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艳骨沉宫冤未雪，清颜饮恨志难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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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是一种淬炼——它以白骨为薪，烧尽一切，只为从绝对的死灰中，逼出那唯一不可摧折的芽。”
隆泰二十五年的上元灯节，皇城朱雀大街被铺天盖地的花灯浸成了暖色海洋。朱红宫灯悬在廊檐下，流苏随风轻摆，将石板路映得粼粼发亮；走马灯里烛火流转，转出“龙凤呈祥”“天官赐福”的剪影，与街边摊贩的吆喝声、游人的笑语交织在一起，喧闹得能掀翻头顶的夜幕。唯有街角那片被宫墙投下的阴影，成了繁华里的异数——碎瓷片、断木枝散落一地，混着淡淡的血腥味，与周遭的喜庆格格不入。
十四岁的苏不予正随母亲乘车赴东宫夜宴，车辇行至街角时，被一阵拳脚相向的闷响与斥骂声拦住。她掀开车帘一角，石榴红的宫装掠过车辕，衣上用银线绣就的缠枝莲纹，在花灯光影里流转着细碎的光。这是江南苏家的巧手绣娘耗费三月绣成的，针脚细密，衬得她本就秾丽的容貌愈发夺目——眉如远山初黛，眼似凤羽流光，肤白胜雪，唇不点而朱，明明还是少女的年纪，却已透出几分艳压群芳的气度。
阴影里，几名身着锦袍的京营子弟正围着一个少年拳打脚踢。领头的是兵部尚书家的公子，腰间挂着鎏金玉佩，抬脚就往少年心口踹去，嘴里骂骂咧咧：“不过是个边境来的野小子，也敢挡小爷的路？真当百里家的军功能护着你横行京城？”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被扯得歪歪斜斜，肩头磨破了口子，露出渗血的皮肉。他被按在墙上，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死死攥着一根断裂的枣木棍——木棍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断口处裂开细密的纹路，像是他不肯弯折的骨头。唇角淌下的血珠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可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寒夜星子，带着未脱的少年锐气与骨子里的倔强，哪怕被打得狼狈，也不肯低头，见车帘掀开、苏不予望过来时，竟猛地别过脸，将满是血污的侧脸埋进阴影里，不愿让外人看见自己的窘迫。
苏不予的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车帘上的珍珠穗子，眸色沉了沉。她自幼受祖父教诲，最见不得恃强凌弱，更何况这少年眼底的倔强，让她想起了江南水乡里逆风生长的芦苇，韧劲十足。“挽月，”她轻声唤来侍女，声音清亮却不张扬，“去看看。”
侍女挽月应声上前，亮出腰间刻着“东宫”二字的鎏金牌符，沉声道：“太子妃殿下在此，尔等还不束手？”
京营子弟们闻言一愣，转头见苏不予端坐于车中，石榴红的宫装在灯火下熠熠生辉，那股与生俱来的端庄气度，让他们瞬间没了气焰。兵部尚书家的公子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得罪未来的太子妃，悻悻地挥了挥手，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恶狠狠地瞪了少年一眼。
周遭恢复了宁静，只剩花灯燃烧的噼啪声。苏不予推开车门，踩着绣鞋缓步走到少年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需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额角青肿，唇角渗血，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逼人，此刻正戒备地盯着她，像只受伤的小兽。
“拿着。”苏不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里面是苏家特制的疗伤药膏，清香扑鼻。她递过去的指尖纤细白皙，与少年掌心粗糙的茧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少年迟疑了一下，没有接，只是抿着唇，依旧别着脸。
苏不予也不勉强，将瓷瓶放在他身侧的石阶上，声音柔和了些：“京营子弟横行惯了，你孤身一人在京城，凡事多留个心眼。”这少年想必是初来京城，尚未摸清这里的门道。
话音刚落，少年忽然抬手，从颈间扯下一串用红绳系着的半块暖玉，猛地塞进她手里。那玉温润微凉，触手生暖，上面刻着半朵寒梅，线条流畅，看得出是精心雕琢的。他的动作有些笨拙，耳根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刚受过伤的沙哑，却异常坚定：“谢……谢姑娘，他日扶游定当奉还。”
这是他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遗物，此刻却被他毫不犹豫地递了出去。
苏不予握着那半块暖玉，指尖传来的温润触感让她微微一怔。她低头看着玉上的半朵寒梅，忽然想起自己发间那支母亲送的玉簪，上面恰好也刻着半朵寒梅，若是拼在一起，想必是完整的一枝。她抬眼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少年已扶着墙壁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又挺直脊背，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走去。玄色的身影渐渐融入花灯的光影里，只留下一个倔强挺拔的背影。
挽月上前一步，轻声道：“小姐，这少年，倒是个有骨气的。”
苏不予摩挲着掌心的暖玉，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她将暖玉小心地收进袖中，转身回到车辇上。彼时她尚不知，这上元灯节的一场偶遇，竟换她一世苟活的机会。
车辇重新启动，花灯的光影在车窗外流转，朱红的宫装裙摆轻轻晃动，那半块暖玉的温度，久久留在了苏不予的掌心，成了这个喧闹上元夜里，最安静的温度。
大景二年，深秋，夜雨。
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将皇城笼罩在一片死寂的墨色里。苏家府邸的朱红大门早已被撞得粉碎，断裂的门轴斜斜插在泥泞中，溅满了暗红的血。东厂番子的黑色衣袍在雨幕中来回穿梭，马蹄踏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混着血珠，打湿了院墙上“文渊世家”的匾额——那匾额曾是先帝御笔亲题，如今却被泼上了黑墨，污得不成样子。风卷着雨丝，呜咽着掠过宫墙，像是无数冤魂在低。
皇宫内，苏不予跪在养心殿外的汉白玉石阶上，正红的皇后朝服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窈窕的身形。她的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凤羽流光，纵使此刻发丝凌乱，颊边沾着泥水，那夺目的美艳也未曾被掩盖分毫，反而因眼底的倔强，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可这份艳，在萧玦眼中，却成了最刺眼的，他要彻底碾碎这份明艳的光芒。
“皇后苏氏，勾结北元，意图谋反，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可说？”殿门半开，萧玦的声音隔着雨帘传来，冷得像殿外的青石，没有半分往昔的温情。
苏不予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砸在石阶上，晕开细小的水痕。她记得三个时辰前，东厂番子闯入凤仪宫时，她正在临摹《兰亭集序》，笔墨未干，就被按上了“通敌”的罪名。那封所谓的密信，模仿的是她的笔迹，盖着皇后的印玺，甚至连她惯用的松花墨痕迹都伪造得分毫不差——可她从未写过，更从未见过北元的使者。
“陛下，”她的声音被雨水打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清亮，“臣妾自幼受苏家教诲，忠君爱国，怎会通敌谋反？那封信是伪造的，求陛下明察！”
殿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萧玦低低的笑，那笑声里满是嘲讽：“明察？苏源手握江南漕运私兵，朝堂半数文官皆是你苏家门生，你让朕如何明察？”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传旨，赐皇后毒酒一杯，就当给苏家最后一个体面了。”
东厂掌印太监捧着鎏金酒壶走出来，酒液琥珀色，却散发着淡淡的苦杏仁味。苏不予看着那杯酒，指尖微微蜷缩。她想起父亲在抄家时被番子按在地上，额角撞在石柱上，鲜血直流，却仍嘶吼着“吾女冤枉”；想起母亲将她护在身后，被乱刀刺中，最后看她的眼神满是不舍与绝望；想起年幼的弟弟，被番子从假山后拖出来，哭声戛然而止——不过三个时辰，她的家，她的亲人，她拥有的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她没有再辩解。她知道，萧玦要的从不是真相，而是苏家的覆灭。他忌惮苏家的权势，忌惮她的才智，甚至忌惮她这张艳冠京华的脸——朝臣们总说“皇后才貌双全，陛下有福”，可谁又知，帝王的猜忌，从来容不下半点威胁。
苏不予接过酒盏，指尖触到冰凉的杯壁，如同触到萧玦那颗早已冰冷的心。她仰头饮下，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顺着食道滑入腹中，瞬间便蔓延开剧痛。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捂住胸口，七窍渐渐渗出鲜血，染红了胸前的正红宫装，像一朵开到极致、骤然凋零的牡丹。
“陛下……若有来生，”她看着殿门的方向，眼神里最后一丝光亮熄灭，只剩下无尽的荒芜，“臣妾……再也不要遇见你。”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仿佛又看到了刚刚要成为太子妃时，在路上遇到的那个少年，为什么会看到他呢？苏不予不知道，或许也永远无法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艳骨沉宫冤未雪，清颜饮恨志难平
