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医女诊脉窥秘事,智献危言附凤仪 ...

  •   太医院的朱红大门巍峨矗立,门楣上“太医院”三字鎏金熠熠,院内药香浓郁,与帝都的烟火气交织成独特的气息。杜幻柏引着苏不予穿过回廊,廊下晾晒着成片的草药,翠绿欲滴。他对着一位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的老者拱手,语气亲和却不失分寸,笑容开朗热情:“张院判,这便是我那远房侄女山清。她自幼随父在江南行医,颇通岐黄之术,父亲病逝后投奔于我,想着入太医院当个低阶医女,既能糊口,也能精进医术,还望院判通融。”

      张院判抬眼打量苏不予,见她身着淡青色布衣,发髻上只插一根木簪,眉眼清秀温婉,神色恭谨,指尖却带着常年碾药留下的薄茧,便点了点头:“既是杜院判举荐,便按规矩入册吧。”他唤来管事嬷嬷,“李嬷嬷,带她去录名造册,安排在煎药处当差,先熟悉药材与规矩。”

      苏不予垂首行礼,声音温婉:“谢张院判,谢杜大人。”她接过李嬷嬷递来的身份文书,上面清晰写着“山清,江南布衣,父亡投亲,通医术,充太医院末等医女”,还有一枚黄铜医女腰牌,刻着“太”字编号,粗糙却结实。这便是杜幻柏为她谋得的合理身份,不起眼,却能让她在皇城的权力漩涡中,寻得一处立足之地。

      接下来几日,苏不予便在煎药处安分当差,每日碾药、煎药、整理药柜,动作娴熟利落。偶尔遇到同僚请教药材药性,她也能对答如流,既不张扬也不怯懦,渐渐让周围人放下了戒备。杜幻柏偶尔会借巡房之机,悄悄递来纸条,告知后宫动向——皇后百里瑶近日心悸失眠,日渐憔悴,太医院已派过三位医官诊治,皆不见好转。

      这日午后,太医院突然接到凤仪宫传召,说皇后心悸加剧,头晕目眩,甚至出现了短暂的昏厥,需即刻派医官携医女前往凤仪宫,好生照料皇后娘娘。

      苏不予心头一凛,指尖攥着针囊的手微微收紧。凤仪宫……这三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那是她曾经的居所,是她作为大景皇后,执掌凤印、母仪天下的地方。她以为自己早已将那里的一切埋葬在记忆的废墟里,可当这名字再次响起,那些刻入骨髓的熟悉感,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她迅速收拾好针囊与药盒,跟着杜幻柏登上凤仪宫的专用马车。车辇行至宫门前,朱红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光,与记忆中的模样分毫不差。宫门口两侧的玉兰花树,枝繁叶茂,她还记得自己初为皇后时,亲手在树下埋下了一坛桃花酿,想着待太子成年时开启,虽然自己没有孩子。

      马车驶入宫门,沿着熟悉的宫道前行。脚下的青石板路,依旧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却再也不是当年宫人跪地迎接她的模样。转过一道月门,便是那片她亲手栽种的牡丹园,如今虽非花期,枝叶却依旧繁茂,她甚至能准确地说出,哪一株是姚黄,哪一株是魏紫,哪一处的角落,藏着她与弟弟捉迷藏时的秘密。

      苏不予垂着头,目光看似落在脚下的石板上,实则每一处景致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刻意放缓脚步,装作初次入宫的拘谨,指尖却在袖中死死攥紧——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曾是她的荣耀,如今却成了她的伤疤。凤仪宫的每一条回廊,每一个偏殿,甚至每一处通风的窗棂,她都了如指掌,闭着眼睛都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凤仪宫内,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桌椅雕着繁复的龙凤呈祥纹,墙上挂着先帝御赐的名家字画,香炉里燃着昂贵的龙涎香,烟丝袅袅。苏不予跟着杜幻柏踏入正殿的那一刻,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这殿内的布局,与她当年居住时竟无太大变化——正中央的软榻,依旧铺着明黄锦缎,她曾无数次在这里批阅后宫奏章,也曾在这里接受百官命妇的朝拜;东侧的案几上,摆着一套白玉茶具,那是她当年的陪嫁,如今却换了主人使用;就连香炉的位置,都与她当年亲手摆放的分毫不差。

      百里瑶斜倚在软榻上,身着绣满凤凰的正红宫装,面色却苍白如纸,眉间凝着浓重的倦怠与不安,鬓边的赤金步摇随着呼吸轻轻晃动。苏不予垂首行礼,目光不敢直视,却在低头的瞬间,看到了软榻旁的脚踏——那是她当年为了方便久坐,特意让人打造的,上面的雕花,还是她亲自设计的缠枝莲纹。

      物是人非,莫过于此。

      “皇后娘娘脉象浮而无力,气息滞涩,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所致,长此以往,恐伤及根本。”杜幻柏为百里瑶诊脉后,语气凝重,“需以柴胡、郁金等疏肝理气的药材调理,再辅以安神汤,方能缓解。”他转身对苏不予道,“山清,你留下为皇后娘娘煎药,再用银针为娘娘施针安神,务必尽心竭力。”

      苏不予应声上前,屈膝行过大礼,而后取出银针。她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这殿内的一切都太过熟悉。她甚至不用刻意寻找,便能准确地找到百里瑶手腕的内关穴、眉心的印堂穴——这些穴位的位置,她当年为宫中老人施针时,早已烂熟于心。她动作轻柔娴熟,目光专注,实则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百里瑶只觉一股暖流顺着穴位蔓延开来,头晕之感稍缓,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些,看向苏不予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

      待施针完毕,苏不予起身准备去偏殿煎药,刚走到殿门处,便听到内室传来两名贴身宫女的低声交谈,声音压得极低,却逃不过她敏锐的耳朵:“……听说前几日死的那三个宫女,就是咱们凤仪宫的洒扫宫女,死前还去太医院取过安神药,怎么就突然投了枯井?”

      “谁说不是呢!东厂硬说是撞了邪祟,可我听说,李宫女死前还跟同乡说,她在御花园的假山后,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另一名宫女的声音带着恐惧,“皇后娘娘这几日寝食难安,怕也是因为这个吧?毕竟那枯井,就在东宫附近……”

      “嘘!你不要命了!”前一名宫女急忙打断她,“东厂王公公都定了调,谁敢再多说一个字?小心祸从口出,连累全家!”

      苏不予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宫女命案,凤仪宫,东厂急于定调“灵异作祟”,分明是想掩盖真相。她端着药碗返回内室时,百里瑶正睁着眼睛发呆,眼神涣散,满是惶惑,显然被此事扰得心神不宁。

      “皇后娘娘,该喝药了。”苏不予将药碗递过去,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

      百里瑶接过药碗,却没喝,只是盯着药汁发呆,良久才幽幽开口:“山清,你说……这世上真有邪祟吗?为何偏偏让本宫遇上这些糟心事?”

      苏不予心中一动,知道摊牌的时机已到。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屈膝跪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皇后娘娘恕罪,奴婢斗胆直言——这深宫之中,从无什么邪祟,所有的离奇之事,不过是人心作祟罢了!”

      百里瑶猛地抬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死死盯着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奴婢不敢妄议,只是就事论事。”苏不予垂下眼睑,语气谦卑却坚定,“奴婢在太医院当差,听闻三位宫女死前皆取过安神药,且死状蹊跷,绝非投井该有的模样。东厂急于定调‘灵异’,反倒像是欲盖弥彰。娘娘试想,若真有邪祟,东厂为何要封锁枯井,不许任何人靠近查探?”

      她话锋一转,抬眼看向百里瑶,目光坦诚而锐利:“娘娘近日心悸不安,并非单纯忧思所致,怕是潜意识里知晓此事有异,又被‘邪祟’之说惊扰,才日渐憔悴。奴婢斗胆揣测,那三位宫女或许是撞破了某些不能见光的秘密,才被人灭口抛尸。东厂越是掩盖,越说明此事牵扯甚广。今日他们能随意灭口宫女,他日若有人想嫁祸娘娘,或是借此挑拨娘娘与陛下的关系,以动摇后位,娘娘届时该如何自处?这可是关乎性命与家族荣耀的大事啊!”

      这番话如惊雷般炸在百里瑶心头,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药碗的手指微微颤抖,药汁险些洒出。她何尝没有疑虑?只是东厂势大,王一叹手段狠辣,深得陛下信任,她虽为皇后,也敢怒不敢言。如今被山清点破,想到自己可能身处险境,甚至危及百里家族的地位,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后背瞬间浸出冷汗。

      “你好大的胆子!” 百里瑶猛地将药碗重重搁在案几上,瓷碗与紫檀木相撞发出刺耳的脆响,药汁溅出几滴,落在明黄锦缎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她坐直身子,凤目圆睁,周身散发出皇后独有的威压,“一个末等医女,也敢揣测宫闱秘事,妄议东厂与陛下的决断?就凭你方才这番话,本宫便能治你个妖言惑众、离间君后之罪,拖出去杖毙!”

      锦书姑姑立刻上前一步,眼神冰冷地盯着苏不予,只等百里瑶一声令下,便要将她拿下。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龙涎香的烟气仿佛都停滞了,只剩下百里瑶急促的呼吸声,和苏不予跪在地上,沉稳得近乎诡异的气息。

      苏不予没有惊慌失措,反而缓缓叩首,额头贴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奴婢自知人微言轻,妄议宫闱是死罪。可奴婢死不足惜,若因奴婢的怯懦,让娘娘被人蒙在鼓里,他日遭人暗算,累及百里家族,那才是万死难辞其咎!”

      她抬起头,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坦诚的锐利:“娘娘是后宫之主,母仪天下,可东厂王公公权势滔天,连陛下都要让他三分。他急于定调‘邪祟’,难道真的是为了平息流言?还是怕查下去,会牵扯出更可怕的人、更肮脏的事?三位宫女死得不明不白,今日能是她们,明日为何不能是娘娘身边的人?甚至…… 是娘娘您自己?”

      “住口!” 百里瑶厉声喝止,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苏不予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她心底最恐惧的地方。她何尝没有想过这些?可她不敢深想,更不敢宣之于口。如今被苏不予赤裸裸地揭开,那层自欺欺人的伪装被撕得粉碎,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着锦帕的手指死死绞在一起,指节泛白。殿外传来几声归鸟的啼鸣,更衬得殿内死寂。良久,她才颓然靠回软榻上,眼神涣散,威严尽失,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人心叵测。” 苏不予语气放缓,却依旧字字诛心,“娘娘想想,三位宫女皆是凤仪宫的人,死在东宫附近。若真按‘邪祟’定论,传出去只会说娘娘宫中不祥,触怒陛下;若查不出真凶,旁人只会说娘娘治理后宫无方;可若是有人故意嫁祸,说娘娘为了掩盖秘密灭口宫女,那娘娘的后位,百里家族的荣华,便都岌岌可危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奴婢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在京城无依无靠,除了娘娘,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附。奴婢的生死荣辱,全在娘娘一念之间。若娘娘信我,我便拼尽全力查清真相,为娘娘扫清障碍;若娘娘不信,今日便赐我一死,奴婢也绝无半句怨言,只可惜娘娘错失了唯一一个敢对您说真话、能为您涉险的人。”

      这番话既表了忠心,又点透了利害,让百里瑶无从反驳。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苏不予,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医女,眼神里的沉稳与决绝,竟让她生出一丝莫名的信赖。她知道,苏不予说得对,她没有退路了。

      百里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惶惑已被决绝取代。她看向锦书姑姑,沉声道:“锦书,松手。”
      锦书姑姑一愣,随即躬身退到一旁,眼神依旧警惕地盯着苏不予。

      “你起来吧。” 百里瑶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恢复了几分镇定,“本宫暂且信你一次。但你要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对本宫负责。查案期间,锦书会寸步不离跟着你,你的一举一动,都要如实禀报。”

      她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冰冷:“若让本宫发现你有半分欺瞒,或是与外人勾结,本宫不会让你痛快死去。我会让你尝尝东厂的酷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苏不予缓缓起身,垂首而立,神色依旧恭谨:“奴婢不敢欺瞒娘娘,定当尽心竭力,查清真相,以报娘娘信任之恩。”

      百里瑶点了点头,看向锦书:“锦书,你带山清去查吧。凤仪宫、东宫,还有那口枯井,她想去哪里,便让她去。宫中人证物证,只要她需要,你便去协调。但有一条 —— 不许她私下接触外人,尤其是东厂的人,若有违反,先斩后奏!”

      “是,皇后娘娘。” 锦书姑姑躬身应道,看向苏不予的目光愈发锐利,像在审视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药。

      苏不予心中巨石落地,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往后的路只会更凶险。东厂的眼线遍布宫闱,百里瑶的监视如影随形,而真凶更是隐藏在暗处,随时可能对她下手。
      但她别无选择。凤仪宫的一草一木都在提醒她过往的血海深仇,三位宫女的冤死,不过是这深宫罪恶的冰山一角。她必须借着这个机会,一步步靠近权力中心,搜集萧玦、王一叹、百里瑶的罪证,为苏家满门复仇。

      “奴婢告退。” 苏不予屈膝行礼,转身跟着锦书姑姑走出正殿。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内的龙涎香与百里瑶复杂的目光。苏不予抬头望向廊外,夕阳的余晖穿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凤仪宫的风,依旧带着熟悉的气息,却比当年更冷、更烈。

      她,苏不予,既是猎人,也是猎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