灯的别墅。
四人离得并不远,两队间的谈话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周凯使坏道:“阳哥,那你现在觉得帅不?”
刘习庆是后来者,哪怕听清楚也不知道二人在说什么话题,反倒是劭淮汀竖起耳朵。
内心又开始有些雀跃,谁不喜欢被当成正面教材?
“帅。”潭阳格外注意身边环境,神经紧绷,随意答道。
劭淮汀总觉心中小雀撞死了。
“大师?”刘习庆将手放在劭淮汀眼前挥了挥,“别走了,就是这家。”
这幢别墅相较于其他别墅而言,起码大上三倍,就建在两条岔路口边上。
大院外门建筑走的是中式风,一只豆浆白的灯笼在一人高的屋檐下摇曳。
“一人高”的标准正巧对应劭淮汀的身高,只有他进门时需要微微垂下脑袋。
“中式风配智能锁,怎么花钱怎么造啊……”周凯评价道,“有钱人的想法,我不懂。”
刘习庆在前面带路,多少有些畏畏缩缩,进别墅内院的门时甚至躲在劭淮汀身后,一时分不清究竟谁才是带路的中介。
四人在大院内走了大抵有十分钟,这才到房子正门口。刘习庆第四次闪身到劭淮汀背后,劭淮汀已经习以为常,正常沟通道:“麻烦开个门。”
不知道为什么要在一幢房子里建两道院门。
防小偷么?
刘习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弓腰在腰带上挂的那一串钥匙中寻找与正门匹配的那把。
铁制品碰撞发出一连片脆响,如同风铃被风吹动。
潭阳的双眼还在四处乱瞟,忽然间,眼前飞过一只煽动翅膀的红蝶,正朝着深处飞去。
深处似乎有光,有一道身影联翩闪过。
潭阳眯眼想要看清,却被周凯勾住后脖颈往别墅里带:“看什么呢阳哥,走啦!”
他整个人跟着趔趄几步,视线还紧紧黏在那个深处。
那里似是亮起烛光,半张俏丽又毫无生气的脸从粗壮的树干后探出来,见潭阳看到她,她的双唇嚅动,潭阳还未看清,那张脸便随着脆响消失了。
“什么声音?”周凯后知后觉地摸摸后脑勺,身后总是有股幽深刺骨的感觉。
潭阳眉间紧锁,还是摇了摇头,表示没听到。
别墅客厅的灯齐刷刷亮起,客厅内处处用防尘布盖得严严实实,刘习庆抬胳膊捂住鼻子,向前将沙发上的防尘布扯落,灰尘纷纷扬起。
可见此处无人已久。
光亮总是叫人没由来地安心,周凯又是个神经大条的,瞬间将方才那股奇异的感受抛之脑后。
他松开勾住潭阳的手,大咧咧向前,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表情瞬间亮了:“我的天……水哥阳哥你们快来试试!这简直了,比五星级酒店的床垫还软乎!”
劭淮汀嫌丢人,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与刘习庆面对面谈正事。
潭阳脸皮虽薄,却对外界的东西相当感兴趣,见周凯那样反应,好奇心驱使他走到周凯身边坐下。
身子陷入松软之中,像是坐在层层棉褥上。
“舒服吧!”周凯乐呵呵地拍拍沙发。
潭阳侧眸点头的瞬间,透过周凯,看到落地窗外披头散发之人。
是方才那人。
她扒在米色窗帘后,悄悄注视房内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